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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天顶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天上那盏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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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茶喝完的第三天傍晚,初在院子里劈柴。
冬天日头短,天将暗未暗的时候光线最软,把院子里那堆雪和裹了稻草的桂花树都染成淡橘色。初蹲在木桩前面,斧头落下去劈开一块柴,劈好的码在脚边,动作不紧不慢。他劈了几块之后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抬着头望着天。林疏从屋里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那个姿势,手里的水瓢也跟着停了:“看什么。”
“没什么。”初把斧头落下去劈开了下一块,“好像有云飘过去了。”
林疏也抬头看了一眼。天顶上确实有几缕薄云,浅灰色的,被夕照镶了边,没什么特别。但初站在那里的姿势让林疏觉得他刚才那句话没说完——他看天的样子不像在看云,像在看别的东西。林疏没有追问,把水倒了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林疏醒了一次。
他醒的时候没有声响,没有异动,但他就是醒了。睁眼的时候屋里黑着,灶膛的余烬已经灭了,窗外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细长的白线,横过屋中间的地面。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初不在。
林疏撑着坐起来往屋里扫了一圈。灶台那边没人,桌边没人,窗台前面也没人。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面上走过去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冷风卷着月光涌进来,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雪堆已经化了大半。但初站在院子正中央,背对着屋门,面朝天空的方向。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仰着。月光照着他整个人,把他那件靛蓝外衫照成暗蓝色。
林疏没有出声。他就站在门缝里面看着初的背影。初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初低下头了,转过身看见门缝里的林疏。
“吵醒你了?”
“你站那干嘛。”
“出来透口气。”初走过来轻轻推开门,“屋里有闷。”
他走过林疏身边的时候林疏闻到他袖口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桂花,不是草香,是一股干燥的、像是很久没有下雨的旷野才有的气息。林疏把门关上了跟着走回床边:“你看见什么了。”
“天顶上。”初坐在床沿上慢慢说,“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亮了一下。很淡,云层底下,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他停了一下,“它没往下来,就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疏站在床边看着他:“你害怕吗。”
“不害怕。”初说,“就是觉得它还在那。知道我在哪。”
林疏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来:“它以前亮过吗?”
“以前没有这么亮过,都是模模糊糊的感觉。”初说,“今天晚上第一次看见光。”
林疏靠着他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云缝里照进来横过地面落在两个人脚边。那道光在夜里缓慢地移动着从床边移向了墙角,像一只极缓慢的钟,在替这个夜晚数着时间。
第二天早上初把屋檐底下那排布袋全部收了进来,把里面的干药材倒出来重新晾在灶台旁边的竹匾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比平时更安静,不说话,手指的动作也慢了一些,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的速度。林疏坐在对面剥豆子,剥了一会儿他停下手:“你从昨天晚上回来就不太说话了。”
初正把一捧干菊花撒进竹匾里,停了一下:“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盏灯。”初说,“它在天上,很远,但我知道那是‘它’在看我。它没有催我,也没有喊我,但它在看着。我就想——它看了这么久,是在等我做什么决定吗,还是只是想确认我还在那。”
林疏把手里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那你觉得它在等什么。”
“等我回去。或者等我告诉它我不回去了。”初把最后一捧菊花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抬头看着林疏,“它看了我那么久也没动,大概是想听我自己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碟豆子上,豆粒一颗一颗地堆在碗里,是林疏花了半个早上剥完的。他伸手把豆子碗端起来放在灶台边沿上,转回身来看着初:“那你今晚再站到院子里去,告诉它。”
初看着他:“告诉它什么。”
“你自己想好的那句话。”林疏说,“你不是说你想好了吗。”
初坐在灶台前面握着那根他正在搓的稻草绳停了好一会儿。火光照着他的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里那根没搓完的草绳然后把它放下了:“今晚等月亮升到那棵桂花树顶上的时候,我去院子里跟它说。”
林疏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从灶台边沿把初放下那根草绳拿起来搓完了,手指把稻草拧紧收尾的时候搓得比初平时还紧一些。他把搓好的草绳绕成圈挂在灶台边沿:“你今晚去说的时候,我就在屋里。”
初看着他:“你不出来?”
“不出。”林疏说,“你自己说的那句话你自己说给他听。我在不在都一样。”
初没有接话。他蹲在灶台前面把那些撒开的干菊花重新拢了拢,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站起身来去院子里了。
那天下午初把院子里最后一捆柴劈完码好,把扫帚靠在墙上,把院门关了。然后他蹲在那棵裹了草的桂花树前面把草绳重新扎了一遍,扎好了才站起来进了屋。两个人吃了晚饭,天黑了之后初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正在从山坡后面升起来,朝着那棵桂花树顶的方向慢慢移动着。林疏坐在桌边喝茶,偶尔看一眼窗外又看一眼初的背影,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移到桂花树顶上方的时候,初站起来。
“我出去了。”
“嗯。”
初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林疏从窗纸的缝隙里看见他在院子中间站定了,面朝天的方向。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林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些字被风带走了一部分,被窗纸挡住了一部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音节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但初说话的语气是平静的,是他每天早上蹲在桂花树前面跟它说话的那种语气。
他说完了之后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推门进来的时候冷风跟着他一起灌进来了,门关上之后他把手拢在嘴边呵了一口气:“说完了。”
“它怎么应的。”
“没有应。”初说,“但它那盏灯灭了。云层后面没有再亮。”
初把手在灶台上方烤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坐下了。他的侧脸在油灯的光里看着很平常,跟劈完柴、织完围巾、蒸完桂花糕之后的表情一样。
“它听见了。”初说。
林疏坐在他旁边:“那它说什么了。”
“它没说话。”初说,“但我在院子里站着的那会儿,感觉天上的东西松了一点。它好像等到了这句话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做这些事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重量从肩膀上被挪走了。林疏看着他放杯子的动作,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已经没有灯光的夜空,月亮还挂在那里。院子里那棵裹了草的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立着。
“林疏,”初转过头来,“明年开春的时候,那棵树的草绳是不是该拆了。”
“嗯,等最后一场霜过了就拆。”
“那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拆。”
“行。”
初弯了一下嘴角。他走过来坐回林疏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林疏搭在膝盖上的手背。“那说好了。”他说完把手收了回去,站起来去灶台前面把碗筷收了开始洗了。他洗碗的背影被油灯的光照着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林疏坐在桌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已经没有灯光的夜空。
那天晚上后半夜林疏又醒了一次。他下意识地往身边摸了一下,初在。手搭在手臂上,呼吸平稳地贴着他后背。他把手放回被子里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月光还在,但天顶上那片云层已经薄了很多,像是被风吹散了。
初在他身后翻了个身,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睡了。”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没醒透的鼻音。
林疏闭了眼。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初搭在他手臂上的指尖,那个人在睡梦里感觉到他的触碰,手心微微收拢了一下把他的手指拢进去了。暖意从指间蔓延上来,顺着指缝渗进去,像是从一个人身上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的那种温度,不需要任何话也可以继续流淌。
窗外院子里那棵裹了草的桂花树在月光里安静地立着。草绳已经扎紧了,稻草裹得严严实实,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只能吹动最顶上的几片枯叶。它在月光里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个在里面度过漫长冬天、还不知道春天来了之后会长成什么模样的小东西,但它知道有人在外面替它挡着风。它只管在草绳里面慢慢攒着力气,把根扎深一点,再深一点,等到暖起来的那天一口气顶破土层往上面走。
初的呼吸在他身后平稳地铺着。
林疏在暖意里合了眼。梦里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天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被擦过的铜镜。桂花树站在他旁边,树顶上有一小朵白色的花苞正在慢慢地鼓起来,像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开的小东西,正在心里慢慢攒着那些自己也不知道的力气。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花苞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树干上那些刻进去的字还在,林疏两个字和底下的初字被月光照着,像两排正在越冬的字,等着春天来了之后重新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