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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热粥与霜 存着了。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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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端上桌的时候,蒸汽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下雪了。”初说。
林疏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地面上果然覆了一层薄白,不是霜,是雪,细碎的、正在慢慢变密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安静得像怕打扰到谁。院子那棵裹了稻草的桂花树顶上积了一小层白,像一个裹了棉袄的人头顶落满了头皮屑。
“今年雪来得早。”林疏坐下来端起了粥碗。
“早了好,早下早化。”初也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化完了就开春了。”
两个人喝着粥,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从细粒变成了片状,打着旋往下落,院子里的地面从薄白变成了厚白。墙角那摞编好的筐顶上也覆了雪,一只一只的圆形轮廓在雪里显出柔和的弧度,像是地面上长出了一排小鼓包。初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林疏,你说这场雪能积多厚。”
“一宿的话,大概能没过脚面。”
“那明天早上我起来扫雪,你别动。”初说,“你鞋底薄,踩雪里会湿。”
林疏也喝完了粥把碗叠在一起:“你鞋底就不薄了?”
“我鞋底加了一层。”初转过身来,“上次编筐的时候剩了两片竹篾,我压在鞋底里缝上了,防水。”
林疏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偷偷往自己鞋底下加了一层竹篾。他站起来收了碗去洗,初也跟过来蹲在灶台旁边添柴。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一个刷碗一个添火,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天色已经暗成了灰白色。灶膛里的火把两个人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屋里比外面亮了好几个度。
“林疏。”
“嗯?”
“雪停了我去镇上买点红糖。冬天煮姜茶喝。”
“你不是说少出门吗。”
“镇上就那一条街,买完就回来。”初添完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天冷买红糖的人多,去晚了就卖完了。”
“那你去的时候走快些。”
“走快了脚底滑。”
“……那你走慢些。”
初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去把窗台上那盏油灯点上了。灯焰在玻璃罩子里跳了两下稳住了,光晕铺开在桌面上,把两个人刚才喝过的粥碗留下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雪没有停。躺在床上能听见屋顶上积雪滑落的声音,偶尔有一大块雪从屋檐边缘塌下去,闷闷地落在院子里,像一个沉重的东西被放下了。林疏睡着之后醒了一次,感觉旁边空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初睡的位置——被子掀开着,人不在。
他坐起来往屋里扫了一圈。灶台那边有一点光,暗红色的,是灶膛余烬的微光。初蹲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床的方向,手里攥着一小把东西,正在往灶膛里添。林疏看不清他添的是什么,只看见他蹲在那里的侧影被余烬的光照着,轮廓安静得像一座小雕像。
“初。”林疏叫了一声。
初回过头来:“把你吵醒了?”
“你在干嘛。”
“添柴。屋里有点冷了,我睡不着就起来加了一点。”初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了,“你睡你的。”
林疏躺回去之后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柴火的味道,是更甜更暖的,像是桂花的余香被火烤了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味。他闭着眼:“你往灶膛里丢了桂花干。”
初沉默了两息:“被你闻出来了。”
“屋里就那么大,什么味都散不掉。”
“那下次不丢了。”初躺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搭在他手臂上,“就是想着……大冬天的屋子里有点桂花味,你醒了闻到也舒服。”
林疏没有接话,但他那只手臂微微往初那边偏了一些,让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一点。窗外雪还在落,屋顶又滑下来一大块雪,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院子外面放下了一个很重很重的包袱。屋里桂花干被烧过的余味还在空气里浮着,不浓,很淡,像是一整个院子都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被人捂暖了。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地面上的雪积到了脚踝深,初起来扫雪的时候林疏还是没拦住,他穿着那双鞋底加了竹篾的布鞋在雪里来回走着,把院子中间清出一条能走人的路来。他把雪扫到墙角堆着,堆成一个大雪堆,堆完之后又在那堆雪旁边拍了两下拍实了。
“堆个雪人?”林疏站在门槛上问。
“不堆。堆了明天化了留一滩水。”初把扫帚靠在墙边,“留着它自己化,渗进土里,开春的时候桂花树根就能喝到水了。”
他蹲到桂花树前面把那棵裹了草绳的树检查了一遍。草绳上沾了一层雪,他用手把雪拨掉了,确认草绳还是干的才站起来。雪堆在墙角慢慢融化渗进土里,树根在雪层底下安静地等着化冻的那一天。
下午初真的去镇上买红糖了。他回来的时候怀里的纸包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把红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怕冻硬了。进门他把纸包打开给林疏看,里面褐红色的糖块散发着甜润的焦香:“还有几块,够喝一个冬天。”
初切了两片姜丢进锅里,又掰了一小块红糖放进去,煮了一锅红糖姜茶。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碗里深褐色的茶汤冒着白汽,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林疏端起来喝了一口,姜的辣从喉咙滑下去之后红糖的甜才慢慢返上来。他把碗放下的时候掌心被碗壁捂得暖烘烘的:“够了。剩下半锅留着晚上再热。”
“那晚上我下碗面,配姜茶。”初把自己的那碗也喝完了,把碗叠在一起端去洗,“天冷要多喝热的,身体里暖和了就不怕了。”
初洗碗的时候林疏坐在桌边看着他蹲在灶台前面的背影。水声哗哗地响着,雾气从水盆里升起来笼着他的肩颈。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雪堆在墙角正在慢慢地融着,渗进土里的水正在往桂花树的根须方向走。林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往灶膛里丢桂花干的时候,是不是在想那边的事。”
初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水流冲刷碗沿的声音顿住了,然后重新响起来:“……想了一点。”
“想什么了。”
“想那边的东西。”初说,“有时候半夜醒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在转。不是声音,是那种——它知道我在哪,它没来找我,但它在等我。”
林疏坐在桌边:“那你等它来了再说。”
初把洗好的碗搁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上:“它来了我不会走。”
“我知道。”
“但我在想——”初顿了一下,“它要是非要你做什么才行呢?”
屋里安静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姜茶在微微冒着白汽。窗外的雪堆正在融化,水滴滴答答地从墙角滴落下来渗进土里,声音被空气里的寂静放大了几倍。林疏看着初靠在灶台边沿上的姿势,他双手撑着台面,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他不太确定能不能等到的回答。
“它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做。”林疏说,“你也不会。”
初的肩膀松下来一些:“那你这句话我也存着了。”
“存了多少句了。”
“数不清了。”初走过来坐回桌边,“从你说‘要’开始,每一句都存着。”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更轻更短,像是把什么很沉的东西放下来了。两个人坐在桌边,桌面上只剩两个空碗和锅底还剩小半锅的姜茶在慢慢凉着。灶膛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什么人答应了一句什么话,只是还没有说出口。
窗外的雪堆还在慢慢地融。水滴从墙角落进土里,渗下去,等着春天来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