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他非要跟我回家》茉缄

19、夜里那两盏灯 三个梦，一

　　初开始做梦了。
　　第一个梦是化形后第三天的夜里。林疏半夜翻身的时候感觉到初在发抖，胳膊环着他的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转过去看了一眼——初的脸埋在枕头里，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眼皮底下的眼珠转得很快，睫毛一颤一颤的。
　　"初。"林疏叫他。
　　初没醒，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林疏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林疏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心，把他打结的眉头推平了："做梦呢。醒醒。"
　　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缩了一下又放大，看见是林疏的脸之后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他松开了攥着衣襟的手："……林疏。我梦见光了。"
　　"什么光。"
　　"很大的光。从天上照下来，把我整个人裹住了。热得很，像是要把我化掉。"初闭了闭眼又睁开，"然后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但我听不清是谁。叫了好几遍，越来越远。"
　　林疏没说话，只是把按在他眉心的手收回来搭在他手背上："继续睡。再做梦了叫我。"
　　"你睡你的。我醒着就行。"
　　"你闭眼。我在这。"
　　初看了他一会儿，重新闭上了眼。但这次他攥着衣襟的手松开了，改成了轻轻搭在林疏手臂上，像是要确认那个人还在。
　　第二天早上起来初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吗？你看着困。"
　　"你打呼噜了。"林疏说。
　　"……我打呼噜？"
　　"打了大半宿。吵得我没睡好。"
　　初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微的恼色——他耳朵尖红了一点，转过头去穿鞋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我下次轻点打。"林疏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他看见，那个弯度一直挂到他端起粥碗的时候才平下来。
　　第二个梦是化形后第六天。
　　那次林疏没来得及叫醒他。他半夜翻身的时候感觉到身边的人不在，伸手一摸床铺是空的、被窝还是温的，但人没了。他坐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月光从小窗照进来照在竹屋地面上，初蹲在月光正中间的地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地面上，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像是跪伏又像是蹲踞的姿势。
　　"初？"林疏的声音压低了。
　　初没有反应。他的头低垂着，后颈的弧度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金色。林疏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初。"
　　初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还闭着，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他平时那种温和的平静，是一种陌生的、沉郁的、像是另外一个人在他身体里通过他的脸在往外看。他的眉心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面闪了一瞬。
　　"初，"林疏又喊了他一声，声音放轻了些，"是我。你看看我。"
　　初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他的眼皮掀开了。金色瞳孔重新露出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认出了眼前这张脸，然后那些陌生的、沉郁的东西像是退潮一样从他脸上退了回去。他的肩膀松下来了，声音有点哑："……林疏。我梦游了？"
　　"蹲这了。叫都叫不醒。"
　　初低头看了看自己撑在地上的两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月光下自己蹲着的位置——正好是屋里正中央，四面墙的距离几乎相等，像被人刻意放在了正中间。
　　"我梦见自己在天上飞，"他说，"穿过了云，看见很大的一块地方。有山有河有房子，有人站在房子前面抬头看我，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们都在看我。"
　　林疏在他面前蹲着，月光从背后照着初的身形，把那个蹲在屋子正中央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扩得很长很大，几乎铺满了半间屋子。
　　"你梦游的时候眉心亮了一下。"林疏说。
　　初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这里？"
　　"嗯。有一条金的，细的，闪了一下就灭了。"
　　初把手指按在自己眉心正中的位置，按了一会儿之后放下手："现在还有吗？"
　　"没了。"
　　初从地上站起来，小腿大概是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林疏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的手在月光里握了一下又松开，初走回床边坐下："我明天还能梦游吗？"
　　"你想梦游？"
　　"不想，"他说，"但要是又梦游了，你在旁边我就没事。"
　　"我还能不在旁边。"
　　初听了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是林疏熟悉的那种小小的、亮亮的笑："也是。"
　　第三个梦是化形后第十天。
　　这一次初没有梦游，也没有发抖。他睡得很安静，安静到林疏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身边躺着的人没有呼吸。他凑近了看初的脸，那张脸在月光里白净得像玉，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一条线。然后他看见初的眼角有东西——一滴水珠从闭着的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落进了枕头里。
　　林疏伸手碰了一下他眼角的水痕，湿的。凉的。不是汗。
　　"初。"他极轻地叫了一声。
　　初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看见林疏的脸之后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我哭了？"
　　"嗯。"
　　初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沾到的那一点水迹，看了好一会儿："我梦见我一个人站在很大的地方。很大很大，什么也没有，就我一个人。"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平静得有点不像他，"然后我叫了一声你名字，没人回答我。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声音。"
　　林疏躺回去了，伸手把他拉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初的头埋在他肩窝里，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林疏。"
　　"嗯。"
　　"你别不在。"
　　林疏侧过脸，下巴贴着他的头发："我哪也不去。"
　　初的肩膀在那句话里慢慢松下来了，呼吸也逐渐恢复平稳。但他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痕迹，在月光里泛着极细的水光。林疏抬手用拇指把那一滴擦掉了，指腹蹭过颧骨的时候初在他肩窝里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安稳的位置重新闭了眼。
　　那时候林疏还没有意识到——初梦见的那些东西，正在一天比一天接近他真正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