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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人间风遇,岁岁逢君 人海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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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海擦肩的那一眼之后,秋意好像就再也没有淡过。
温屿安的生活依旧是平静无波的模样,日出而起,日暮而息,看书,写字,散步,过着再寻常不过的人间日子。没有波澜,没有跌宕,甚至没有半点足以记挂心头的人事。
唯独心底那片空白,比从前更鲜活了一点。
从前是空落,是茫然,是无从溯源的怅惘。
如今是——有迹可循的微动。
自长街那一次遥遥相望后,他心底的震颤再也没有彻底平息过。像是沉睡经年的弦被轻轻拨动,余音绵长,日日回响,明明没有记忆佐证,却固执地盘踞神魂,不肯消散。
他依旧不记得。
不记得雾漫长堤,不记得夜守残河,不记得石上六十七道深痕,不记得以魂为赌、逆天争痕的孤勇。
他不知道自己曾为谁熬过无数无眠长夜,不知道自己曾为谁执过岁岁执念,不知道自己曾在虚妄大梦里,与一人魂魄相依,相守经年。
可身体记得,神魂记得,骨血深处的羁绊记得。
人间很奇妙。
遗忘会斩断前尘,却斩不断宿命的牵引。
那一眼之后,他们开始频繁遇见。
不是刻意奔赴,不是蓄意找寻。
是城市很小,秋风很懂,宿命很偏执。总是在无数个无意、普通、平淡的瞬间里,让他们一次次重逢。
第一次,是书城。
周末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碎碎落满地。
温屿安站在文学书架前,指尖轻扫书脊,安静挑书。周遭人声细碎,光影温柔,一切寻常安稳。
他侧身抬手取书的一瞬,另一根手指,同时落在了同一本书的封面上。
骨节分明,指尖清冷。
温屿安指尖一顿。
下意识侧首。
身侧男人身姿清挺,着浅色衬衫,气质干净沉敛,眉眼冷淡温和,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模样。
是他。
是长街人海里,那个让他神魂震颤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轻轻停滞一瞬。
两人眼底皆是干净的陌生,全然不识,无半分交集。可下一秒,心底不约而同,轻轻一沉。
是熟悉。
深入骨髓、无从解释、无解无由的熟悉。
傅寻珩目光微顿,落在他清浅温和的眉眼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快得无人察觉。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
生平初见,素未谋面。
可偏偏目光落上去的刹那,心底沉寂已久的空处,轻轻泛起一层极浅极软的涟漪,温柔得不像话,陌生得不像话,又熟悉得不像话。
像遗失很久的温柔,猝不及防落回心底。
傅寻珩率先收回目光,微微松手,声音清淡礼貌:“你先。”
温屿安轻轻颔首,低声道谢:“谢谢。”
两句话,轻浅短暂,干净疏离。
他取下书本,侧身退让,男人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无声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收回视线。
没有对话,没有交集,没有寒暄。
只是短短几秒并肩,一次指尖擦肩。
可那天离开书城之后,温屿安静坐看书时,心底一直微微发痒。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不思念,不牵挂,不痛,不伤。
就是无端温柔,无端安稳,无端的心安。
像是缺失了很久的那块地方,被人轻轻填了一瞬的暖意。
第二次遇见,是雨夜公交站。
秋雨连绵,细雨淅沥,落得满城潮湿寒凉。
温屿安撑着一把浅色雨伞,静静站在站台边,等车归来。雨丝纷飞,晚风微凉,行人步履匆匆,皆是匆忙归程。
雨声嘈杂,世界安静。
身侧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多了一道清挺的人影。
不用回头,心底已然知晓是谁。
神魂比目光更快认出他。
傅寻珩也在躲雨,未撑伞,肩头落了细碎雨珠,身姿依旧笔直沉静。他静静站在身侧半步之外,礼貌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陌生人距离。
咫尺之距,却隔了一整场被遗忘的大梦。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听雨。
无人说话,无人打破静谧。
雨落伞面,沙沙轻响,风声温柔,夜色微凉。
明明是初次并肩,陌生距离,却奇异的不显尴尬。反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与安稳,像是本该如此,本该并肩而立,本该同淋一场秋雨。
车到站。
温屿安抬步上车,回头一瞬,下意识侧眸。
男人依旧静立雨中,目光淡淡望向前方,沉静安稳,一如从前梦里夜夜伫立堤岸的模样。
车窗关闭,缓缓驶离。
雨景后退,人影渐远。
可那一晚,温屿安躺在床上,迟迟未眠。
心底很静。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落定的安宁。
他忽然明白——
别人是初见生厌,或是初见生疏。
他们是初见如故。
明明全然陌生,却胜似旧人归。
第三次遇见,第四次,第五次。
往后日子,遇见变成常态。
咖啡店靠窗的邻座、晚风散步的滨河步道、秋日落叶的公园小径、黄昏买花的街边小摊、晨起晨跑的林荫道。
无数个平淡日常里,他们一次次不期而遇。
永远陌生。
永远礼貌。
永远疏离。
永远心底微动。
没有一次主动搭话,没有一次刻意靠近。
可每一次擦肩、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同处一方小小天地,神魂深处的羁绊,都会轻轻共振。
旁人看不出半点异常。
只有他们自己心底清楚。
不对劲。
太对劲了。
太熟悉了。
熟悉得可怕。
仿佛这辈子所有的偶然遇见,都是注定相逢。
这天傍晚,暮色温柔,晚霞铺满半边天际。
温屿安下楼买花。
街边花摊盛放,晚风携香,落日温柔,行人慵懒,烟火温柔得恰到好处。他习惯性走到熟悉的小花摊前,挑一束浅白小菊。
指尖触碰花茎的一瞬,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用看,心底已经知道。
他来了。
温屿安垂眸看花,心底轻轻微动,没有抬头,却早已神魂识尽。
傅寻珩停在他身侧,同样挑选花束,动作从容安静,气息清浅干净。
两人一左一右,并肩看花。
晚霞落在两人肩头,温柔缱绻,岁岁安然。
许久,花摊老板笑着随口感叹:
“你们俩真有意思,总是一前一后过来买花,次次凑一块儿,又从来不说话。”
一句无心闲话。
轻轻落进风里。
两人动作同时微顿。
温屿安指尖轻轻蜷了一瞬,心底那处空白轻轻发烫。
是啊。
次次遇见。
次次同频。
次次同景。
次次无言。
傅寻珩抬眸,目光落向身侧清浅的少年,眼底平静无波,却轻声开口,是他们相遇至今,最长的一句对话:
“常常遇见?”
问话轻浅温和,没有试探,没有深究,只是寻常询问。
温屿安抬眸,与他遥遥对视,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嗯,很巧。”
很巧。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所有次次相逢、次次同频、次次偶遇,从来不是巧合。
是碎在人间的魂痕,跨越遗忘,固执相寻。
是大梦归墟之后,天命唯一肯施舍的温柔。
傅寻珩看着他眼底干净温和的模样,心底微动,轻声道:“确实很巧。”
短短两句对话,轻轻落下。
没有后续,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姓名,没有打探来路。
两人各自结款,各自拿花,各自转身。
一人向左,一人向右。
再度陌路,再度别离。
可晚风记得,落日记得,花摊记得。
他们无数次在人间烟火里重逢。
无数次在遗忘之后,再度相逢。
明明前尘归零,记忆空白。
可灵魂永远记得——
他们曾在无人知晓的虚妄岁月里,相守岁岁,执念深深,以梦为家,以石为证,以魂为契。
大梦可归墟,记忆可清零,岁月可抹去。
唯独深爱不灭,执念不散,魂痕不朽。
夜里,温屿安坐在书桌前。
打开那只封存已久的古朴木匣。
六十七张信笺,静静安躺。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落在那句诗行上——
「纵使他年前尘尽,留得空心作证看。」
原来如此。
原来这岁岁空落、次次相逢、无端熟悉、天生心安,就是空心作证。
人间岁岁风遇,年年逢君。
不记前尘,不负旧梦。
不识来路,不负相逢。
他们这辈子,不会恢复记忆,不会知晓过往,不会重拾梦境,不会想起雾锁长堤的无数孤夜。
他们只会在岁岁年年里,无数次遇见。
陌生相望,温柔擦肩,心底微颤,终生安稳。
梦里无缘相守。
人间岁岁相逢。
这是天命最后的温柔,也是大梦最终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