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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人间余痕,岁岁闻声 秋意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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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逐年渐深,落木萧萧,岁岁往复。
距离那场大梦归墟,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一年的时光足够抚平很多情绪,足够让所有剧烈的悲欢沉淀安稳,足够让曾经夜夜入梦的残堤月色,彻底退出温屿安的清醒记忆。
他彻底不记得了。
不记得雾锁长堤,不记得长河凝滞,不记得青石刻痕,不记得那些熬到天光微亮、神魂俱耗的孤寂夜晚。
那段横跨虚实、贯穿年岁的相逢,被时序冲刷得干干净净,在他的人生里,连一段片段式的回忆都未曾留下。
生活平静、安稳、顺遂,像所有寻常人间岁月。
晨起天光落窗,暮落灯火温柔,读书、度日、穿行街巷,日子淡得像一汪静水,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唯一不同的,是心底那处永远填不满的空白。
无声、无痛、无迹可寻,却时时刻刻都在。
像灵魂被抽空了一小块位置,空空落落,风来则凉,月来则怅,年年岁岁,恒定不变。
温屿安早已习惯了这份莫名的空茫。
一年来,他无数次对着桌角那只古朴木匣发呆。
木匣依旧静静立在书桌最内侧,稳妥、安静,像一个沉默多年的秘密。
六十七张信笺,整整齐齐,一页未少。纸页经过岁月沉淀,微微泛柔,笔墨却依旧清晰凛冽,字字句句,皆是当年落笔的滚烫与决绝。
他时常会在安静的傍晚,轻轻打开匣盖,一张张翻看。
诗句他看得懂,字句里的执念、不舍、惜别与孤勇,他读得出来。
可他完全想不起来场景,想不起来心境,想不起来那个让他夜夜执笔、以魂相赌的人。
文字是真的。
深情是真的。
执念是真的。
可记忆是空的。
就像他亲手写完一整部盛大绵长的情书,最后却被天命抹去了收信人的所有痕迹。
他常常垂眸看着纸页间反复出现的“长堤”“残宵”“石痕”,心底漫起一阵浅浅的、无从溯源的酸涩。
到底是怎样一场梦。
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到底是怎样一段,值得他倾尽神魂、对抗天命的相逢。
无人答他。
岁月不语,大梦无声,归墟无迹。
久而久之,温屿安渐渐不再深究。
他开始默认自己或许只是某段时间心绪沉郁,写了一整本无人知晓的寄怀诗。没有缘由,没有故事,没有故人,只剩一纸笔墨,一场空念。
可身体不会骗人,魂魄不会作假。
每到入秋,晚风渐凉,月色薄淡如纱,他总会无端失神。
夜里静坐窗前,风吹叶落,光影摇晃,心底那片空白便会轻轻发痒、微微发酸。说不清思念谁,道不明牵挂何,只是空落落的,像少了一生最该铭记的温柔。
偶尔雨夜淅沥,雨声落窗,他会莫名想起“水声”。
不是现实河水的流动声,是一种深埋意识深处、极其遥远、极其温柔的长河静淌声,朦胧、虚幻、不真切,却次次都能精准撞动心魂。
偶尔雾天晨起,薄雾笼城,白茫茫漫遍街巷。
他会脚步一顿,眼底微茫,心底瞬间浮起一阵熟悉的窒息感。
雾。
是恐惧,是牵挂,是旧痕,是执念。
可他不记得为什么。
全然不知,全然无解。
这就是魂痕。
记忆清零,情绪留痕,爱恨消尽,牵挂长存。
人间秋深,街市如常。
十月末的午后,风清日朗,云淡天阔。
温屿安出门买书,步行穿过市中心最热闹的长街。
正值周末,人潮汹涌,往来络绎。人声、车声、商铺喧声交织,烟火腾腾,热闹得恰到好处。
他穿行人海,步履平缓,神色清宁,眉眼温和,是现世安稳养出来的干净从容。
街边梧桐叶落,随风盘旋,簌簌落地。
秋风拂过肩头的一瞬,温屿安脚步轻轻一顿。
心口骤然一空。
不是痛,不是酸,是极轻极淡、却精准无比的——震颤。
像沉睡一年的魂痕,忽然被什么轻轻叩了一下。
极远、极轻、极宿命。
他下意识抬眸,顺着人流往前望去。
长街尽头,人潮缝隙之间。
立着一个身形清挺的男人。
那人穿着素色深色风衣,身姿挺拔,脊背笔直,气质沉静清冷,立于喧闹人海里,自带一种疏离又安稳的气场。
距离很远,人影细碎,眉眼模糊。
温屿安看不清他的容貌,辨不出他的神情。
可就在目光撞上那人身影的一瞬——
心底空白轰然一震。
万千无名怅惘、岁岁空落、夜夜茫然,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上来,无声无息,席卷神魂。
没有记忆支撑,没有故事铺垫,没有前尘佐证。
只是灵魂在告诉她:
你遇过他。
你等过他。
你守过他。
你爱过他。
跨越一整场归零的大梦,跨越时序冲刷的遗忘,跨越人海陌路的疏离。
魂识记得,岁岁闻声。
温屿安站在人潮里,呼吸微滞,指尖轻轻发颤。
陌生。
全然陌生。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此生现世,初次相逢。
可心底那股铺天盖地的熟悉感,汹涌得让人眼眶微热。
是他。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缘由,没有证据,没有半点回忆。
可心底无比笃定。
就是他。
一年来所有无端空落、莫名怅惘、岁岁茫然,全部来自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长街喧嚣依旧,人潮往来不息。
远处的傅寻珩像是有所感应,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微微偏移,越过人海层层缝隙,精准落向温屿安的位置。
遥遥对望。
百米长街,万千人潮。
两两相望,眉眼陌生。
傅寻珩的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极淡、极深、无从捕捉的怔忡。
他同样不记得。
不记得雾锁长堤,不记得隔水相望,不记得六十七道石上深痕,不记得赌上神魂的那场孤勇抗争。
大梦归墟之后,他的记忆同样被彻底清空,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可在望见那道清瘦安静的身影的瞬间——
他沉寂许久的心绪,无端微动。
心底空处轻轻发烫,神魂深处轻轻震颤,像遗失多年的某样东西,隔着茫茫人海,终于遥遥呼应。
陌生的眉眼,陌生的人间,陌生的相逢。
却是灵魂最熟稔、最深刻的模样。
两人静静隔着人海相望,没有上前,没有靠近,没有言语。
只是短短数秒。
短得像错觉,短得像一瞬失神。
下一刻,街边车流涌动,人群穿梭遮挡,身影交错,视线隔断。
等人流再度散开,长街尽头,早已空无一人。
那人早已随人潮走远,消失于街巷深处,无影无踪。
仿佛方才那场遥遥对望,从来没有发生过。
风依旧吹,叶依旧落,人间依旧喧嚣热闹。
什么都没变。
唯独温屿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底的震颤迟迟不散,空落依旧,怅惘绵长。
他微微垂眸,眼底清浅,安静又温柔。
终于明白了。
为何岁岁空落。
为何夜夜茫然。
为何一生总有一处填不满、忘不掉、说不清的空缺。
原来他遗失的不是回忆。
是跨越虚实、被天命抹去的、唯一挚爱。
人潮散去,长街如常。
温屿安缓缓抬步,继续往前走,步履安稳,神色平静。
没有追赶,没有探寻,没有执念深重。
不必相识。
不必相认。
不必重逢相守。
他们早已熬过最苦的岁岁孤夜,扛过最痛的天命遗忘,拼过最奢的魂魄相守。
该争的,早已争过。
该爱的,早已深爱过。
该守的,早已守尽岁岁晨昏。
结局本就是陌路。
能在人间盛世、人海茫茫里,遥遥相望一瞬,让深埋魂魄的余痕轻轻共鸣。
已是天命之外,最大的温柔。
往后余生。
你在人间,岁岁安稳。
我在红尘,岁岁平安。
不必记得彼此,不必溯源旧梦。
只要风落知秋,月明知念。
只要魂魄余痕尚在,岁岁闻声。
便不负那场——
雾起长堤,梦落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