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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四章 清溪庄 翌日清晨, ...
翌日清晨,沈昭宁天不亮就起了身。
谢掌柜已经在前堂等着,桌上搁着一只布包,里头是干粮、一壶水,还有一件叠得齐整的旧蓑衣。"城北二十里,过了落霞岭就是。"她把布包推过来,压低声音,"庄子荒了十三年,路难走,姑娘路上小心。"
沈昭宁接过布包,掂了掂:"掌柜的,这庄子,平时有人看守吗?"
"有一个。"谢掌柜顿了顿,"老太爷当年留下的老仆,姓陈。谢家出事以后,旁人都散了,只有他,一个人守着那座空庄,守了十三年。"
十三年。沈昭宁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再问。
出城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白。桐城的城门洞里,两个守门军士正倚着墙打盹,骡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出了城,天地豁然开朗。
秋日的官道两侧,是大片收割过的田地,偶有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尽,枝头挂着一盏盏红灯笼似的柿子,在晨雾里红得触目。骡车不紧不慢地走着,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山影便压了过来。
落霞岭不高,可路窄,两侧是黑黢黢的松林。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松脂气。沈昭宁坐在车辕上,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地契——那张薄薄的一纸文书,此刻却像有千钧重。
翻过落霞岭,路开始往下,溪水声慢慢响起来。
可等她看见那条溪,脚步却顿住了。
那条溪,已经干了。
溪床上铺满白色的鹅卵石和被日头晒得发黑的枯叶,像一条死去的蛇,蜿蜒向山坳深处。溪边立着一座庄子,白墙早被风雨苔色浸透,有的地方整片整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漆皮起翘,依稀可辨两个字——
清溪庄。
门前台阶上,坐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者,花白头发,正就着日光拿布条缠一只笸箩的破边。听见骡车响,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珠望过来,半天没说话。
沈昭宁跳下车,"您是陈伯?"
老者慢慢站起身,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黏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姑娘,你长得像我们四小姐。"
和谢掌柜一模一样的话。沈昭宁心里一紧,从怀里取出那支木樨玉簪,递过去:"陈伯,您看这个。"
老者接簪子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簪子举到眼前,对着日头看了又看——簪尾的内侧,细细地刻着两个字:清溪。他浑浊的眼睛忽然就湿了,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这是老太爷的簪子……是老太爷临终前夜,亲手交给四小姐的。"
"您见过?"
"老太爷吩咐我守庄那晚,把这簪子画了样儿给我瞧,说——'陈啊,要是有一天,有人拿着这簪子来,你就带她去祠堂,后头的事,不用你管。'"
陈伯说着,颤颤巍巍地推开庄门。门轴干涩,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是这座庄子十三年没有开口说过话。
祠堂在庄子的最后头。
一排三间,青砖砌的,是整座庄子里修得最坚实的一处。正堂供着牌位,层层叠叠,最上头一方朱漆木牌,写着"谢府故里正堂之位",底下的姓名,被尘土蒙得看不真切。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供桌上——神龛底座,是一整块青石,正面雕着一枝木樨花,花瓣层层叠叠,雕工精细,与寻常供桌的花样并无不同。可她走近了,才发现那花蕊的位置,有一处细微的凹陷,是圆的,只有箭杆粗细。
是簪尾的尺寸。
她屏住呼吸,将那支木樨玉簪重新握在手里,簪尾缓缓探入那处圆孔——严丝合缝。
石座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青石底座竟整个儿向后平移开去,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油布裹着的铁匣,匣身覆满蜡封,十三年的光阴,把它封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将铁匣抱了出来。
蜡封很硬,她用簪尾一点一点剔开。铁匣打开的一瞬,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霉、铁锈和旧纸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匣子里,是一卷用油纸包着的账册,一枚黑漆漆的牙牌,还有半枚断裂的玉,断口光滑,像是被人刻意掰开的。
账册很薄,纸页发黄,字迹却工工整整。沈昭宁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指尖越凉。
账册记的,是一个叫"北字营"的名目。
某年某月,裴家军拨下辎重粮秣若干,折价变现;某年某月,这些钱粮变成了铁器、皮货、药材,由商队押运,走北狄那条商路;一笔一笔,记得滴水不漏。账册末尾,还夹着一封信的抄本,落款处,是一个漆印——印文沈昭宁不认识,可那样的漆印,她曾在桐城裴府的匾额上见过印记的轮廓。
裴伯衡。
她攥着账册的手,指节发白:"谢家……就是因为这个,被灭的门?"
"是。"陈伯站在祠堂门口,声音枯哑,"老太爷当年悄悄查裴家,本想寻个由头上奏,谁知还没摸清底细,裴家就抢先动了手。那晚的火,烧红了半座城。"
他顿了顿,望着供桌上蒙尘的牌位:"老太爷知道躲不过,连夜把账册、牙牌和这半枚玉封进铁匣,藏进这里,又把地契交给我们四小姐——他以为,蘅丫头能带着簪子,把这东西送出去。谁知……"
谁知四小姐自己也没能活下来。
后面的话,陈伯没说,沈昭宁也没问。
她轻轻合上铁匣,把油布重新裹好。外祖母临终前,师太转述的那句话又浮上来——"蘅丫头,护着它,墓里也能合眼。"
护着的,原来就是这个。
"陈伯,这账册,我带走。"沈昭宁抬头,"裴伯衡灭谢家满门,要的也是它。如今它在我的手上了。"
陈伯蹲在门槛上,半天没作声,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姑娘,你要做什么,老仆拦不住。只是……老太爷当年就是吃了'走漏风声'的亏。你千万,莫要轻信任何人。"
"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庄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陈伯猛地站起来,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他几步抢到门口,顺着门缝望出去——官道上,一匹枣红马停在那里,马上坐着个戴斗笠的人,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窄窄的下巴。那人也不进庄,只勒着马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朝庄门这头张望。
陈伯低声道:"姑娘,先进暗室,莫出声!"
沈昭宁抱着铁匣,闪身躲进祠堂供桌后的暗间。透过门缝,她看见那戴斗笠的人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交到迎出去的陈伯手里,转身便走了,始终没说一句话,也没摘过斗笠。
脚步声远了,马蹄声也远了。
陈伯折回来,神情古怪,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字条,和一小串络着红绳的木樨干花。
"那后生说,有人让他把这东西,转交给一位'姓沈的姑娘'。"
沈昭宁接过字条。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犹新:
"清溪有异动,裴府已经盯上,速离桐城。"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单写了一个"裴"字。
那个字,笔锋清瘦,收笔处习惯性地带出一道极轻的挑——她见过这个字。在桐城,裴三公子教她描红的时候,曾在废纸上写过一个"裴"字,就是这个收笔。
她盯着那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姑娘,你认得写字的人?"陈伯问。
窗外起风了,檐下那只旧风铃"叮铃"一声,当啷转了个圈,又静下去。沈昭宁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卷账册,贴着外祖母留下的玉簪。
"不认得。"她说,"但写字的人,认得我。"
天色将晚,落霞岭上,成群的归鸦掠过头顶。沈昭宁抱着铁匣,跨上骡车。陈伯站在庄门口,一直望着她走远,直到骡车的影子没进山影里,才慢慢转过身,把庄门掩上。
背后,空荡荡的清溪庄,在暮色里,像一句埋了十三年的叹息。
当当当,清溪庄的真相揭晓啦——谢家老太爷藏的不是金银,是一卷能要人性命的账册。可怜谢家满门,就为护着这么个烫手的东西,赔上了全族性命。我写陈伯说"那晚的火,烧红了半座城"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心口发堵。
还有那个戴斗笠送字条的人,结尾那个"裴"字,眼熟不眼熟?咱们沈姑娘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明天,桐城,裴三公子这局棋,也该轮到你了。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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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四章 清溪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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