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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画得好 林知夏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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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推开茶水间的门时,苏念念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她没回头,但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整个公司只有林知夏走路能走出一种“我来抓你了”的气势。
“早啊。”苏念念的语气刻意平静。
林知夏没回话。她靠在门框上,端着杯奶茶,视线从苏念念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到她放在台面上的帆布袋上。袋口没拉好,露出的那片梧桐叶边角,像一面小旗子似的竖着。
“那是什么?”
苏念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她昨晚把梧桐叶夹进素描本里,但素描本放在帆布袋里,袋口没拉,叶子就探出了头。
“没什么。”她伸手想把叶子推进去,但林知夏已经跨了两步过来,比她快。
“别动。”林知夏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叶子边角,轻轻抽出来。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杯套、箭头,然后抬头看苏念念,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佩服。
“这是……”
“是叶子。”苏念念说。
“我知道是叶子。”林知夏把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检查一件文物,“问题是,这叶子上的箭头是什么意思?杯套是什么意思?画这个的人是谁?”
苏念念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发现自己没办法用一个合理的解释把这件事搪塞过去,因为不管她说什么,林知夏都会用她那套“消费者行为分析”拆穿她。
“是昨天捡的。”她最后说。
“捡的。”
“嗯。”
“在哪儿捡的?”
“梧桐路上。”
“谁放的?”
苏念念沉默了两秒。
林知夏吸了一口奶茶,表情很冷静,但眼神写着“你继续编”。
“你猜。”苏念念说。
“我猜?”林知夏把叶子翻了个面,指着叶脉上那些刻意描过的线条,“我猜这不是普通的叶子,我猜有人故意画了放那儿给你看的,我猜你不仅知道是谁放的,你还把它收进包里带回家了……”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所以你们俩,在用叶子写情书?”
苏念念被“情书”两个字砸得耳根发烫。她伸手去抢叶子,但林知夏已经举高了,像举着一张决定性的证据。
“不是情书。”苏念念的声音有点急,“就是……一种画。”
“一种画。”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你再说一遍”。
“他画了叶子,放在路上,我看到了就捡起来了……就这些。”
“你捡起来了,还放包里,带回家,夹进素描本,今天又带回来……”林知夏一条条数,像在报菜名,“这叫‘就这些’?”
苏念念不说话了。
林知夏把那片叶子放回帆布袋里,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东西。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念有点意外的话:
“那个画画的,他叫什么来着?”
“顾言深。”
“顾言深。”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他画得还挺好的。”
苏念念没接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林知夏看到了,但没有戳破。她只是把话题转了个弯:“陈屿今天来得很早。”
苏念念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
“几点?”
“我八点四十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林知夏吸了口奶茶,语气从八卦切换成了情报分析,“而且他去了趟设计部。”
“设计部?”
“嗯。”林知夏压低声音,“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他在电梯口跟设计部的小王说话,大概五六分钟。走的时候……”她压了压声音,“脸色不太好。”
苏念念握紧了手里的杯子。热水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但她没觉得暖。
“他昨天下午也提前走了,脸色不好。”林知夏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报表,“今天又一大早就来,还去了设计部……你觉得他在查什么?”
苏念念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陈屿在查她身边的人。
“你那个素描本,”林知夏忽然说,“平时放工位上的时候,是摊开的还是合上的?”
“合上的。”
“锁抽屉吗?”
苏念念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到要锁。素描本一直放在桌角,偶尔摊开,偶尔合上,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翻开它。
“没锁。”她说。
林知夏看着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够清楚了。
苏念念拿起帆布袋,把梧桐叶往袋子里塞了塞,然后拉上了拉链。
苏念念从茶水间回到工位时,把那杯热水放在键盘旁边,打开PRD文档,试图让工作状态覆盖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敲了大概三行字。
然后她听到那个脚步声。
不是林知夏那种“我来抓你了”的气势,是一种更克制、更沉稳的节奏。皮鞋。节奏不快不慢。在她身后停下来。
“念念。”
苏念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她没立刻转身,先给自己三秒冷却时间,然后转过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陈总,早。”
陈屿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斯文、得体,但苏念念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是随意的。
“有个项目想跟你对齐一下。”他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音量控制得恰好让周围工位的人听不见,“方便吗?”
苏念念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10:23。她转过来面对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当然。”
陈屿没有拉椅子坐下。他站着,居高临下,但语气温和:“我这边在推进一个跨部门的产品优化方案,需要产品侧出一个人配合做用户调研和需求梳理。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他说“第一个想到的是你”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暧昧,正因为完全没有暧昧,才显得刻意。
“什么方向的?”苏念念问。
“B端用户体验优化,涉及到设计部的界面改版。”陈屿说,“我听说你最近在跟一个画画的合作?正好,这个项目也需要视觉支持。”
苏念念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弹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你对我的工作安排有误解”的职业微笑。
“陈总,你可能搞错了,我跟画画的没什么合作。那是私人的事。”
“哦?”陈屿挑了一下眉,“我还以为你认识做插画的人,想推荐给设计部用。”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很稳,杯口没有一丝晃动。他看起来完全是在闲聊,但他的话里每一个字都踩在线上。
“暂时没有推荐的。”苏念念说,语气和笑容都保持在同一频率上,“如果后续有合适的资源,我会跟设计部同步。”
“好。”陈屿点了下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记录下来的需求。他转身要走,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你素描本里的画……”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画得比之前好了。”
苏念念没接话,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翻过我的素描本?”她问。语气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像在确认一个普通的办公用品使用情况。
陈屿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种“你猜”的笑,然后端着咖啡走了。
苏念念坐在工位上,维持着那个“我在听”的姿势,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林知夏的微信对话框。
“他翻过我的素描本。”
消息发出去,十五秒后,林知夏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瞪大眼睛,配文:“???”
紧跟着第二条:“你怎么确定?”
“他说‘画得比之前好了’。”
“这不是夸你吗?”
“他以前没见过我画的东西。”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林知夏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苏念念接起来,压低声音:“我在工位上。”
“我知道。”林知夏的声音也压低了,但语速很快,“他什么时候翻的?”
“不知道。可能是昨天我去茶水间的时候。”
“你确定他翻到了画他的那页?”
苏念念没有回答。她不确定。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素描本里有没有画他的那页,她记得自己画过,但那页在哪,她翻到过几次,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念念。”林知夏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那个素描本,别放公司了。”
苏念念握着手机,没说话。
“或者换个封面。”林知夏继续说,“别让他一眼认出来。”
“他说画得比之前好了……意思是知道里面是我画的。”
“那你更该换。”
苏念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素描本。黑色封面,边角磨白。她伸手摸了一下封面,然后关上了抽屉。
她重新打开PRD文档,开始打字。
打完一行,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她拿起手机,打开群聊“甲方受害者联盟”,群里安安静静,最新的消息是周亦舟早上七点发的一条甲方吐槽,顾言深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这一次,手指没有停在发送键上,她按了下去。
苏念念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
她发的是昨晚画的那张插画,橘猫杯套。她画的时候没多想,只是觉得那个杯套的形状和年糕很像,顺手就画了。但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她在群里说话了。主动的。
她发出去的图下面只有两个字:“手痒。”
发完她就后悔了。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亦舟的回复弹了出来:
“画得不错啊,这猫是……”
又隔了一秒。
“等等,这不是年糕吗??”
苏念念看着屏幕,指尖发凉。周亦舟认识年糕,他知道这是顾言深的猫。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顾言深发了一张图。
苏念念点开大图,是一只橘猫,趴在画板旁边,歪着头看镜头。画风细腻,毛色在暖光下泛着金棕色,尾巴松松地搭在画板边缘。不是她画的杯套上那只抽象的猫,是一只真实的、有名字的、有主人的猫。
周亦舟秒回:“?????”
“你们俩约好了画猫??”
苏念念咬了咬嘴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周亦舟没给她沉默的机会:
“@苏念念你什么时候见过年糕?”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没见过。”
“那你怎么画的?”
“你上次说你家猫胖,我就猜了一下。”
“你猜的???”
“嗯。”
“然后顾言深就发了一张真的年糕???”
苏念念没回。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画的是他杯套上的猫,不是猜的。但她在群里说“你上次说你家猫胖”的时候,周亦舟应该已经懂了。
果然,周亦舟发了一条:
“行,你们俩这默契,我服了。”
然后他@了顾言深:“@顾言深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光发图。”
群里安静了几秒。苏念念看着屏幕,等。
然后顾言深回了两个字:
“画得好。”
苏念念看着那三个字,反复看了三遍。不是“谢谢”,不是“这是我家的猫”,是“画得好”,他在夸她的画。
周亦舟又跳出来:“就这?@顾言深你多说两句会死?”
“不会。”
“那你倒是说啊。”
“说了。”
“你说什么了?”
“画得好。”
周亦舟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然后说:“行,你们两个,一个用图说话,一个用两个字说话,我夹在中间像个电灯泡。”
苏念念看到“电灯泡”三个字,耳根热了一下。她退出群聊,打开林知夏的对话框。
“我发了。”
林知夏秒回:“发什么?”
“群里的图。”
“你终于主动了???我看看……”
隔了几秒,林知夏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
“等等,他也回了一张?”
“他画的是他家猫??”
“你画的也是他家的猫??”
“你们俩用猫在聊天???”
苏念念站在便利店门口,打字:“他说画得好。”
“就三个字?”
“嗯。”
“你就为这三个字给我发消息?”
苏念念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不知道。”
林知夏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紧跟着一条语音。苏念念点开,贴着耳朵听,林知夏的声音带着笑意:
“念念,你完了。你发一张图,他回一张图,周亦舟说他是电灯泡……你还没意识到你在干什么吗?”
苏念念没有回那条语音。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饭团和乌龙茶,转身走回公司大楼。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又掏出手机,点开群聊,看了一眼顾言深发的那张年糕的图,看了大概三秒,然后锁屏,放进外套内袋里。
她快步走进大楼,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
梧桐路旧书店的老板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泛黄的县志,对进来的客人头也不抬。他向来如此,谁来谁走,爱看不看,这片天地里书比人重要。
顾言深坐在靠窗的老沙发上,一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摊在膝上,已经翻了快一个小时,但一页都没翻过去。
手机放在旁边的沙发垫上。屏幕亮着,群聊页面还停在那张橘猫插画上。
他画的那张年糕也在上面。两张图之间隔了四条消息,但他觉得它们应该挨在一起,她画的杯套上的猫,他画的画板边的猫。同一个动作,不同的角度。像两个人在画同一件事,但谁都没跟谁商量过。
周亦舟的话还在群里挂着:“你们俩用猫在聊天???”
不是。顾言深在心里回了一句。是她在说“我知道”,然后他说“你猜对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她发的图。线条很干净,构图也很舒服,杯套占画面三分之二,橘猫的头从杯口探出来,耳朵竖着,像在听什么。她画猫的时候应该没想太多,手指自动就画出来了,但那只猫的神态抓住了年糕最核心的特征,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懒得理你”的傲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翻开速写本。
店里的光线很暗,傍晚的夕阳从落地窗斜着切进来,把书架上的灰尘照成一条条金色的光柱。他翻到一页空白的纸,拿起铅笔,开始画。
没有草图,没有起稿,笔尖直接落在纸面上。
他画了一片梧桐叶。不是普通的梧桐叶,叶脉的走向比之前复杂,像刻意多绕了几道弯。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画完主叶脉,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映在旧书店的玻璃窗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他低下头,在叶脉的拐角处加了一笔。又加了一笔。
藏了一个字。
不是“苏”,是另一个字。笔画更少,但藏得更深。如果不知道在找什么,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知道,顺着叶脉描一遍,就能读懂。
他画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速写本。
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
顾言深没有走。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速写本封面上,没有翻开。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变暗,金色的光柱变成了橙红色,书架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
他想起今天中午,他在画板前画年糕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本来没打算看,他在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但余光扫到屏幕上的群聊名字,他停住了笔。
她发了一张图。
他点开看的时候,年糕正好跳上画板,尾巴扫过他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图,然后做了一个决定,画年糕,发给她。
不是回应。是想告诉她:我看到了。
他画那幅画的时候,画得比平时快。不是急躁,是一种确定,他知道要画什么,知道怎么画,知道画完要发出去。整个过程没有犹豫。
这在顾言深身上很少见。他画画的时候总是在犹豫,这个角度对不对,这个光影对不对,这个构图是不是太满了。但今天中午,他没有犹豫。
他合上速写本,站起来,把那本浮世绘画册放回书架上。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那本你要是想看,可以借回去。”
顾言深摇了摇头。
“那下次来再看。”老板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顾言深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扶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光线已经从窗边移到了书架深处,旧书店的深处,像另一个世界。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他站在梧桐路的街边,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落叶上。他想起口袋里还有一片上周画的梧桐叶,没有藏字的,只是普通的叶子。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
明天早上,他会来这条路。
不是为了偶遇。
是为了放一片叶子,放在她能找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