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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那个人不在 苏念念在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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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念在午休时间走进鹿角巷的时候,秋天的风正好从门缝里灌进来,风铃响了两声。
她习惯性地往靠墙那排看了一眼,准确地说,是往那个角落的方向。
位置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就那么半秒,短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她走到吧台前,老板娘正在擦杯子,抬头看到她就笑了。
“今天那个戴眼镜的没来,”老板娘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被甲方叫走了,一早就在这儿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说要去现场改稿。”
苏念念握着包带的手紧了紧。“我没问。”
“你没问,但我得说呀,”老板娘擦了擦吧台,“你这杯老样子?”
“嗯。”
苏念念端着热拿铁转身的时候,目光又扫了一眼那个角落。空的。椅子推回去了,桌面上没有素描本,没有黑色保温杯。
她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靠墙那排第二个,斜对着角落。坐下之后她发现,原来那个角落空着的时候,整个咖啡馆的光线会均匀很多,没有一个人影挡住从窗户照进来的那束光。
她喝了一口拿铁。有点烫。
她打开素描本,翻到昨天画的那页梧桐树。旁边那个侧脸轮廓还在,下巴的线条,微微低头的角度。她看了两秒,翻了一页,开始画窗外的街景。
她画了马路对面的梧桐树,画了路牌,画了一个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的路人。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说:“你这画的是梧桐吧?”
她抬头,一个男人端着咖啡站在她桌边,高个子,穿着深灰色的外套,眼睛里有种自来熟的笑意。
“抱歉,”他说,“我看你画了半天,没忍住。我朋友也坐这儿画画,这位置都快成他的专座了。”
苏念念看着他,没说话。
“我能坐这儿吗?”他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别的位置都被占了,就你对面空着。”
苏念念回头看了一眼,确实,其他桌子都有人了,只有她对面空着。
“坐吧。”
那男人坐下来,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她的素描本。“你是搞设计的?”
“不是,”苏念念合上本子,“业余爱好。”
“那画得挺好的。比某些专业的有灵气。”他笑了笑,“我有个朋友,专业画画的天天被甲方折磨,今天早上在这儿骂了半小时,然后灰溜溜地滚去改稿了。”
苏念念喝了一口咖啡。“哦。”
“老板娘没跟你说?就坐那个角落的,”他指了指那个空着的位置,“戴眼镜的,脸很臭的那个。”
苏念念的手指在杯套上收紧了一点。“她说了。”
“那你不好奇是谁?”
“不好奇。”
那男人笑了,笑得很轻,像是看穿了她的话但不想拆穿。他伸出手来:“我叫周亦舟,搞建筑的。我朋友叫顾言深,就是那个坐角落的倒霉蛋。”
苏念念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半秒,握了一下。“苏念念。”
“苏念念,”周亦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个词,“名字挺好听。”
“谢谢。”
“那个角落的位置,”周亦舟又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其实很少坐那儿的。以前都坐窗边。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移到角落去了。”
苏念念没接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发现咖啡已经不烫了,温的。
“他说那儿的视角好,能看到整面墙的光影变化,”周亦舟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他就是不想被人看到他在画什么。”
苏念念放下杯子。“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周亦舟耸了耸肩,“就是觉得,你既然老来这儿,又老坐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他,那应该也算认识了吧。”
苏念念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看他”,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说出来变成了:“我没问他。”
“我也没说你在问他啊。”周亦舟笑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站起来,“我走了,约了人。你慢慢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他明天应该会来。甲方改了五版稿,终于过了。”
风铃响了。周亦舟推门出去了。
苏念念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变成温热的拿铁,手指在杯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素描本,翻到刚才画的那页街景,梧桐树,路牌,拎公文包的路人。
在路牌的旁边,她画了一个很小的、模糊的轮廓,是一个人的侧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素描本合上了,没翻页。
苏念念回到星耀大厦的时候,电梯门一开,林知夏就站在那儿,端着杯子,像等了她很久。
“又去了?”林知夏问。
“什么又去了?”
“楼下咖啡店啊。”林知夏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你身上有股咖啡味,昨天那杯是深烘的,今天这杯是中烘……”
“你是狗吗?”
“我是市场部的,”林知夏理直气壮,“嗅觉是我们这行的基本功。你今天喝的什么?”
苏念念走到茶水间,拿起自己的杯子接了杯热水。“热拿铁。”
“所以还是去了。”
“午休时间去喝杯咖啡犯法?”
“不犯法,”林知夏靠在门框上,端着杯子,目光像在做用户画像分析,“但你上周还说那家偏酸,这周就连续去了两天。这个行为模式我有点看不懂。”
苏念念喝了一口水。“口味会变的。”
“口味不会两天就变,”林知夏说,“除非有别的变量。”
苏念念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热气慢慢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今天去的时候,”她说,语气很轻,像在汇报一个不重要的需求,“那个人不在。”
说完她就后悔了。
林知夏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市场部的人看到爆款数据时的亮,是发现了竞品漏洞时的亮。
“哪个人?”
“没谁。”
“你刚才说‘那个人不在’,”林知夏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还说‘我没看谁’,但你说‘那个人不在’……念念,这个需求你自己对一下,逻辑是矛盾的。”
苏念念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看着林知夏。“就是经常坐角落的一个男的,戴眼镜,画画的那种。老板娘说他被甲方叫走了。我不是在找他,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就是注意到他不在。”
林知夏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克制,像在憋着什么。“好,你只是注意到他不在。这个需求的定义很清晰,我很满意。”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什么语气?”
“好像你什么都知道的语气。”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知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就是觉得,你最近的行为模式有点偏离基线。你以前午休时间都在工位上刷手机,现在每天往楼下跑;你以前说那家咖啡偏酸,现在说它好喝;你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哪个角落坐着什么人……”
“我走了,”苏念念端起杯子,“下午还有评审会。”
“你走呗,”林知夏在她身后说,“但我提醒你一句……”
苏念念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刚才说‘那个人不在’的时候,”林知夏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了起来,“语气不像在说一个陌生人。像一个你本来以为会见到的人。”
茶水间安静了几秒。
苏念念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能是“你想多了”,也可能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下午三点方便吗?新项目想跟你对齐一下需求,单独聊聊。”
苏念念看着屏幕,手指悬在上方。
林知夏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啧了一声。“这人最近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
“是工作,”苏念念说,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硬一些。
“工作是工作,”林知夏说,“但他是陈屿。你小心点。”
苏念念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没回那条消息,至少现在没回。
但茶水间的窗户开着,深秋的风吹进来,她手里的水杯已经开始变凉了。
顾言深从甲方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地铁上站着,书包里装着刚被毙掉的第四版稿和甲方说“明天再说吧”的第五版需求。他靠在车门边上,车厢里人很多,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碰到任何人。
回到公寓的时候,他把钥匙搁在玄关柜上,换鞋,步子很慢。
年糕从客厅里跑出来,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然后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年糕的头。“今天乖不乖?”
年糕没理他,跳上沙发,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球。
顾言深走到画板前,坐下来。他打开速写本,翻到昨天画的那页:
梧桐树,模糊的侧脸轮廓。
纸页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愿你今天也有好心情。”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页边缘放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那个轮廓旁边慢慢画了几笔,不是甲方的稿子,是那个轮廓的头发。低马尾,发尾扫到肩膀的位置。
他画得很慢,不像画甲方稿子时那种赶进度的节奏。他画完一笔,停下来看一眼,再画下一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画她。
他只知道,今天在甲方公司改稿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女生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拿着笔在本子上画什么。阳光从她左边照过来,她脸上的阴影是暖色调的。
他当时想,这个构图不错。
然后他继续改稿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周亦舟发来的消息。
“今天那女生来咖啡馆了。坐你那个位置对面。长得挺好看的,圆脸。”
顾言深看着屏幕,手指悬在上方。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她说什么了?”
他看着这句话,有三秒没动,然后也删掉了。
他按灭手机,把它放在画板旁边,没有回复。
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过来,踩过他的速写本,在纸页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色爪印,正好踩在那个轮廓旁边,像一个无意间落下的签名。
顾言深看着那个爪印,忽然觉得画面完整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年糕的头。
“你倒是会挑地方。”他说。
然后他合上速写本,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苏念念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窗外的风灌进来一点点,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起身关窗的时候,看到对面楼的灯光灭了一盏又一盏。
她坐在床上,拿起素描本。
从第一页开始翻,前几周画的街景、地铁上的人、公司楼下那只流浪猫。翻到昨天那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梧桐树。路牌。拎公文包的路人。
还有路牌旁边那个很小的、模糊的轮廓,那个侧脸。
她看了很久,然后往后翻了一页。
那一页的边角微微卷起来。
她看到了,昨天画的,那个戴着细框眼镜的人。下巴的线条,微微低头的角度,笔触很轻,像是画的人没想好要不要画完。
她昨天翻过去假装没看见。
今天她没有翻过去。
她看着那页画,指腹落在纸页边缘,慢慢地、轻轻地,把那个卷起来的边角抚平。
一下,两下。
纸页变平了,但那个折痕还在。
她合上素描本,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又翻了个身。
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明天中午去鹿角巷。”
然后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删掉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
她又睁开,在黑暗中,朝素描本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伸手,把素描本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了枕头旁边。
这次她没有再翻身。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素描本的黑色封面上,像一条细细的线,连着她和什么东西之间的距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距离。
但她知道,明天中午,她大概还是会去那家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