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有你》秋晚知桑

1、第1章 好心情 苏念念第三

　　苏念念第三次改需求文档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开发已经换了三个表情，从“我忍”到“你是不是在逗我”再到“行吧你说了算”。

　　“苏姐，这个按钮真的有必要放三个位置吗？”

　　“用户测试数据反馈，首页的转化率比个人页高37%，但个人页的留存用户点击意愿更强……”她说完，看见开发小哥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于是换了个说法，“我下周请你喝奶茶。”

　　“两杯。”

　　“成交。”

　　需求评审会散场的时候，苏念念端着电脑走出会议室，肩膀微微塌下来。深秋的上海降温降得没有过渡，昨天还穿单衣，今天就得裹外套。她站在茶水间等咖啡机出杯，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圆脸，杏眼，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两岁。

　　“念念！”

　　林知夏的声音从背后杀过来，苏念念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你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都能当眼影了。”

　　“十二点。”苏念念接过咖啡机滴出来的美式，吹了吹，“改了一版交互稿。”

　　“你那个新功能？”林知夏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陈总监上周在总监会上主动提了这个项目，说‘念念的能力可以独立负责了’……你猜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慈父还是前男友？”

　　苏念念喝咖啡的动作停在半空。

　　“工作关系。”她说，语气很平，“他是产品总监，我是产品经理，正常。”

　　“哦……”林知夏拉长了尾音，眼神里全是“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苏念念没接话。她把咖啡杯端起来，转身往工位走。林知夏跟在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今天早上又往你工位方向看了三回。我数的。”

　　“你闲的。”

　　“我八卦的。这是职业素养。”

　　苏念念回到工位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桌角的素描本，A5大小，黑色封面，边角已经磨得有点发白了。她伸手把它往抽屉里推了推，然后打开了工作文档。

　　茶水间的对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过去了，但水底还有东西在动。

　　她没抬头，但余光里，走廊尽头有一个穿深蓝西装的身影经过了。不高不矮，步伐不快不慢，是那种你没法说他做错了什么、但你就是不想靠近的人。

　　陈屿。

　　她的前男友，她的现任产品总监。

　　她低头，把注意力全部塞进文档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这笔账，她不知道应该算在陈屿头上，还是算在自己还没放下的逃避上。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在这里待太久。

　　午休时间还没到，她已经翻出了手机，打开了鹿角巷的小程序，那家楼下的独立咖啡馆，老板娘是个话多的上海阿姨，咖啡一般，但环境安静，没什么同事会去那里。

　　她提前下单了一杯热拿铁。

　　取餐码是，她看了一眼，A37。

　　鹿角巷藏在星耀大厦背面那条街的拐角，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得看不出来是“鹿角巷”还是“鹿角港”。老板娘说那是她老公写的，写的时候喝了酒，懒得重写，就这么挂上去了。

　　苏念念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来啦！”老板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热拿铁早就好了，等你半天了……你们公司今天不忙？”

　　“忙。”苏念念接过咖啡杯，温度刚好，“忙才要跑。”

　　“我就喜欢你们这些上班的，越忙越来喝咖啡，跟咖啡是续命的一样。”老板娘擦着吧台，嘴没停过，“今天还要你那棵梧桐树？”

　　苏念念被她说得笑了一下，“嗯，今天叶子黄得好看。”

　　“文艺青年。”老板娘摆摆手，“去吧去吧，老位置给你留着。”

　　苏念念端着咖啡转身，脚步慢了半拍。老位置。她没说今天要坐哪里，老板娘也没问。但“老位置”这三个字，她没纠正。

　　她绕过靠窗的两人位，绕过吧台旁边的散座，走到靠墙那排的第二个位置坐下来。那个位置斜对着角落，角度刚好。角落里有个人。

　　她放下咖啡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男人，戴细框眼镜，穿深灰色卫衣，帽兜的绳子垂下来一长一短。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速写本，右手握着一支铅笔，正在画什么。

　　“你画的那棵梧桐树，今年是不是要秃了？”老板娘的声音从吧台那边飘过来。

　　“应该还能撑两周。”

　　“我上次看到一只橘猫蹲在树底下，胖得跟球一样……你画了没？”

　　“没看到。”

　　“明天来，我帮你盯着。那猫每天都来，准点得很。”

　　“行，那我明天来验收。”

　　苏念念笑着应了一声，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素描本，翻开最后一页空白页。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先画了窗框的线条，然后是窗外那棵梧桐树的轮廓，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轻轻晃。

　　“美女，你这笔在哪买的？”

　　旁边一个女生探过头来，指了指她手上的自动铅笔。

　　“楼下文具店，三块钱。”

　　“三块钱？我那只三十块的还没你这只好写。”

　　“贵的不一定好用。”苏念念把笔递给她，“你试试。”

　　女生试了一下，眼睛亮了，“还真是……那我下课去买。”

　　“你对面没人吧？”

　　“没人，你坐。”

　　苏念念看着她坐到对面，低头翻开自己的课本，也埋头画自己的。她画完窗框，画完树干，然后笔尖往下走，走了一条奇怪的线，从窗框右下角绕了一个弯。

　　不是窗户的轮廓。是一个人的侧脸轮廓。

　　她看着那几笔，有两秒没动。

　　“小姐姐，你画的是那个人吗？”对面的女生突然压低声音，朝角落方向努了努嘴。

　　苏念念一愣，“什么？”

　　“那边那个戴眼镜的，他也在画画。你们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

　　“哦……”女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但那个“哦”字拖了三个音节。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纸面。窗框旁边，那个侧脸的轮廓线，下巴的线条，微微低头的角度，她没擦掉，也没继续画。她翻了一页，重新开始画树。

　　只是翻页的时候，她没注意到自己翻的不是下一页，而是往后翻了好几页，翻到了本子中间，那些空白页中间，有一页的边角微微卷起来。

　　她当然没注意到。

　　就像她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男人，在她翻页的时候，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很短。大概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

　　“你的拿铁凉了哦。”老板娘又喊了一声。

　　苏念念低头喝了一口，确实凉了。但她没去加热，只是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杯套上的那句话，朝着角落那一侧。

　　“愿你今天也有好心情。”

　　她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同一时间，鹿角巷咖啡馆的角落。

　　顾言深把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看了四遍。

　　甲方发来的语音消息转成了文字，每一条都长得像一篇小作文。他听完第一条的时候表情还算平静，听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又要改啊？”

　　周亦舟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他们刚通着语音，他的建筑设计师朋友，闲得在工地上摸鱼打电话来慰问他。

　　“嗯。”

　　“第几版了？”

　　“没数。”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顾言深沉默了两秒，“想把这幅画烧了，然后拍成灰发给甲方，告诉他们这就是最终版。”

　　周亦舟在那边笑出了声，“你终于学会开玩笑了，我为你骄傲。”

　　“我没开玩笑。”

　　“那就更值得骄傲了……你以前连烧画的想法都不敢有，只会在画板上发呆。”

　　顾言深没接话。他挂了语音，把手机搁回桌上，重新拿起铅笔。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这是他最熟悉的感觉，铅笔在手里的重量，笔尖在纸面上的阻力。

　　他低头画了几笔，改了一处甲方说的“阴影不够柔和”。

　　然后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画不下去，是因为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对面靠墙那排的第二个位置，坐了一个女生。圆脸，杏眼，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低头在画什么。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热拿铁，杯套上的字朝着他这边，但他看不清写了什么。

　　她画得很专注。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很稳，偶尔停一下，是在想下一笔怎么走。

　　顾言深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画自己的。

　　但他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直接落在甲方要求修改的那条线上，而是先画了一个轮廓。圆圆的，像一个人的脸。

　　他看着那几笔，皱了皱眉。然后翻了一页，回到甲方的那张稿子上。

　　“小伙子，你坐了一个上午了，要不要续杯？”

　　老板娘端着咖啡壶走过来，不等他回答就往他杯子里倒。

　　“不用……”

　　“我请你的。你画了这么久，我看着都累。”

　　顾言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老板娘摆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面那个小姑娘也画了一中午了，你们这些画画的，是不是都不饿？”

　　顾言深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画板，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那个女生的样子。

　　圆脸，杏眼，低马尾。

　　他翻了一页，继续改甲方要的阴影。

　　但那一页翻过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画了半天的阴影，画出来的效果，柔和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傍晚六点，星耀大厦32层的灯还亮着一半。

　　苏念念把下午开会的纪要整理完，关了文档。林知夏从工位那边绕过来，手里晃着工牌，“念念，走不走？”

　　“走。”

　　苏念念把素描本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指尖碰到本子的边角，她没翻开确认那几笔，直接把拉链拉到了头。

　　“你今天中午又去楼下那家咖啡店了？”林知夏凑过来，压低声音。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无趣。你天天一个人去，也不怕老板娘给你介绍对象……上次她不是说要给你介绍她侄子吗？”

　　“我说了不用。”

　　“她就差把你照片发给她侄子了，你还说不用。”

　　苏念念被她逗笑了，“我照片不好看，发过去人家看不上。”

　　“你这叫……用产品经理的话说，叫需求评估过低。”林知夏摇头晃脑，“你对自己的市场价值认知有偏差。”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电梯间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念念的脚步停住了。

　　陈屿站在里面。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们，笑了一下。

　　“下班了？”

　　“嗯。”苏念念点了点头。

　　林知夏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进去啊，愣着干嘛。”

　　苏念念被推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三个人站成一个微妙的等边三角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今天的评审会我听了。”陈屿先开口，语气像在汇报工作，“你那个方案，开发那边有意见？”

　　“正常沟通，已经对齐了。”

　　“那就好。有问题可以找我，不用自己扛。”

　　“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林知夏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但耳朵明显竖着。

　　“念念。”陈屿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苏念念的指尖在手机壳边缘刮了一下，没抬头，“没有。”

　　“那就好。天冷了，多穿点。”

　　电梯到了1楼，门打开。苏念念几乎是同时迈出去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念念……”林知夏追上来，拉住她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

　　“他说话还是那个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真没事。”苏念念冲她笑了一下，“你妈不是等你吃饭吗？快走吧。”

　　林知夏看了她三秒，确认她真的没在逞强，才松了手，“行。那我走了。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林知夏往地铁站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挤了一下眼睛，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还好吗？需要我留下来吗？

　　苏念念笑着摆了摆手。

　　林知夏走了。

　　苏念念站在大厦门口，深秋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冷。她低头翻了翻手机，打开相册，看到那张中午拍的窗景。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夏的消息。

　　“说真的，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我感觉你不太对劲。”

　　苏念念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什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最近往楼下跑得特别勤。”

　　“咖啡好喝。”

　　“你上周还说那家咖啡偏酸。”

　　苏念念被噎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想好怎么回。

　　林知夏又发了一条：“哈哈哈哈你编，你继续编。”

　　苏念念没回，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地铁站走去。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厦的方向，不是看楼，是看楼后面那条街，那个拐角，那家叫鹿角巷的咖啡馆。

　　灯还亮着。

　　她转身下了地铁。

　　而在鹿角巷的角落里，老板娘正在擦吧台。顾言深终于改完了甲方要的那一版，合上画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终于走了？”老板娘问。

　　“嗯。”

　　“明天还来吗？”

　　顾言深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靠墙那排第二个位置，桌上已经空了。那个杯子被收走了，只有杯垫还在原处，上面有一圈浅浅的水渍。

　　他推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速写本里，最新的一页画的不是甲方的稿子，是一棵梧桐树，和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

　　他也没注意到，画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把她杯套上的那句话写在了纸页的角落。

　　“愿你今天也有好心情。”

　　字迹很小，像是随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