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风月场所 他也不 ...
-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的了。
大概是某一个周末的晚上,朋友组的局订在了一家灯光很暗的酒吧。他本来不想去,但那天没有别的安排,就去了。音乐在耳边震着,玻璃杯里的酒液映着跳动的彩光,吧台后面调酒师的手上下翻飞,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短促。一个陌生女孩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黑色的吊带裙,棕色的长卷发散在裸露的肩头,笑着问他能不能帮她尝一口她点的酒——她说"太烈了,我喝不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烈,舌尖烧了一下。她笑着凑近了一些,香水的气味扑过来,甜的,腻的,盖住了酒本身的味道。
那晚他送她回去了,顺理成章的,像一条河被挖好了的渠,水自然会往那个方向流。女孩窝在他的副驾驶上,脑袋靠着车窗,醉意朦胧地说了很多话,他一句都没记住。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凑过来亲了他一下,嘴唇上沾着酒和口红混合的涩意。他没有避开,也没有回应,就坐在驾驶座上让她亲完了,她下车挥手说了句"拜拜",他笑了一下,开走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他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洗手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被蹭花了的红痕。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用湿毛巾用力抹了。镜子里的脸干干净净的,看不出来两个小时前发生了什么。他去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甚至不太能想起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子,只记得肩膀很白,笑起来声音很脆,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后来他开始去了。不是每天,但渐渐地变成了每周一两次的那种惯例。不同的酒吧,不同的场合,朋友叫或者自己去。那种地方的好处是简单,大家心照不宣地知道彼此想要什么,短暂的热闹,不深的交情,天亮就散。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单着,不需要回答"你心里是不是有个人",不需要在对方笑的时候拿记忆里另一个人的弧度来做比较——因为没有人在意。大家要的只是一点温度,一个拥抱,几句不必走心的情话,然后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各自离开。他觉得轻松的,像把一副背了很久的重壳卸下来,搁在吧台上,喝完了酒再背回去。
他有时候会跟同一个女孩连续见几次。对方以为这是某种关系的开始,会问他"我们这算什么",他就沉默一会儿,然后很温和地说"我不知道"。那个"我不知道"是真诚的,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是需要有人在旁边,在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一个温热的呼吸在耳侧,在他深夜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不是空的。他不爱她们,但他对她们好。他记住了她们的喜好,回消息从不隔太久,送她们回家的时候会等到灯亮了才走。她们觉得他温柔,觉得他绅士,觉得他只是受过伤所以不敢再靠近了。没有人知道他的温柔是一种程序,被写好之后自动运行的,跟"爱不爱"没有任何关系。他心里那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她们谁都进不去。
有一个叫阿乔的女孩跟他走得最近。断断续续见了半年多,她会在他公寓留到第二天中午,帮他煮咖啡,看他收拾好了出门上班。阿乔不太问他过去的事,但她有一次在他书架上随手翻到一本旧书,书页里夹了一张空白的明信片,上面什么都没写。她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又翻过去,问"这是哪儿的明信片",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忘了",然后把明信片重新夹回书里,放进了书架的角落。阿乔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阿乔走了之后他把那张明信片又拿出来看了看。是他某年在旧书店买的,空白的一直没写过,但他记得自己当时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在某个地方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寄给她。那个"她"是谁他已经不太想深究了,但明信片上的图案是一片秋天的银杏林,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条路,跟大学里那棵银杏树的颜色差不多。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空白的背面,落笔处干干净净的,没有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想要被寄出去的痕迹。
他把明信片放回了书里,把书放回了书架。
这样过了大半年。他的朋友们觉得他变开朗了,笑比以前多了,聚会的时候不再一个人坐在角落喝闷酒了。没有人觉得他有问题,他只是周末多了一些去处,偶尔身上带着点陌生的香水味来实验室,有人打趣说"老曹最近桃花运不错",他就笑笑不接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夜晚结束之后他回到空荡荡的公寓,躺在床上的那一瞬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以前更紧了。以前他是独自一个人空着,现在是跟另一个人待了一整晚然后重新独自一个人空着。前者只有一个空的房间,后者是一个房间被填满了然后又空了。后者比前者更让人睡不着。
他有时候在凌晨三四点醒了,身边睡着的人呼吸均匀地贴着他的后背,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被子传过来。他躺着不动,看着天花板。旁边的人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胳膊,无意识的、带着睡意的呢喃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那种温热的、真实的、却又不属于他的肌肤触感让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轻轻把胳膊抽出来,起身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凉水。窗外还是黑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片没有人经过的人行道。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他端着一碗关东煮站在图书馆台阶下面,对面站着一个人,低头喝汤的时候白气蒙住了她的脸。那天他回去的路上心里很满,不是被什么东西塞满的,是从里面自己鼓起来的,像一颗被泡在水里的种子一点点膨开,又轻又软又热。那种满他后来再没有过了。现在的夜晚是另一种满——身体的、外部的、一碰就散的。它在的时候像一场热闹的梦,它走了之后留在桌上的只剩几只空杯子、一段模糊的香水味、一根掉在枕头上的长头发。他打扫完那些残留物,把床单扔进洗衣机里,开水龙头洗手,公寓重新恢复干净整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他坐在那张被洗干净的沙发上,发现自己是空的。比以前更空了。
某个周末他站在酒吧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洗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把水关了,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纹,笑起来的时候会聚得更明显一些。头发还密,但鬓角的白色的零星已经在灯下不太掩饰了。他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张脸笑过很多次,对着很多人,真心的、假意的、半真半假的,笑到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他记得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的笑是亮的、直接的、不需要回想的。现在他笑的时候会先判断场合,会给笑分层,第一层给酒吧里刚认识的人,第二层给见了几次面的,第三层给朋友,最里面那层他不知道还剩下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最里面那层了。
他用纸巾擦了脸,开门走出去。音乐又涌进来,人群在舞池里晃动,五颜六色的光在人脸上切过来切过去。有人喊他名字,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笑着递到他手里,指尖扫过他的手背,带着一点试探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那杯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冲那个女孩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是他最熟的那层。
那天晚上送那个红裙子女回去的时候,车子停在她楼下。女孩没急着下车,偏过头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曹越星,你笑得很好看,但我总觉得你在想别的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否认。女孩看了他一会儿,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笑得很大方,说"你不用送啦,我自己上去"。他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了楼道,灯亮了又灭了。
他开着车回去的路上,速度很慢,把车窗放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一些。路边的树影掠过车身,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他开到了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停了一辆白色的车,车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低头看手机。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继续往前开,那辆白车从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转弯处。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导航安静地亮着,他跟着导航拐过了两条街,在第三个路口左转,进了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
熄火,拔钥匙,锁车。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金属墙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到了,他走出去,掏钥匙开门,进玄关脱外套换拖鞋。公寓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的,月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板。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点点,他靠进靠背里,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杯壁上的水汽洇湿了一小片裤子布料,凉凉的,贴着皮肤。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那些夜晚的碰杯声、音乐声、对话声,都在他身后散开了,像潮水退下去之后留下的泡沫,风一吹就干了。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平静地映着天花板的一小角。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是那种对着自己笑的、没有别人看见的。那个笑的弧度很浅,浅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事实——他试了这么多,走了这么远,把自己放在这么多人中间,到最后他还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端着一杯凉水。所有的热闹都只是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搅一搅散开,过一会儿又聚拢了,底下还是那杯安静的水,从开始到现在一点都没有变过。
他把那杯水喝了。站起来走回卧室,没有开灯。月光照在床上,被子是早上出门前叠好的,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气味。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那边,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白白的,凉凉的,像某年冬天某个人递过来的一碗关东煮冒出来的白气,碰到了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闭上眼之前他忽然想,明天还是不去了。哪都不去了。就在家待着,洗衣服、做顿饭、把书架上的旧书重新排一排。他没有刻意地做什么决定,只是困了,那个念头就像水面上的泡泡一样自己浮上来破掉了。然后他沉进了睡眠里,呼吸慢慢变匀了。窗外的月亮还在亮着,照着他睫毛底下的一道浅浅的阴影,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