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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订机票吗?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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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曹越星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的。没有噩梦,没有声响,窗外跟往常一样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一根线扯过去又断了。他侧躺着面朝墙壁,眼前是空无一物的白色墙面,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照出一小块暗黄的方形。他看了那块方形几秒钟,然后拿起了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了一下眼睛,他眯了一下才适应。飞机票的APP他今晚还没打开过,但手指已经熟练地点进去了,像某种不需要大脑参与的肌肉记忆。输入目的地——他早就存了默认地址,下拉菜单一滑就出来了。输日期——他选了后天。选航班——他知道哪个时间最划算、哪个航司准点率最高、哪个转机机场的候机厅有面壁的插座位子,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到付款页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的拇指悬在"确认支付"的按钮上面,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发青。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心跳有点快,这是他每次走到这一步的时候都会有的反应——那只脚已经踩到悬崖边了,再往前一寸就会掉下去,掉进那个时差七小时的国家,掉进她生活的那座城市,掉进一个他去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虚空里。
她结婚两年多了。他每年查过,每年他都告诉自己不要再查了,但总有某个深夜他的手指不听话,会把她丈夫的名字、她现在的住址、她工作的出版社、她孕期发在社交平台上的某张模糊的侧脸照——一切碎片他拼起来,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画面里她很安静,穿宽松的棉布裙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搁在隆起的腹部上面,嘴角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胸口没有剧痛,只是一阵钝钝的、持续的闷,像有人用拳头抵着那个位置,一直抵着,没有砸下去。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他坐起来关掉闹钟,靠床头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膝盖上。昨晚那个没支付的订单还躺在手机里,他点进去,取消,确认取消。系统弹出一行提示:"已取消行程,退款将在3-5个工作日到账。"他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了。
这样的夜晚他过了很多次。多到他数不清了。最开始的时候每次订票他的心都跳得很重,像是做一件了不起的、破釜沉舟的事,手指悬在"确认支付"上的时候手心会出汗。后来他渐渐发现那个按钮他永远不会按下去。就像一个人反复走到河边又转身走回去了,次数多了之后他不再幻想自己会真的过河,他只是需要那个动作——打开APP,填目的地,选日期,到付款页面,停住,锁屏——这串流程像一个仪式,他在这个仪式里跟她短暂地待了一会儿,距离遥远但方向明确,目的地栏里写着她的城市,像念她的名字。
后来那个仪式也在慢慢淡化。频率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有时半夜醒来他翻了个身,手伸出去摸到手机又缩回来了,他想算了,今晚不看了,看也到不了。然后他把手收回被子里,继续睡。睡眠越来越好了,大概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那些夜晚自己也知道折腾不出什么结果了。
有一回他跟朋友吃饭,桌上有人聊到以前的事,说起大学时期喜欢过的人,一桌人七嘴八舌地接话,有人唏嘘有人笑。轮到他的时候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有过,但不提了。"朋友追问"怎么不追回来",他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说:"人家已经结婚了。"
他说"人家已经结婚了"这六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胸口的位置是平静的。没有那种被刀片划过的疼,只是微微的涩,像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兑水的浓茶,咽下去之后在喉咙里留了一点余味,过一会儿就散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他之前从来不肯老老实实地说,每次想到的时候他都绕过去,用"她已经往前走了"、"她现在过得很好"、"我不该打扰"这些包装好的句子把核心遮住。核心其实是那六个字,那六个字把他所有的可能性都切断了,干干净净的,不留任何余地。他现在能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他发现也没有那么要命。
那段时间他做了一个决定,把手机里收藏的那张她的照片删了。是他从某个社交平台上保存下来的,她的侧脸在阳台上晒太阳的那张,她正低头看手里的书,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暖棕色,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团安静的、金色的光里。他存了那张照片很久了,每次翻相册滑到那一张都会停一下,不点开,就那么停一下然后滑过去。那个晚上他点开了,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删除。相册弹出确认框:"是否永久删除这张照片?"他点了"是"。照片消失了,底下的对话框里留下一片空白,原来那张照片占据的位置变成了一块灰色的区域。
他隔了一会儿又去看了一眼,灰色的那块还在。他划走了,没有再回去。
日子继续往前走。他发现自己慢慢地在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了。比如路过关东煮柜台的时候不再停下来,比如听到那首老歌的时候不再换台,比如整理抽屉看到那个旧信封的时候他只是翻了一下封皮上的字,然后把它又放了回去。他没有扔掉那些东西,但他不需要再专门把它们封在一个"不去碰"的区域里了。它们就在那儿,像书架上一本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书,你知道它在那儿,也大概记得里面写着什么,但你不再需要每天确认自己还记得那些字句了。
后来有一次他在街上看到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女孩,长发披肩,走路的姿势很稳。他心里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那种涟漪,一圈泛出去就消失了。他看着那个女孩走过去了,没有追上去,也没有站在原地发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进了超市,买了一袋橙子和一盒牛奶,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跟他闲聊了两句天气,他回了,拎着购物袋走出来,外面在下小雨,他撑着伞走了一段路。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里剥橙子,汁水溅在手指上,他舔了一下,甜的,带一点点酸。窗外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气味,他打开窗户让风进来,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去,路灯刚刚亮起来,街上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他看着那些画面,心里是一种很平静的、近乎于满足的东西——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普通。普通的、好的、不需要任何额外东西的安适。他站在窗前剥完了最后一片橙子皮,把橙子掰开两半,一半放在桌上留着明天吃,另一半吃了。
他好像终于可以想象自己以后的生活了——不跟她在一起的生活。以前他想不到,每次试图勾勒未来的时候那个画面里都有一块模糊的黑影,她不在,他也看不清楚那里面是什么。现在他看清楚了,就是一间普通的公寓,一只剥了一半的橙子,窗外雨后的街道,明天要去实验室,周末约了打球,秋天快来了该把厚衣服翻出来了。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日复一日的、不特别但也不糟糕的东西。它们拼在一起就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他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路上没有她。他想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没有掉眼泪,他只是把橙子咽了下去,然后去洗了手,关了窗。
他在心里默默地跟她说了一句再见。没有声音,没有仪式,就是很轻地、像关门之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样地,在心里把那个名字放下来了。他放得并不重,因为重的东西他已经背了太多年,放下的时候反而因为太轻了而有点不适应。他站了一会儿,适应了。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里,把手机充电器插好,关了灯,躺下来。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夜里没有醒。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是被连续不断的铃声叫起来的,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睁着眼等天亮。他翻了个身按掉闹钟,在床上赖了两分钟,然后起来洗脸刷牙。镜子里的那张脸跟以前一样,但眼下那道浅浅的青黑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消退了。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圈白沫,自己也没擦,就那么顶着白沫去换衣服了。
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在胳膊上有点暖。他骑车去实验室,风吹着衣服鼓起来,路边的树绿得正好。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咖啡店,落地窗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面对面捧着杯子说话,女的笑了一下,男的伸手去够她嘴角的面包屑。他看了两秒,绿灯亮了,他收回视线踩上脚踏板过了路口。
路还在前面延伸着,很长,很长,他一圈一圈地蹬着车,影子在路边树影里一明一暗地掠过。阳光把他的后背照得温温热热的,他骑着骑着忽然发现自己在哼一首歌,调子随便走的,没有名字,就是随口哼出来的那种。他哼了两句发现前面骑着车的一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的调子打扰到了。他不好意思地停住了,加快了速度超了过去。风从他耳边刮过去,呼呼的,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抬手去拨,就那样乱着,骑过了下一个路口,拐向了通往实验室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