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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海外生活   他的生 ...

  •   他的生活看上去并不差。

      实验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曹越星是最后一个走的人,锁门的钥匙挂在他钥匙串上,沉甸甸的。导师夸他进度快,论文发了三篇,会议参加了两场,方向越做越顺。他每天八点进实验室,中午和同事在楼下吃个三明治,晚上八点收工,路过健身房跑四十分钟,回家洗澡,看会儿手机,睡觉。规律得像一台被调好了的精密仪器,指针每天走过同样的刻度,一年四季,分毫不差。

      周末的时候偶尔会约朋友吃饭。他在这边呆了几年,身边攒了一个小圈子,有同实验室的中国学生,有打球认识的华人朋友,几个人轮流做东,在家煮火锅或者出去吃中餐。饭桌上热闹,聊天打趣,说谁发了什么文章,谁又换了工作,谁家父母来探亲了。他总是坐在人群里笑着,话不算多,偶尔跟着起两句哄,看起来跟所有人都融得很好。

      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谈过几次恋爱。第一次是一个同校的学姐,比他大三岁,做事利落,走路带风,第一次见面就把他堵在走廊里问"你是那个打篮球的曹越星吧,我看了你比赛"。她追得大方,他也不抗拒,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学姐带他去美术馆,给他讲每幅画的背景,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那种"你应该学会欣赏"的笃定。他听着,点头,偶尔应两句。分手是学姐提的,原因说得很干脆:"你人很好,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你总是在走神。你看着我,但你脑子里在想别的人。"

      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咖啡馆里听她说完,然后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对不起"。学姐摆摆手说不必道歉,该说的说完了就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桌上的咖啡冷透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苦又涩,放回去的时候手指被杯壁冰了一下。

      第二次是一个回国过年时朋友介绍的女孩,比他小两岁,在银行上班,性格温温柔柔的。两个人见过几次面,吃过饭,看过电影,走了很长一段沿江的路。女孩说话的时候他会"嗯嗯"地听着,偶尔笑一下,礼貌周全。对方父母很满意他,说这孩子稳重。谈了三个月,也是她主动提的分手。她说:"你对我挺好的,但我觉得你好像没有特别喜欢我。你记得我所有的事,但你不记得我说话时你在看什么。"

      他那天晚上回到公寓站在窗前想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尽头,他举着一杯水,水汽蒙在玻璃杯上,指腹按上去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他确实不记得。他跟她走在一起的时候,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他在那团光里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下去的弧度,跟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完全一样,他就在心里做比较。他根本不是在跟她谈恋爱,他在拿她跟一个不存在的人比。

      后来他不怎么谈恋爱了。也有人示好,但他礼貌地收着边界,不再轻易迈过那条线。朋友们偶尔会问他"怎么还单着",他就用"工作忙"搪塞过去。确实也忙,论文、会议、合作项目,一件接一件地填满他的时间表。他把自己喂得很满,满到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什么。

      但满和"放下"是两件事。

      某些时刻会忽然涌上来,毫无预兆。比如路过超市的关东煮柜台,白气咕嘟咕嘟地冒起来,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柜台后面的店员问他"先生来一份吗",他摇了摇头走开了。比如偶尔听到某首老歌,副歌里唱到"总有一个人是心口的朱砂",他正在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广播换了台。比如某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机票存根,三年前飞回国的,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看了很久,纸张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日期模糊不清。他把存根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之前他看了最后一眼,里面有一样东西他没扔过——一枚白色的纽扣,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掉下来的,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一直留着。

      他跟朋友聚会的时候喝了点酒,有人问他:"老曹,你说你条件也不差,怎么就单到现在了?"

      他端着酒杯笑了一下,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没遇到合适的吧。"

      旁边的人起哄,说你眼光也太高了。他跟着笑了两声,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是温热的,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那双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酒渍在杯壁上留了一圈淡淡的印子。他看着那只杯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只杯子也是这样的,被人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剩下的半杯一直留在那里,没喝完,也没人再碰。

      他站起来去洗手间,路过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了一下。窗外是异国的夜色,陌生的街灯,陌生的路牌,陌生的人群从楼下经过。他在这座城市里待了好几年,把这里称为"家"了,却总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比别处安静许多——不是因为声音少,而是因为所有的声音里没有一个是他想听的。

      他靠在窗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相册滑到很下面,有一张截屏,多年前保存的,一个漫画的四格。他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嘴角自动弯了一下,很小幅度的,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了包厢。

      包厢里朋友们已经聊到别的事了,有人在说最近房价涨了,有人在吐槽导师太苛刻。他坐回座位上,夹了一筷子涮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热腾腾的雾气蒙在他眼镜片上,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旁边的人递过来一瓶啤酒,他接了,跟大家碰了一圈,然后靠着椅背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

      他看上去和所有人一样。一个在海外的、有正经工作的、有朋友有社交的、还不急着结婚的普通男人。没有人知道他柜子最深处有一只纸箱子,里面装着两个干瘪的橘子、一个洗干净的奶茶杯套、一枚白色纽扣、一张泛黄的机票存根,和一个没贴邮票的、没有收件人名字的旧信封。也没有人知道他隔一阵子会站在窗前,对着深夜的街道沉默地喝完一杯白水,然后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走回房里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会照常醒来,吃面包喝咖啡,骑车去实验室。阳光好或者不好,实验成功或者不成功,日子就那么过。他的朋友觉得他很随和,他的导师觉得他很专注,他在别人的生活里是一个温和的、可靠的存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忽然放慢脚步,因为前方某个陌生人的背影让他心里一跳——高个子,黑色的外套,扎低马尾的轮廓。然后那个人转过来是一张陌生的脸,他就把脚步重新调回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了。什么也没发生,什么都没有,他自己也习惯了。

      他有的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在机场,他没有转身走,会不会不一样。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后来不常想了,只是在某个下雨的午后,实验室里没有人,他坐在电脑前面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会安静地让那个念头待一会儿。它待够了就走,他就继续干活。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也不知道。他没有刻意在等什么,只是他的心里住了一个人,那个人嫁给了别人,住在另一个时区,过着另一种生活,跟他再没有关系。但那个人坐在他胸口的位置,坐得很稳,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他试着找过很多把钥匙,每一把都插不进去。后来他放弃了,就让那锁待在那儿,反正也不太妨碍日常起居。

      他继续往前走,该干嘛干嘛。只是偶尔低头的时候会看见胸口那把小锁还在,安安静静地亮着,细小的、暖黄的、像一颗在很远很远的夜空中,已经不重要了却还亮着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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