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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结婚现场   婚礼前 ...

  •   婚礼前一天晚上,李清月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兴奋。她躺在床上,沈淮住隔壁房间——按规矩婚前不见面——她一个人面对天花板,那种已经很久没有过的、空旷的安静忽然又回来了,像一位旧友不请自来地坐在她床边。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铺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宿舍的那张床上,她也是这样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现在在哪呢。请柬寄出去快一个月了,没有任何回音。她没有收到回复,没有接到电话,甚至没有一个"已读"的标记——她用的还是老地址,寄的是平邮,她根本不知道他收没收到。也许早就搬家了,也许信在路上丢了,也许收到了但忙着处理更重要的学术和事业,随手放在哪个角落再也没拆过。每一种可能都比"他会来"更合理,她心里清楚。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慢慢睡着了。梦里什么也没出现,空荡荡的,像一片没有人走过的白茫茫的雪地。

      婚礼当天早上七点她就醒了。化妆师来了,摄影师也来了,她的房间变得热热闹闹的,妈妈在忙前忙后地张罗,周甜甜从外地赶来做伴娘,进门就喊"新娘子呢新娘子呢",一把抱住她。她被那股热闹裹着,换婚纱、化妆、戴首饰,所有流程按部就班地走,摄像机的镜头一直对着她,她对着镜头笑,笑得自然好看,化妆师夸她镜头感好,她说是口红颜色选得好。

      等所有人退出去,她一个人在衣帽间里站了最后几分钟。穿衣镜里映出她穿着白纱的样子,长长拖尾在地毯上铺开。她靠近一步,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镜面上自己的倒影,指尖凉凉的。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镇定,嘴角微弯,眼睛里有一层温柔的、认命似的光。

      "清月,"妈妈在外面喊她,"该走了。"

      她收回手,转身推开门。楼下草坪上已经坐满了人,白色的椅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摆着,花架上的白玫瑰和满天星在风里微微颤动。她挽着父亲的手臂站在花门后面,音乐响起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红毯比她想象中长。她走得慢,一步一踩,裙摆在地上轻轻拖曳,两旁的面孔一张一张地掠过去,亲戚的、朋友的同学的、沈淮同事的,大多数她认识,少数不认识。她微微笑着,视线平视前方,但其实什么都没仔细看,脑子里只有那条白色的路和尽头那个等着她的身影。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后排角落,某个位置上空着一把椅子,边上站了个人——但人影一晃就被人群挡住了,她来不及辨认。心里有一根弦轻微地动了一下,又被她按回去了。别看了。她告诉自己。他不可能来。他也不该来。

      她走到红毯尽头,沈淮站在花架下等着她。西装领口别了一朵白色玫瑰,和她的捧花是同一束上拆下来的。他看着她走近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种很实在的、高兴的笑。他把手伸过来,她父亲把她的手放进他掌心里。那双手干燥温热,稳稳的,把她的手包住了。

      "你今天真好看。"沈淮低声说,音量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

      沈淮没忍住又笑了一声,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猫的尾巴尖扫过。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说不上是感动还是什么,但她把那根刚才被动过的弦彻底按死了。

      宣誓的时候她说了"我愿意"。声音清楚,咬字准确,像回答一个问题那样自然。交换戒指的时候沈淮的手有一点抖,她看着他把那枚戒指推上她的无名指,心里想,他这么紧张,是真心的。她应该好好对他。

      "你可以吻新娘了。"司仪说。

      沈淮俯身过来的时候她微微踮了一下脚,那个吻落在她的唇角,清浅的,像一片羽毛。她在闭上眼的那一瞬忽然想,如果十八岁的自己看到二十八岁的自己这样嫁了,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她连跟人单独吃一顿饭都会紧张到手心出汗,现在她站在上百人面前嫁给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年的男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连心跳都很平稳。

      人群鼓掌欢呼,彩带和花瓣从头顶撒下来,白的粉的,纷纷扬扬地落在她头发上和婚纱上。她挽着沈淮的手转身面对宾客,笑着挥手致意。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她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往那个后排角落飘了一下——那把椅子已经有人坐了,刚才站着的人影不见了。她什么也没看清,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也许是阳光晃了眼,也许是某个宾客恰好站起来又坐下了。

      她收回目光,挽着沈淮的手往前走。婚宴开始了,她要换衣服,要敬酒,要在满座的宾客之间来回穿梭,微笑,碰杯,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敬酒敬到第三轮的时候她路过一个角落的空位,桌上放了一只喝光了的香槟杯,旁边没有人。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像是刚有人放在那里不久。她多看了那杯子一眼,杯沿留了一枚淡淡的唇印,但可能是任何人的,她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没有停留。

      后来她在另一桌跟人碰杯的时候旁边有人问:"你们有没有看到刚才有个穿灰色西装的男客人,个子高高的,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不知道是谁的朋友。"同桌的人摇头说没注意,李清月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拍,杯沿悬在唇边停了一瞬。

      她把酒喝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涩,像是那杯酒本身就带了一点苦味。然后她放下杯子,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第二杯,笑着转向下一个客人。沈淮在另一边跟人说话,偶尔会侧过头来看看她,目光里的那份关切让她的心暖了一点点。她冲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继续敬酒。

      婚宴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草坪上挂起了小串灯,暖黄色的光一粒一粒地缀在花架上,像碎星星。李清月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撤场的桌椅和收拾东西的工作人员。沈淮被几个亲戚拉去说话了,她身边暂时安静下来。

      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妆容还完整,嘴角因为一整个下午的微笑而有点发酸。她抬手揉了揉脸,目光透过玻璃投向外面远处的人影。草坪上还有零星几个没走的客人聚在一起聊天,停车场的方向有车灯亮了又灭,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她什么也没看见。没有人了。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停了几秒,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回大堂。沈淮刚好从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她落下的披肩,递过来的时候轻轻搭在她肩上:"外面凉了,披上。"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男人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下很柔和,鬓角有一点点汗,大概是一下午忙得。她帮他把领口那朵有点歪了的白色玫瑰扶正了,指尖碰到他衣领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说"谢谢老婆"。

      她也笑了。那两个字让她的心轻轻软了一下。然后她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和很多年前的某条林荫路上她自己的脚步声重叠了一小段。她没意识到,就算意识到了大概也不会停下来。

      婚车停在酒店门口,有人帮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楼,灯火通明的,花架上的串灯还在亮着,远远看过去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她在副驾驶坐好,系上安全带,沈淮从另一边上车,伸手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回家?"他问。

      她扣住他的手指,弯了弯嘴角:"嗯,回家。"

      车子缓缓驶出去,酒店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李清月靠着椅背,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顶,明灭交替。她的手被另一个人握着,温热,平稳,还有以后很长的每一天。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呼了一口气。那些红毯上的目光、敬酒时的碰杯、风吹过花架时飘落的花瓣、角落那把空椅子和喝了一半的香槟杯,全都融在身后那片越缩越小的灯火里了。前面的路还有很长,车里很暖,旁边的人呼吸均匀,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在那个温度里慢慢放松下来,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没有刻意维持也没有刻意收回。就那么自然地挂着,像一幅被挂好了的画,接下来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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