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女郎想篡位》猫猫不让摸

2、谋定 翌日，

　　翌日，谢婉仪晨起便觉心神不宁。
　　昨日那场风波虽未走漏半句到丈夫耳中，可她这心口却兀自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悬着，放不下，也按不住。

　　用过早膳，堂外忽传来声声“见过女郎”，声气齐整，谢婉仪便知，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谢媪立在侧旁，满眼忧色。谢婉仪递她一个安心的眼色，抬眸望向门口——她的女儿正执卷而入，风姿灼灼，如月出云。

　　“都下去吧。”王昭声不高，却自有威势。她转向谢媪，微微颔首，“阿媪，烦您守住门口，莫让任何人靠近。便是父亲遣人来问，也只说母亲在与我说话，旁的不用多说。”

　　谢媪心中一跳。她服侍谢婉仪几十年，看着王昭长大的，从没见过女郎用这样的语气吩咐事情。

　　上一次女郎这般强势，还是谢婉仪生王骥难产那回。彼时主君不在府中，请来的医师被族中几个迂腐的老婶子拦在门外，说什么“产房血腥，男子入内不吉”。

　　王昭那时才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直接从墙上摘了祖父留下的那柄装饰用的古剑，连鞘带剑横在身前，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今日谁拦医师，我便先请他尝尝这剑的滋味。”

　　那些老婶子被她眼底的寒气吓得后退三步，医师这才得以入内，母子俱安。那一幕，谢媪记了这么多年，每每想起都觉得后脊发凉。而此刻，女郎眼底的光，与当年一般无二。

　　谢媪退出去前，终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女郎好好与主母说话，主母昨夜忧心至天将明方合眼。”

　　王昭没有回头，只微微对着谢媪颔首，算是应了。

　　门扉合拢，屋中唯余母女二人。

　　谢婉仪看着王昭一步步走近，她叹了口气，不等女儿开口，先缓缓说道：“我让你谢叔点了二百部曲，陪你一道去。你把人救下之后，先藏到北边的庄子上。”
　　“那庄子是你外祖父当年留给我的暗桩，地契在私账上，户部查不到的。你速战速决，莫要拖泥带水，更莫要牵扯到王家头上。你父亲那里，我去周旋。”

　　王昭脚步一顿，眼眶倏地红了。她将画卷搁在案上，直挺挺跪下，匍匐向前抱住母亲双腿。

　　谢婉仪垂首抚她的发，指间温柔：“世间女子生来多磨难，世家贵女亦不遑多让。你祖父不在了，他的余威护不了你多久。你父亲……家主事事权衡利弊，总有顾及不到之处。”

　　“阿娘，”王昭声音闷闷的，“嫁与父亲，你悔么？”

　　谢婉仪手微微一顿，旋即又继续抚着：“有你，我自不悔。”

　　“那恨不恨？”王昭猛地抬头，眸光灼灼。

　　谢婉仪笑了笑，笑意里有些苍茫：“恨什么？千百年来，都是这般过来的。”

　　“恨不能倾尽胸中才略，不必屈身隐忍！”王昭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钉在这间晨光满室的屋子里，“恨不能纵马山河，快意逍遥！阿娘，我恨！”

　　谢婉仪怔住了。

　　王昭跪直了身子，胸口起伏不定，语速越来越快，像是那些话憋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缝隙：“我恨祖父总是一声声‘为何你不是男儿’的叹息！”
　　“我恨父亲在骥儿出生后，整个人都变了。他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色。那喜色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

　　她喘了口气，眼眶通红，却硬撑着不让泪掉下来：“我更恨出门赴宴时，那些贵女们看我“嫉妒”眼神。”
　　“还有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看我的时候，像在估算一件货色值多少银子。”
　　“阿娘，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仅仅因为我是女儿身，我便要生生矮了那帮蠢货一头？宠爱？那是对畜生用的词！我要的是尊崇，是敬畏，是他们拿平等的目光看我，而非施舍的、怜悯的、或者觊觎的！”

　　谢婉仪怔住了，她从不知女儿心里藏着这许多委屈。

　　王昭缓了口气，又道：“父亲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将我与顾峥定了亲。父亲瞧不起大司马，却不得不攀附他的势。”
　　“可大司马才是真君子，顾峥被他教得极好。他从不会因我是女子，便说我不该读书、不该练武、不该论兵。”
　　“他会指正我剑法中的破绽，会抄送家中孤本兵书与我，会把战后的复盘札记整册赠我。这般的男子，整个大雍怕也难找出第二个来。”

　　谢婉仪喃喃：“我以为你们那些书信，尽是诉情。”

　　“诉情？”王昭轻嗤一声，“他那般赤诚坦荡，说‘情’字，倒是我玷辱了他。如今他遭了难，我还满腹算计，实是不配提‘情’。”
　　她眼底忽地闪过一丝幽光：“我不仅要救他，还要助他。阿娘，大司马去后，接手的是谁？”

　　“严氏一派罢了，巴结上意最是殷勤。”谢婉仪面露不屑，“西域北境皆派了新监官，皆是谄媚之辈。”

　　“那便对了。”王昭眼中光芒愈盛，“吐蕃新王励精图治，突厥可汗一统东西，野心正炽。皇帝自断臂膀，大雍怕是马上要两面受敌，烽烟四起。”

　　“那又如何？王家自能护你周全。”

　　“嫁人？”王昭摇头，“嫁人最好的结果，便是碰上第二个顾峥。可便是顾峥，我也不敢赌他的真心能扛多少年岁。如今不同了，他的真心，加上我的救命之恩，哪怕将来他变了，以他的品性，我也压得住他。”

　　谢婉仪面色骤变：“所以你要跟着他……”

　　王昭微一点头，目光笃定。

　　“荒唐！奔者为妾，你这是要毁了自己！”谢婉仪怒而拍案。

　　王昭不慌不忙，展开手中画卷：“阿娘，这是我昨日画的。每落一笔，我便问自己一声，甘心么？我不甘心。想着您，想着诸位姑母姨母，我更不甘心。”

　　画上华林大笼，百鸟困顿。谢婉仪只消一眼，便觉双目刺痛：那笼中蜷缩的、争食的、自怜的生灵，何尝不是她、是她母亲、是她祖母，一代又一代的影子？

　　“阿娘，唯有此刻！乱世将至，我以第一股势力投奔顾峥，方能在他的心中占最重的分量。”王昭语调恳切，“我女扮男装，以谋士身份相随，绝不牵累王家。府中只说我身染重疾，去庄上养病，正好撇清干系。”

　　谢婉仪咬着唇，良久不语。

　　王昭牵过母亲的手：“阿娘教我的破虏十八式，您如今还舞得出几式？便让我去吧。”

　　谢婉仪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竟浮起一层薄薄的、释然的亮光：“囡囡，我原想告诉你，我不恨，千百年来女子都是这般过来的。可……”她忽地笑了笑，那笑意里藏着半辈子不曾示人的顽皮，“保母的来历，你可知晓？”

　　王昭摇头。

　　“保母亦是高门贵女，逢乱世流离失所，一路北来，见了太多不把女子当人的事。我幼时不服，她便劝我莫要往外闯。可我还是翻墙跑了出去。”谢婉仪眼底漾着温柔的光，“保母吓坏了，自此寸步不离。囡囡，我也可以像保母那般关着你，可我舍不得啊。”

　　王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婉仪抬手替她拭去：“去吧，能飞多远便飞多远。你父亲那里有我。只一条：这里有记挂你的人，莫叫阿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昭伏在母亲膝上，哭了许久。她原以为要费尽唇舌，原以为母亲早已被这世道磨平了棱角。原来，她的倔强，是母亲血脉里淌来的。

　　哭罢，她抹了泪起身：“阿娘，父亲那里，我自己去说。”

　　“你要如何说？怕是少不得一顿家法。”

　　王昭眼底泛起一点狡黠：“我只问他一句，是要个普通的高门宗妇，还是要个皇后。阿娘觉得，他如何选？”

　　谢婉仪一怔，随即笑骂：“你个局促精，原来早就盘算好了。”

　　“只是怕伤了阿娘的心。”王昭正色道，“此事越少人知越好。我的大丫鬟们，打发去庄上，过两年再接回，银子给足，封口便是。”
　　“苗禾……留阿娘院里做个杂役吧。她本是农户女，最适庄上日子，是我强拉她读书识字，再送回去，反易走歪路。”

　　“好。”谢婉仪一一应下，“你先去你父亲那儿，完了便回我这里。我让谢桥将二百人添至五百。”

　　王昭应声出门。阳光倾泻在她身上，那背影挺拔如竹，一步一步，踏着光走远了。

　　谢婉仪立在门内，目送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终于转过身去，背对门扉，潸然泪下。谢媪推门进来，见状大惊，连声劝慰。谢婉仪只是摇头，泪流不止。

　　如王昭所料，父亲那里几乎没有阻碍。她只将那句话递过去，王家主君的面色便从铁青转为沉吟。

　　王家早已势败，自祖父去后，族中唯有堂叔做个礼部侍郎，无根无基，余者皆在野闲居。一个女儿若真能换来一道通天之梯，这笔账，不需多算。

　　王昭从书房出来，日头正高。她回到静宁堂，迎头遇见候在廊下的谢桥。谢桥躬身行礼：“小娘子有何差遣？”

　　王昭看着他，目光沉沉：“谢叔，你留在府中守着母亲，不必跟我走。”

　　谢桥一怔：“可女君吩咐的是……”

　　“我有更要紧的事托付谢叔。”王昭紧盯着他的眼睛，“谢叔，我能信你吗？”

　　谢桥当即跪下：“愿为小娘子肝脑涂地！”

　　王昭扶他起来，压低了声音：“城外西庄，替我修一条通往后山的密道。不急，两年内完工便可。要绝密，挑信得过的人做。”
　　“后山建仓囤粮，至少够庄上所有人半年用度。庄中上下，不论男女，全人皆兵——我要给母亲备一条退路。”

　　谢桥肃然领命。

　　“若真到那一步，以母亲为重。至于王骥，他是王家唯一嫡子，身上还留着谢氏的血脉，我父亲是不会让他出事的。”王昭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定要护好母亲！”

　　谢桥心头剧震，他不再多问，重重抱拳：“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