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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   正午的 ...

  •   正午的日头攀过檐角,树影在青石板上拖出疲倦的长痕。
      王家的奴仆们都聚在二门荫凉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声气也懒懒的。

      主人们都有午憩的习惯,此时整个府邸沉在一种静谧的微醺里,只有蝉声绵长不绝。

      谢婉仪从榻上缓缓起身,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作为王家主母,她每日也只有这片刻光阴,能全然属于自己。

      她取出那副象牙白的棋子,于窗下自弈。黑子落,白子随,不紧不慢,眉目间浮着旧日谢家闺阁时那种闲逸从容的神气。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棋盘上,像是岁月也染了暖意。

      忽然,院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不好了,不好了……”那声音撕破了静好,如一粒石子投入澄潭。

      谢婉仪眉心微蹙,指尖的棋子顿在半空。守门的婆子连忙拉住来人,低声斥道:“何事这般毛手毛脚的?惊扰了主母,仔细你的皮!”

      “进来回话。”谢婉仪搁下棋子,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

      不多时,一身鹅黄衣衫的小丫鬟被婆子领到跟前,慌慌张张行了个礼,话都带着喘:“主母,小郎君把消息透给女郎了!女郎发了脾气,说小郎君胡说八道,要责罚他呢!”

      “什么?!”谢婉仪猛然一惊,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匆匆往外走,一面走一面急问:“不是吩咐了严加守着小郎君,不许他去扰女郎么?”

      婆子和小丫鬟紧随其后,碎步急趋。“小郎君正午不曾歇息,偷偷躲开婆子和丫鬟,钻了狗洞溜出正明堂。趁着女郎午睡、丫鬟们懒怠,混进了萱草堂。”

      “糊涂!”谢婉仪面色发白,脚下更快了几分。
      “姑娘,您慢些,可莫要摔着了。”婆子紧跟着,恨不得伸手去扶。

      谢婉仪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风风火火赶到萱草堂时,便见院中景象:她那位风姿灼灼的女儿王昭端坐在石桌旁,不紧不慢地端着茶盏,轻吹浮叶,慢品香茗,仿佛无事发生。

      而她年幼的儿子王骥,正抽抽噎噎地跪在一旁,双手高举着一盆清水,憋得小脸通红,好不委屈。

      谢婉仪心头一紧,脸上却强挤出一丝笑意,柔声道:“囡囡这是做什么呢?骥儿还小,有什么错,做姐姐的慢慢教导便是。”
      她说着,朝身后的婆子微微一递眼色,“保母,快把骥儿扶起来。”

      王骥瞧见母亲,如同见了救星,双手一松便要将水盆放下。

      “端好了!谁许你动的?”王昭一记冷眼甩过去,王骥吓得浑身一颤,双手慌忙又端稳了盆,连大气也不敢出。
      谢婉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昭将茶盏轻轻搁下,起身走到谢婉仪面前,目光如两泓深潭,直直地望进母亲的眼睛里去,一字一句地问:“母亲与父亲,还要瞒我多久?我只问母亲一句话——此事,是真是假?”

      谢婉仪望着女儿那清泠泠的眼睛,心头一酸,上前轻轻将王昭揽入怀中,像她幼时那样,缓缓抚着她的后背:“囡囡,你是王家嫡女,身上流着王谢两家的血脉。你总要长大的,总要认清自己肩上背负的担子。”

      “所以……王骥并非信口胡言,此事是真的,对么?”王昭的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晰如刀。

      “清晏!你莫仗着你祖父宠你,便忘了本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哀意。
      “你自幼聪慧,你祖父亲自为你启蒙。世家之中,谁不赞你一句‘一身王谢风骨’?”
      “你今日,便要为了一个顾峥,背上不孝不义之名么?你叫王家的脸面往哪里搁?你叫你祖父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王昭静静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谢婉仪见女儿低了头,又软下声来,牵起王昭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语重心长道:“我知道,顾峥是个好孩子。你二人情投意合,也算天赐良缘。”
      “可你不能只顾着儿女情长,也要想一想家族。顾将军一倒,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王家,你若一意孤行,叫族中长辈如何自处?”

      王昭缓缓将手从母亲掌中抽出来,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地上,腰背笔直如松:“母亲,我只想知道真相。”

      “王昭!”
      谢婉仪喊完这一声,便捂着心口,由谢媪扶着踉跄退到石桌旁坐下,面色苍白如纸。

      她闭了闭眼,终是长叹一声:“顾将军初八便已被赐死,顾家当日便遭抄没。前两日判决的圣旨下来——满门流放。算着日子,明日该动身了。”

      王昭调转方向,朝着母亲端端正正叩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谢婉仪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仿佛那口气带走了她大半的力气:“保母,带上骥儿,我们走。”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萱草堂。

      王骥看看姐姐,又看看母亲远去的背影,忙不迭将水盆放在地上,揉着酸麻的胳膊,小跑着追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日影已偏西。
      芷兰轻轻上前,低声劝道:“女郎,主母已经走了,您快起来吧,地上凉。”

      王昭默然片刻,抬手让芷兰搀起。她立在院中,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淡淡道:“吩咐下去,晚膳不必叫我。任何人,不得打扰。”
      说罢便转身进屋,阖上了门。

      芷兰与棠絮、荞雪三人面面相觑,俱是一脸忧色。唯有身侧的苗禾,懵懵懂懂地杵在那里,尚不知这一下午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事。

      却说谢婉仪回到静宁堂,堂外早候着要回事的大掌柜与庄头。她强打起精神,先吩咐了谢媪:“去唤孟桥来见我。”
      谢媪心头一凛,连忙应声去了。

      待将那些杂七杂八的账目事务理完,天色已然暗沉下来。谢婉仪遣退众人,只留谢媪与孟桥二人。
      因房门还需开着,她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孟桥,你去庄子上点二百部曲。要清晏从前用过的、忠心可靠的。”
      “你也亲自准备准备,清晏怕是要出趟远门。你跟着去,务必护好她,若有闪失,你也不用回来了。”

      孟桥神色肃然,躬身领命,转身没入夜色中。

      谢媪边替谢婉仪打扇,边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娘,女郎素来最是聪慧孝顺,今儿怕是一时被消息惊着了,才那般顶撞您。您这般安排——是不是过虑了?”

      未等谢婉仪作答,谢媪又自顾自叹息起来:“也是事出突然。谁曾想那样威风凛凛的顾将军,说没就没了。女郎与顾郎君下月便要成婚了,还好陛下圣明,不曾牵连王家……”

      “圣明?”谢婉仪忽然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寒光,“他若真圣明,便不会自断臂膀。”
      “朝堂之上魑魅魍魉横行,唯有当年做他伴读的顾将军,是真心为社稷的。他杀了顾将军,折了多少读书人的心,寒了多少将士的胆。谢媪,你道这天下,还能安稳几年?”

      谢媪面色微变,忙道:“那也不干女郎的事。礼数未成,女郎低调几年,再挑个世家好儿郎便是。”

      “怕只怕……她认准了顾峥啊!”谢婉仪长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自己的女儿,我岂能不知?顾峥那孩子,不单是个好丈夫的人选,更是清晏的知己。士为知己者,可死啊!”

      “呸呸呸——”谢媪连声啐道,“姑娘莫说不吉利的话!女郎最是孝顺,断不会……”

      谢婉仪只是摇头,不再言语,面上忧色如墨染。

      萱草堂内,早已掌灯。

      王昭的四个大丫鬟聚在院中,俱是心神不宁,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谁也不知该不该去叩那扇紧闭的门。

      苗禾挨了一下午,总算理清了些许头绪。她是农户女出身,当年□□时与母亲逃到江南,幸得女郎救助才活下来。
      这么多年,她只知道听女郎的话,女郎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不似其他丫鬟皆是家生子,自小长在深宅,就算自己看不透局势,家中也有长辈点拨。她立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空落落的,只盼女郎好好的。

      此刻,那扇门内,忽然亮起一盏孤灯。
      王昭画了一下午的画,此刻方才搁笔。她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肩颈,将灯烛点燃,又把自己一整日的成果挂上墙去。

      这是她跟祖父学的:凡心绪烦闷之时,便做些修身养性的事,使自己静下来的同时,还能重新理清思绪。祖父常说,人越急,越容易出错。
      她从书架上取出去年从父亲那里讨来的桂花酿。本是想着留到明年与顾峥同饮的,如今看来,他是没这个福分了。

      王昭慢条斯理地揭开蜜封,随手取过桌上的茶盏,斟满一杯。又撩起裙摆,索性席地而坐,背靠着桌腿,仰头一饮而尽。
      外面的人大约都以为她此刻正在房中为那青梅竹马的情郎痛哭流涕、辗转难眠。她确实有些担忧,但她更清楚,顾峥那个人,是还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她又斟了第二杯,仰头看向墙上那幅画。
      画中是一片繁茂的华林,林间立着一个巨大的牢笼,笼中关着各色鸟禽。有的正互相争食,羽毛零落;有的对水自怜,顾影伤神;还有的缩在角落,双目无光,仿佛早已忘了天空是什么模样。

      王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忽然将手中茶盏猛地掷了出去。那盏在墙上撞得粉碎,瓷片四溅。她仰起头,举起酒坛,直往口中倒去。
      桂花酿顺着嘴角淌下来,濡透了衣襟,她也不管不顾,直到最后一滴落尽,方才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

      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无半丝迷惘,只余一片冷厉的光。
      她骤然起身,再次坐回主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缓缓磨墨。墨色渐浓,如夜,如她此刻心中翻涌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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