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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雾眠一支舞,地上十五年 曾经沧海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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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完的故事留在冷筠的心里。
水家的家规是成年之际,需上寒山修行,三年五年都看各人造化。
于是那年春分,他没能如约去木家听学。
寒山的风刺骨的吹进他的皮肤,山空到孤雁啼鸣都能声声入耳。
他在目及皆白的世界里,把想念相思到了极致。
每一分每一秒都肝肠寸断。
他忍耐着,煎熬着,看这一尘不变的白,数天上的星星。
好不容易,他从冰雪归来,风霜雕刻了他一副有棱有角的面庞。
他成年了,他以为他能娶那个心爱的姑娘时。
她嫁人了。
嫁的是同门师兄-莫高深。
所有人都在传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佳话。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同窗情愫…
他其实很想去问一下江婉晴,他们没来得及挑破的那一张纸,是不是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可是她没有给他机会,她从此没有出过木家,就连江之道的葬礼,她也没有出现在人前,她就好像是在躲着他。
他也没能看见她穿嫁衣的模样,哪怕这个场景已经在他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
那年,大雪封山,他忙于救灾,却传来了木家夫人江婉晴病危的消息。
他慌了。
她可以不爱他,但这世间不能没有她。
他没日没夜的寻找寒山雪莲,他视成年弟子不如寒山的戒规而不顾。
终于他找到了,却因太过疲惫摔下悬崖。
好在他遇见了刚成年的冷风雪,他着急的顾不上看冷风雪也和他一样满身是伤。
他交代冷风雪,把雪莲带到木家,如若有人问起,就说五行是一家,理应相互扶持。
幸好冷风雪去的不迟,江婉晴活过来了…
冷筠叹息,以前他听老人说,岁月催人老,他只当是时间。
现在他突然懂了岁月,人是在回忆里老去的,那些回忆,想起就让人呼吸困难。
莫子烟到达木家时,木家已经是一片狼藉。
那条环抱着木家的长河,被血染成了红色。
触目惊心的红。
眼泪已经在莫子离的眼睛里打转,莫子鸢大哭的跑向木家。
莫子烟也是脑壳嗡嗡作响,这还是木家么?
莫子鸢哭着跑向思南阁,地面已经是墙倒路塌,没有一块好地,泪水模糊的她几次摔倒在地,膝盖的疼痛根本比不过她幼小的心灵。
阿娘呢?阿娘在哪?
她多希望废墟之中,阿娘伸出手拥抱她。
可是她找不到。
她也找不到玉兰姐姐…
莫子离跟在她的身后,他默默的流泪,默默的祈祷。
模糊的视线定格,一瞬间,莫子离几乎昏厥。
他颤抖的拉着妹妹子鸢的小手,莫子鸢也在这一刻看到了废墟之中的江婉晴。
泥土之中,她依旧白皙的面庞,她浑身是伤,血液凝固在她的周围。
不远处,玉兰姐姐躺在她的身边,她的胳膊断了一条…
莫子离听不得任何声音了,他的耳朵里一直嗡嗡作响。
接着他看到江婉晴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她叫他“子离”
“子离,子离”
他的耳边响起急促的呼喊声。
他疲倦的睁开眼睛,周围一片黑暗,他在哪?他做了一场梦么?
这个骇人的梦终于可以醒了么?
可是…
醒来却是更恐怖的梦。
他看见莫子烟抱着他,比起视觉,他先是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莫子烟受伤了?
“子离”莫子烟焦急的唤他“没有时间了,你快走”
“哥,你为什么满身鲜血?”
莫子烟强忍着痛抱着莫子离到了木家大门。
“走!离开这!”
不不不,他抓着莫子烟的袖子,死死不愿松开。
莫子烟似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才把莫子离推到船上,他用迷药迷晕了莫子离,看着小船顺流而下,越走越远。
他转身回到黑暗之中…
人间十五年后。
天上一年,地上五年。
人间的日子总比天上长。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听说了么?今夜花魁开舞!”
“海棠坊?”
“对,传闻海棠坊的花魁那可是倾国倾城!”
说的人,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这往年都是瑶儿姑娘开舞,竞价上楼才能看花魁跳舞,怎么今年?”
“瑶儿也是惊为天人,只是看过的人都说不比花魁十分之一,海棠坊十年才出的美人儿,今年海棠坊正好十年,才舍得把这美人请出来热闹热闹”
晚上才开舞,清晨海棠坊门前就排起了长队。
刚从沙场归来的平阳王沈砚正翘着二郎腿在馄饨铺子里等馄饨。
“王爷,我们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他身边的小厮玉溪听到人们的讨论,也想去看看。
“溪儿大了,想讨老婆了?”沈砚逗他。
玉溪自小就被买进平阳府伺候沈砚,沈砚也就大他个三岁。
“王爷真是会打趣,这不是看王爷也无聊的狠么,给王爷找找乐子”
玉溪这句话倒是说对了,军队的生活是过一天算一天的,那儿的日子精贵,舍不得浪费。如今回来了,倒是有点想念将士们一起的日子。
京城热闹,酒肆就开了数百间,听曲品茶,喝酒赌牌,人声鼎沸。
沈砚带着玉溪在海棠坊二楼开了雅坐,今日的海棠坊位置更是贵到惊人,连酒水也是翻了三番。
沈砚不在乎,他曾经千金买一美人笑,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浪荡公子。
他原本生的也很漂亮,是京城的风云人物,只是成年后去了军队,风吹日晒,刀枪棍棒,他的五官越发的有棱有角,皮肤也由原本的白皙透亮变成了阳光肤色。
他给了小二足够的酒钱,小二乐呵的叫着“爷”。
海棠坊的建筑就很迷人,亭台楼榭,雕梁画栋,可以看出主人一定是个有品味的生意人。
琴声悠扬婉转,酒香醇厚香浓。
这花魁就算不美,又何妨?
沈砚爱喝酒,沙场多喝烈酒,一来暖身,二来有劲。
到了平和的京城,他喜欢饮带着果香的水果酒,入口微甜。
这海棠坊的清风明月倒是很合他的心意,入口桃花香,甜而不腻,回味还有点苦涩。
突然,原本如白昼的灯火暗淡下来。
舞台中四散的花瓣在天空旋转。
几条薄如蝉翼的纱幔从天而降,朦胧中似有几名身材妙曼的女子在中起舞。
琴声由远及近,似有似无。
原本喧闹的大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们屏息静待。
忽然,一股幽香钻入鼻中。
一条红绸滑入舞台中,花魁娘子如盛开的牡丹绽放在舞台中央。
轻罗小扇扑流萤,细腰薄背。
“花魁娘子美的不像人”玉溪都忘了故意。
“你这是骂人呢,还是夸人呢?”
灯火配合着长袖,撩拨人心弦。
“花魁娘子怎么是个男的?”玉溪瞪大眼睛。
“谁说美人就一定要是女的了”
沈砚白了一眼没有见过世面的玉溪,当今圣上,最宠的那位就是个男儿身,名为白思尘。
得陛下召见,沈砚有幸在御花园见过一次,只一眼,就是全天下的女人加起来也比不过白思尘一个指甲盖的。
原本沈砚以为,这世间奇花只有一朵,开在宫殿,只是没想过,这人间的花,竟丝毫不逊色宫殿。
美哉妙哉。
那双桃花眼真是如清冷月色,沈砚又喝了一口清风明月。
一曲终了,他转身就走。
台下疯了一样的叫他“江雾眠”
他没有回头。
“真薄情的长相啊”
沈砚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邪笑。
人们还在回味,看着空荡的舞台久久不愿离开。
沈砚勾勾手,小二立马迎了过去。
“爷,您吩咐”
“江…雾眠?”
小二立马懂了,他拱背含胸“爷,活招牌,不是随便见的”
沈砚用扇子敲敲桌子,玉溪从包里掏出几锭黄金。
不愧是海棠坊的小二,他的神色并没有变化,依旧谦卑“爷,这…可能只能见瑶儿姐姐一面”
“瑶儿?”
“是我们的掌事,也是别人想见一面都难的”
掏出的钱,哪有收回的道理。
那就见一面瑶儿吧。
小二居然还拍拍手,找了个人收了钱。
沈砚觉得有点意思。
小二带着他来到三楼,周围的姑娘都叫他狗哥。
看来,也是个管事的,难怪这么有眼力见。
怕是沈砚一进门,就发现他是个潜力客户了。
三楼的房间又比二楼的房间雅致,一楼二楼都是华丽璀璨,到了三楼,倒是梅兰竹菊,还飘着淡淡的熏香。
小二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应了,他才请沈砚进去。
沈砚进去,屏风后走出一女子,杏眼红唇,灵动可爱。
“公子请坐”
沈砚坐在她的对面。
“公子方才饮了酒,现在饮点茶可好?”
茶解腥腻,自然好,沈砚点点头应允。
女子开始沏茶,热水接触茶叶,茶香四溢。
“这是什么茶?”
平阳王府的东西向来都是御赐的,好东西是数不胜数,今日倒是让沈砚新奇。
“这是棠月”
“看来,你们的老板很爱月亮和海棠么?”
“老板…”瑶儿微笑“他爱各种花木,月亮自然也是喜欢的”
瑶儿把茶递给沈砚“请”
沈砚喝了一口,果然好茶。
“公子是想继续说话?还是听瑶儿弹曲?”
瑶儿指了指身旁的琵琶。
“说会话吧,楼下的曲子听的乏了”
“好”
瑶儿又给沈砚续了一杯。
“江雾眠,如何能见?”
沈砚开门见山,瑶儿笑,终于开口了。
“他…一般不见人”
“哦?千金都难买美人一面?”沈砚笑“海棠坊不就是个花钱消遣的风雪场么?如果不见”
他停顿,观察瑶儿的表情,消遣、风月场,他故意咬字很重。
瑶儿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笑着。
“海棠坊不比别家青楼,这儿的女子有自己挑客的权利,你喜欢钱,你就来者不拒”瑶儿看了看茶色,又换了新茶,她动作柔美,像在人的心尖上画图。
“姑娘挣钱,海棠坊只抽三成,攒够钱也可以为自己赎身,来去自由,全凭自愿”
“西街的怡红院,姑娘就三天两头的跳楼,公子们花钱享乐,也不想看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吧”
“那,江雾眠不喜钱财?”
瑶儿捂嘴偷乐,他可太喜欢了。
“公子,钱当然是万能的”瑶儿说“我都说了,他一般不见客”
她学着沈砚,把一般二字咬的很重。
沈砚大笑,看样子他的俸禄要经常上供海棠坊了。
瑶儿果然不同其他脂粉姑娘,谈话只一味的讨好卖乖,她的聊天很有趣,若不是江雾眠那张脸魂牵梦绕,他在瑶儿这,也不乏味。
寒山之上,冷风清带着一身风雪从山间走来,他的面容更加清冷。
五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木家惨遭灭门,冷风雪从莫家抱回莫子烟的尸身…莫子烟几乎支离破碎,他的木魂也没有了。
父亲也在江婉晴的尸身边呕出鲜血,他用尽水灵想挽救江婉晴,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那夜,冷风清看见冷风雪把父亲和江婉晴埋在了一起。
他不敢去劝说哥哥,江婉晴是莫高深的妻子,莫子烟的死已经让他只剩最后一口气。
冷风清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也没能找到莫子离…
“哥”
回到水家,尘外轩内,冷风雪手提毛笔出神。
白纸上赫然写着“思”。
笔尖落在点心上。
“哥”
冷风清又唤了一声冷风雪,他才缓缓从思绪中醒来。
五行大家缺了木,仙家觉得金山融门风不好,有辱斯文,炎陵王火爆脾气不适合当五行大家,李勤学又因李从文之事郁郁寡欢,思来想去,还是稳重的冷风雪,体面大方。
于是,冷风雪除了日常料理水家大小事宜,还需参与仙家公办。
忙点也好,忙的时间里脑子没有杂念,漫长的岁月才能平和度过。
“今早仙家例会,清河镇那边又出异端,原属…木家管辖”冷风雪接着说“现木家空悬,我可能要去一趟”
“我去吧”
冷风清说。
冷风雪看着冷风清,五年来,他长高了不少,性子一直如他的名字一样冷清。
“好”
窗外的积雪已经融化,偶尔有风吹进屋来带着几缕梅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