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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谷之主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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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尽,春花一朵一朵不声不响地凋零、死去;又是一年初夏,今年的夏天热得很快,凌国宫里已响起此起彼伏繁冗的蝉鸣。距离那崟国的王姬进宫已过了三月。除了凌王安排的那几个每日去羞辱她的阉人和宫女,源寻的存在几乎被全宫人忘却。
晁杏一如往常在朴卑馆同他的乳母百花艳一齐进饭。百花夫人用膳不喜奢靡珍禽,独爱用花卉作为食材烹饪的食物。御膳房专门为她设立花司一职,不管春夏秋冬,不管阴晴圆缺,一直依四时时令采撷嫩叶鲜花,以花入馔。
阳光打在整张饭桌上,才从万花囿里采摘好的花上的露水像宝石一般闪闪发光。花团锦簇中,百花夫人头上一缕掺杂在柔顺光滑的黑发里的白发也如同银丝一样闪耀。
''奶妈吃得还是那么清淡。''
晁杏抬眸,看着百花艳。
百花艳微笑着点头应道:
''阿弥陀佛,礼敬佛祖,我自己是碰不得荤腥的。''
说着,她将自己的花饼用长筷夹到晁杏碗中:
''杏儿,尝尝罢。''
晁杏皱眉摇摇头,他道:
''花哪有大鱼大肉可口,我实在吃不惯花。''
''花都是美人吃的东西,陛下这般英勇的男子,一定是吃不惯的;百花夫人,你就别逼陛下啦。''
这时,一道倩影从晁杏身后转出来,他捻起那花饼,兀自吃了下去,露出陶醉的神色:
''我这等妖妖娆娆的学着夫人吃花也就吃了,可陛下堂堂一国之君、顶天立地的男儿,怎么好吃花?''
''你这油嘴滑舌的妖精!''
百花艳有些愠怒,骂了他一句,他也只是笑,笑得贼兮兮的,抿着嘴不说话。
晁杏身边常伴随着一个伶牙利嘴,长得眉清目秀的弄臣--天天打扮自己,身上穿的多是女儿家常穿的罗裙,腰肢掐得细细的,脸上敷粉,唇用花汁染红,眉也描得弯弯的,妖冶妩媚的样子。他的名字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相邦晁其讽他为凡夫俗子,于是晁杏一直唤他凡夫。
晁杏轻声哼笑,伸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以此惩罚他嘴快;凡夫红了脸,手背掩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去!这儿没你的事!''
百花艳要赶凡夫,目光很是烦厌。晁杏看着凡夫,张了张嘴,想替他求情;却被百花艳一个眼神瞪住了口,这个乖张顽劣的年轻君王面对百花艳的威严,只能咳嗽两声道:
''凡夫,你...回去罢,本王和百花夫人有要事相商。''
凡夫似乎也不在意,他得宠,以下犯上不是一种冒犯,而是撒娇的手段,他故意道:
''好~陛下要我走,我走便是...刚好顺路,我要去看看那崟国的小鹊儿,别让她在冷宫里憋死咯。''
''呸呸呸!你敢!''
晁杏听后却连忙惊起打断;当初百花艳在晁杏耳边软磨硬泡,死活不让他娶这崟国王姬,甚至连晁杏提出看她一眼都不被应允,由此可见百花艳对这个崟国王姬的厌恶;现在凡夫当百花艳面前提源寻的事,这不是在老虎头上拔毛么?晁杏生怕她盛怒之下杀了凡夫--凡夫毕竟是他仲父送给他的礼物。要是凡夫死了,他怎么面对仲父?更要紧的是,以后谁来替他解闷?晁杏连忙小心翼翼地看向百花艳,而百花艳却没有表现出愤怒的情绪,只是点点头,她大度地挥手道:
''也好,你去瞧瞧,别叫那小妮子死在我们凌国王宫里。''
待那妖妖调调的凡夫一骨碌离席后,百花艳的眼神落在晁杏身上,她起身,绕着他徘徊一圈,最后慢慢站至他身后,双手自然地抚上了他的双肩,有一遭没一遭地揉按着,她怜惜地说:
''杏儿,你总是有这样不三不四不成调的东西陪在你身边,来来去去,总该要几个正经模样的。''
晁杏蹙眉--百花艳的手劲也忒大了,他被她按得有些酸痛,百花艳看他不吭声,又说教:
''你不能一辈子靠着你仲父,指望着那些耍嘴皮子的东西罢。''
晁杏听她讲话里透露出些酸涩,他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咯噔一下。随即他又有些不屑,前朝上全听仲父,后宫内全由乳母,他不过是个形同虚设的君王罢了,考虑那么多做什么呢。
''冉国国力日渐强盛,我早说你该娶个冉国的王姬啊!若你有了一个冉氏的王后...''
晁杏不置可否,但他总想起儿时与冉国王姬相会的场景,她嚣张跋扈的神情出现在一张其貌不扬的脸上,这可真令他厌恶。
还记得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晁杏还是储君,代替他那奄奄一息的父王上朝。乳母和仲父天天上了朝吵,下了朝还吵;当时的朝堂上充斥着压抑的气氛。凡夫对晁杏说:
''他们都拿储君的婚约做文章呢...''
晁其一方说崟国国君与曾经天下共主同姓同宗,血统高贵,乃为正统;指出崟王的源姓还有人之本源的意思,若凌国君王娶了源姓王姬,则可藉联姻以饰国。
百花艳一方却不屑于源姓的祖荫,直接搬出崟国和凌国旧仇一事拿来做文章。冉国虽然地处蛮夷,但日益壮大;而崟国这样实力衰微的小国,只能图个虚名,却无法增添国重。
凡夫见晁杏很不耐烦地听着两方臣子针锋相对,他嘻嘻笑道:
''储君想娶谁为后呢?''
''冉国的王姬长得难看,她们其中最小的王姬也足足大了我五岁,如果可以,我不会想娶冉国的女人。''
''那便听相邦的,娶崟国的王姬?''
晁杏摇摇头道:
''我都不想娶。如果有哪个女人有仲父的才智、乳母的美貌、你的有趣、母后的专情...唉,这些又关我什么事呢?''
''储君,你太悲观了。''
''我是生气,说真的,她们两个无论谁嫁给我,我都想杀死她。''
''那这样凌国可要落人口实了。''
''怕什么?!大不了打起来,崟国一定打不过我们,冉国也不一定敢和我们打。''
这话被晁其听到了,他不满道:
''储君,你有没有听我们在讲话?''
晁杏假装没听到,他转过头对着掩口而笑的凡夫问道:
''他们说的什么,凡夫,你给我复述一遍。''
凡夫便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将双方对两国王姬的诋毁之词像说书一样绘声绘色地讲出来,逗得晁杏是哈哈大笑。
百花艳和晁其都不由得一怒,百花艳怒的是没心没肺的凡夫,晁其怒的是不以为意的晁杏。
最后,还是相邦占了上风,决意要他去迎娶崟国的王姬。但是经过这几年百花艳的枕边风,晁杏对崟国王姬也敌视得很。
源寻到来之前,那出使崟国的使臣带回来一张崟国十三王姬的画像。晁杏虽然好奇,可那使臣的鞋面上沾染了许多灰尘和泥巴,他不愿让他那双脏鞋污了大殿的地板,于是没准他进殿。那使臣只好在殿外将源寻的画像给百花夫人查看。百花艳一见,不得了,长了一张娇美极妍、光艳无匹的脸--这绝不能让晁杏见着啊!
百花艳愁了,她自己就是一个绝世美人,深知这美丽的危害。又早听闻崟国先王日夜贪淫的德行,那这源寻说不定还继承了她父王的性格!是个妖精!前朝多少红颜祸水的传说?她想,千万不能让晁杏见到这妖女啊...于是百花艳收走了那张画,随即对着那使臣摆出一个砍头的手势:意思是不许他传出去。
百花艳整整一个月都用红布遮眼,对外宣传眼疾,但在晁杏面前她哭诉起来:
''陛下,你千万不能见那王姬的面孔哇...她、真是个怪物!''
''奶妈,究竟是怎么回事?''
晁杏问道。
''我见了那崟国王姬的画像...她长相过于丑恶可怖...导致我如今目不能视...这妖孽!''
晁杏奇道:
''噫!还有这事?''
晁杏舍不得百花夫人的眼睛,于是专门请了神官为她驱邪,驱邪仪式一共进行了三轮,为显病疾之严重,她愣是装了数月,最后才堪堪治愈。
百花艳不厌其烦地在晁杏面前一遍遍说着:
''陛下...我只是看了一眼画像就遭此灾祸...不能想陛下要是直视那厮的面容...陛下...杏儿...你千万不能看啊!''
晁杏心中有些不信,有些不服,但还是照做,于是出现内殿羞辱源寻那一幕的出现。
气跑了源寻,凡夫在晁杏座上得意笑说:
''真是个德行不善的不谷之主啊!''
晁杏瞧着仲父也被气得拂然而去,只觉自己两头不是人。眼见凡夫幸灾乐祸的模样,心里一阵不爽。于是他悻悻地把全部的不满发泄在了凡夫身上。他跳起来,吼叫一声,接着狠狠一掴,直把凡夫扇下座位:
''呸!本王可自称不谷,你算什么,也配如此称呼本王?''
凡夫向来知道晁杏喜怒无常的性情,也不大意外,只是尬尴地笑了笑,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摸着被扇肿了的粉脸,跪伏在地,恭敬道:
''不敢...不敢...不谷之主实非陛下也。''
''...''
看着凡夫跪在地上抬头看自己的模样,可真像一只讨食吃的狗。他陪着自己多少年了?晁杏记不大清。他大概比自己长个五六岁?晁杏也记不得他的年岁。长幼有序,按理说自己没道理去打他;但尊卑有别,自己是君王,有什么做不得?可惜晁杏的威风只有在这凡夫面前才可以淋漓尽致地耍耍,真让人气短。
看着他漂亮的脸,晁杏用脚勾起他下巴,问:
''我打你,你恼么?''
''不恼,唉、我不配恼。''
''对啦!你不配恼。不过你乖乖的,我什么给不了你?等我厉害了,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凡夫,你想想,到那时你爱我还来不及呢!''
''我现在就爱陛下呀。''
凡夫又快乐地笑了,这个从不记仇又没心肝的东西。
思绪回转,百花艳似乎察觉到晁杏的不快,知道他不喜欢冉国的王姬,于是没有接下话,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唉...今年万花囿花开得多威风,杏儿于此坐着等那小子回来罢?''
百花艳收紧手臂,从后抱着他,晁杏嗅到她身上沾染的各种花香,太浓了,他的头挨着她的胸感受到她跳动的野心。他感觉自己在她怀里很不安宁,不禁夹紧了双腿,不自觉地抖动着,有些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