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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宫下 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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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寻不是很擅长忍受孤独。自她父王死后,贞妃又常伴君王身侧,而她常常只能一个人在常兴宫待着。
而以十五王姬为首的那群王子王姬们,又由那些请来的宫外名士在各自的宫里教着,一群人再也不能如以前--似麻雀一样聚成一团打打闹闹。其实源寻倒是希望他们像往日一样熟门熟路地爬到墙头,或者攀到一边的石榴树上朝她扮鬼脸、作打油诗,他们笑道:
''源寻源寻、功课不行。''
然后源寻便有足够的理由可以佯装生气地撸起手臂上的衣袖,叮铃咣当地跑过去,捡起地上的土块丢去赶他们,同他们玩闹:
''去!去!去!给我下来!''
那群小孩笨拙地像下汤锅的汤圆一样,咕噜咕噜一个个又往地上掉下来:
''诶呦!源寻打人啦!我们回去告诉母亲!''
他们面对来势汹汹的源寻,轻巧地散开,不过和这些小娃娃相比,源寻毕竟是半大的孩子,她也有办法,直接招呼麻姑和二目鱼来。麻姑听话又老实,一直都把这些孩子都当主子来看,只敢侧身在一边拍手,微笑着给孩子们鼓劲:
''跑呀!快跑呀!''
''坏麻姑!坏麻姑!叛徒!二目鱼,你来帮我抓住这群小伢崽!''
二目鱼年纪大了,而且两只眼睛各看各的,行动很不方便;但胜在身材高挑,张开长长的,似猿猴一般的手臂就能拦住几个孩子:
''王姬...诶呀...捉住啦!''
被拦住的王子王姬吱哇乱叫,骂二目鱼是臭没根的,说他身上有骚味。二目鱼老了,对小孩的话也不恼,他只疲惫地对源寻笑道:
''王姬,我捉住他们啦,快来!''
源寻兴奋地道了声好,那时的她多有活力,蹦蹦跳跳的样子像一只小喜鹊,她搂住其中一个挨得近的王子的腰,连忙要扑倒他:
''你还来不来烦我?说话,源离!''
源离不知道是真害怕还是觉得好玩,他尖叫着:
''别扭我腰!诶呦,要摔啦!''
他的腿故意卡在源寻两腿之间,想用力绊倒她,源寻则用头顶着他的胸口处想将他拱倒。两人僵持时间不过一瞬,源寻一只脚缠住他的脚腕,上半身一发力,整个人压了上去,她咯咯笑着:
''服不服?''
源离痛得眼睛里溢出了泪水,他只好气哄哄道:
''服了!服了!''
十五王姬源瑶瞧着了,她不服,可她被二目鱼反剪着手臂,只能吐舌头:
''源寻不要脸,大的欺负小的!''
源离虽然比源寻小一岁,但毕竟是男子,按理说不该那么轻易就被源寻制服住。原来崟国皇室流行着食蔬的风尚,王子王姬们大多为藿食者。这种习俗来源于东方一大陆上的国家,其国家文人士大夫阶级常以食素作为风雅之事、养生之道,而偏爱仿荤的素食;而源寻却喜爱吃肉,尤其喜食豕肉毡根等肉类,所以她力气要比这些常年食素的孩子们大着许多。
源寻得意地看了看尚在嘴硬的源瑶,源瑶生了一双薄薄的唇,在她瘦瘦的小脸上,高高的鼻子显得那么倔强,眼睛也亮晶晶的,是浅蓝色,天空的颜色。源瑶的母亲是民间跳舞的番女,源瑶却不会跳,她刚出生就瘦瘦小小的,还差点被当成死胎被埋了,多亏了她最后艾艾地啼哭了一声,要不然早化成了桂树下的一捧泥土了。
源瑶体弱,二目鱼不敢用力,于是源瑶扭了几下就知道该怎么逃了--她鬼机灵着呢。滑溜溜地就从二目鱼手下挣脱开,直直地冲着源寻而去。她一手揪着源寻脑后的松松垮垮的发髻一手提防着源寻反抗的攻击,源寻一时失了手,被源瑶和源离两人齐力按在地上,麻姑和二目鱼四目相对,两人都笑起来,场面一片凌乱。
年幼的源寻被按在地上,她四肢被同样年幼的两人压得动弹不得;她看到天空,天空是一片澄净的蓝色,那是所有文辞漓漓的诗人都描述不出来的样子。袅袅的云彩随风飘动,像挂在树枝上的旗帜;枝上有喜鹊窝,一团黑色的东西并不美观,但喜鹊是崟国的国鸟,大家都怀着敬畏之心对它。它们每天都要叽叽喳喳地将王宫里的人早早地叫起来,又轻快地在源寻眼前飞过。
白腹的喜鹊扑腾着黑翅,砉然而起,飞旋,掠过了源寻十四岁的年华。
源起远赴边疆后,因着他尴尬的地位,连带着源寻也为难。源离在一日酷暑时节,偷偷下湖游水,结果不幸溺水身亡;源瑶的母亲,那个异族的夫人不堪寂寞,和宫外的一个胡商私奔离开,源瑶成为众矢之的,不过幸好有祁王后怜惜她体弱多病,孤立无援,收养了她;源瑶这才免于一场口舌之灾。
源寻的话也少了,每天懒洋洋地使不上力,宫里孩童欢闹的声音渐弱,日子也变得长起来,慢起来,往日一日十二时辰;现如今没有麻姑、二目鱼、兄弟姐妹的日子,一天的时间好像有二十四时辰...三十六个时辰一样难熬。
洪夫人和一众嫔妃又对贞妃虎视眈眈;因为源止的宠爱,聪明伶俐、花容月貌的贞妃被众女仇视怨恨,以至于围剿贞妃的行动日胜一日。贞妃害怕,她于是常躲在源止的寝宫里不敢出来。
一个人在宫里真寂寞啊。
源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想着,随即看着在一侧的狸奴,她轻轻叹气:
''没想到我刚入凌王宫,却是直接进了冷宫...我只记得冷宫是犯了过错的嫔妃们才会呆的地方呢...''
狸奴原本是个被崟人抓来的奴隶,是为崟人的士兵照料马匹、清理马厩的奴仆,他不知道什么是冷宫;每日也有凌国的宫女送食送水来,还有宽广亮堂的屋子可以睡觉,他觉得没什么不好。看到每日郁郁寡欢的源寻,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她就消瘦成这样。狸奴将宫女送来的炙肉、煎鰿、酒、羹等放在她面前,他劝道:
''王姬,该吃饭了。''
''他们是故意的...要是崟国知道了,若因此两国生隙,我不就是崟国的罪人么?''
''王姬,如今情况特殊,崟国是不会责怪你的。''
''可是凌王这样对我,我来凌国还有什么意义呢?原来我还能哄骗自己是为了哥哥和崟国做牺牲,可人家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这样的牺牲真的有意义么?说不定...那个可恶的洪夫人还会借此发挥,去为难我的哥哥...''
''王姬,你的王兄远在边疆,洪夫人做不到害他的事。''
源寻不理他的劝告,泪水哗哗流下,很是可怜:
''凌王要是见着我如此怀念哥哥和崟国,他会不会像崟国士兵杀古羊人那样杀死我?''
''不,王姬,那时我只是不想让你再流泪...才说出吓唬你的话来呀...王姬,你不是俘虏,不是奴隶,凌王不会杀死你的。''
狸奴很有耐心地安慰着这只受惊的小鸟儿,她哭时他嘴角噙着暧昧的笑,曲着手指,一点点为她拭去泪水。
''是啊...他们不会杀死我...但是他们会折磨我...要是告诉我直接去死就能换回哥哥和崟国,我是愿意的;可是为什么要将我送往凌国经受长久的折磨受辱呢?我的后半生真的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度过么?''
狸奴哑然,他想,没有人对着王姬责骂踢打,也没有鞭子和笞杖等酷刑相逼;顶多那些不知好歹的凌国宫人讲些不痛不痒的风凉话;每天早上都会过来一个太监--大概是那孩子气的凌王想出的馊主意。那太监在冷宫门口绘声绘色地大声说着崟国的丑事--这些大部分都是写在话本子里或是说书先生拿来当笑料的东西,三分真七分假,根本无需当真;何必在意,又何来折磨受辱一说呢?
狸奴靠近源寻,他不声不响地贴在她脚边。在一路颠簸嫁到凌国来时是这样,如今被扔进这座冷宫,他依然保持这样。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盏被她提在手里用来与黑暗相伴的纸灯,她动他便也跟着动,她停他便不能再往前行,只能跟着停--灯是不会理解要行的方向的,且停且行,都不是他的意愿,就是灯芯燃尽了也不该抱怨什么。
''我在凌国死了的话,崟国会为此向凌国开战么?''
源寻抱着自己,抚摸着自己;她有一瞬间竟然真的想让凌王杀死自己,好由两国为了她这个悲惨的王姬开战。想让崟国惋惜自己的香消玉殒,为了自己践踏上凌国的土地--进行掠夺、厮杀、战斗,从而狠狠报复凌人;也想要凌国懊悔自己的死亡,想看着那些趾高气昂的凌王和宫人匍匐在地,痛哭流涕的惨状...
她马上被自己这恶毒又不切实际的想法吓到了,自离开崟国后,她时常有这些千奇百怪的念头。源寻害怕地将自己的头埋到狸奴怀里,想到自己再也不能做回放肆恣意的崟国王姬,源寻愁了,她回忆起二目鱼那未算成的卦,里头有没有算到自己如今的下场?她瑟瑟发抖,紧紧地拥抱着狸奴:
''狸奴...狸奴...抱住我呀...''
狸奴依言抱住她,这感觉有些奇怪,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源寻抱着他。此时的他觉得源寻依偎在自己怀中的身子很软很软,像儿时抱住的绵羊一样。当源寻说出:
''只有我和你了...''
他胸中猛然一涩,抱着她的臂膀一瞬间收紧了,心咚咚跳;这是怎么回事呀?狸奴自己也说不清,他将整张脸小心翼翼地贴近源寻散开的长发,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散发的红粉胭脂的香气,他觉得这样的自己一定很猥琐、像虫子一般恶心,但也不顾了。他甚至想,要是王姬真的同凌王结亲而受凌王宠爱后,他一定不能再和王姬这样亲近了。一瞬间,他庆幸晁杏的傲慢,也庆幸源寻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