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四叶草 雨缠缠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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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清晨也没停，只是小了些，变成细蒙蒙的雨丝，裹着潮气往衣领里钻。萧挽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风还是往脖子里灌，凉得她胃里隐隐泛酸。
是情绪的缘故，还是激素的副作用，她说不清。只知道从昨天拿到成绩开始，胸口就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闷得发慌。
教室闹哄哄的，早自习的读书声稀稀拉拉。黄奕涵趴在桌上补作业，杜骁和顾宇在后面对着答案，张璐和林佳玉聊周末的八卦。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有萧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坐下的时候，林念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询问，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担心。萧挽冲她极淡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指尖却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
书包里装着昨天发的全科试卷，最上面那张就是语文。红色的 121，刺得人眼睛疼。
七点五十分，韩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油墨味，一下子铺满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读书声戛然而止。
“我们来讲评试卷。先看选择题，这次基础题错得多，很多同学眼高手低……” 韩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飘着，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写。萧挽盯着试卷，目光落在那道病句题上。她当时选了 C，正确答案是 B。很简单的考点，她考试的时候盯着选项看了三分钟，居然选错了。
耳边传来韩老师的声音：“这次作文，我重点表扬林念。立意很新，不生硬，素材也不落俗套，看得出平时下了功夫。我拿她的作文当范文，给大家念一段。”
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韩老师平稳的朗读声。林念的文字，清透又有力量，和她人一样，看着温柔，内里有韧劲。
萧挽低头看着自己的作文，红色的批注写着 “立意偏保守，论证稍显空泛”。是她教林念的。告诉她作文要找新角度，要跳出模板，要写自己真正想的。现在林念做到了，做得比她还好。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坠下去，空落落的，又酸又涩。骄傲碎了一地，捡不起来。更多的是难堪 —— 她萧挽，居然被自己亲手辅导的人超过了。
教室里很静，只有韩老师的声音，还有窗外沙沙的雨声。雨好像下大了点，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树影。
萧挽的胃里又开始泛酸，一阵一阵往上涌。她下意识抿紧唇，指尖按住肚子，轻轻按了按。情绪一波动就犯。她没动，也没出声，坐得依旧笔直，盯着黑板的眼神专注得很，像听得认真。只有她自己知道，满脑子乱糟糟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出国好像也没那么糟。走了就不用面对这些了，不用面对掉下来的名次，不用面对被超过的难堪，不用看着所有人的目光，猜测他们是不是在背后说 “萧挽也就那样”。逃到德国去，治病，养病，什么都不用想。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按下去。走了，就见不到林念了。见不到她笑，见不到她认真讲题的样子，见不到她早上递过来的温水，见不到傍晚并肩走在路上的影子。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边往这边拉，一边往那边拽，疼得发慌。
“萧挽？” 韩老师忽然点她的名，萧挽猛地回神。 “这道题，你说说你的思路。” 韩老师指着黑板上的病句题。萧挽站起来，顿了一秒，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这道题考的是两面对一面，A 选项……” 她条理清晰地讲完，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出了点冷汗。
还好，没露馅。没人看得出来她心里翻江倒海。
下课铃响的时候，韩老师合上教案：“就讲到这。试卷拿回去改错，总结反思，下节课讲作文。”
老师一走，教室里立刻闹起来。顾宇拿着试卷转过来，趴在萧挽桌沿上，挠挠头：“班长，这道古诗文鉴赏我还是没太懂，你给我讲讲呗？” 他这次考了第三，语文也进步了不少，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却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单纯想来问题。
萧挽把试卷拉过来，指尖点着题目，慢慢讲。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顾宇听得点头，末了说 “班长就是班长，讲得比老师还明白”。
“对了，你这次语文怎么回事啊？” 顾宇随口问，“居然让林念超了，你是不是放水了？”
萧挽笔尖一顿，抬眼，淡淡笑了笑：“没发挥好。” 轻描淡写四个字，像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是，偶尔一次嘛。” 顾宇没多想，哈哈笑，“下次你肯定又第一了。”
萧挽没接话，把试卷推回去，“还有别的题吗？”
杜骁叼着根棒棒糖凑过来，斜靠在桌边，打量她两眼：“萧哥，你没事吧？我看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 萧挽摇摇头，“有点冷。” “冷？今天是有点阴。” 杜骁没多想，晃了晃手里的糖，“对了，晚上打球去啊？顾宇说赢了请喝奶茶。” “不去了，晚上改卷子。” 萧挽随口找了个理由。
杜骁耸耸肩，和顾宇闹着跑了。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萧挽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胃里还是隐隐不舒服，一阵一阵的。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暖意滑下去，稍微好受了点。
林念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自己的试卷，轻轻放在她桌上。 “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明白。” 她指着一道文言虚词题，声音很轻。
萧挽低头看题，给她讲。讲完了，林念没走，站在桌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萧挽抬头看她：“怎么了？” “…… 没什么。” 林念摇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累。” “还好，昨晚没睡好。” 萧挽轻描淡写地带过，把试卷递还给她，“还有不会的再问我。”
“嗯。” 林念点点头，抱着试卷回去了。
萧挽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慢慢收紧。她知道林念是担心她。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没事？假的。说我很难受？说不出口。说我居然有点嫉妒你？太龌龊了。
她把脸转向窗外。雨还在下，细蒙蒙的，把整个校园都笼得朦朦胧胧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绿得刺眼。胸口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中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潮气很重，闷得人喘不过气。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四个人坐一桌吃饭，黄奕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这次数学难死了，说杜骁居然选择题全对，说顾宇这次总分居然第一，太狗屎运了。
“说真的，顾宇你可以啊，总分居然超了萧挽。” 黄奕涵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以前你万年老二啊。”
顾宇嘿嘿笑，挠挠头：“运气，纯运气。班长这次发挥失常，不然我肯定超不过。” 他说着看了萧挽一眼，有点小心翼翼的。
“本来就是，一次考试而已。” 萧挽舀了勺汤，慢慢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谁考第一都一样。”
“那不一样，你可是常年霸榜啊。” 杜骁插话说，“突然掉第二，我都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 萧挽淡淡笑了笑，“总不能永远第一。”
她说得坦然.
可勺子舀在汤里，搅了一圈又一圈，汤都凉了。
林念坐在她旁边，没说话，默默往她碗里夹了块青菜。萧挽低头看了一眼，青菜绿油油的，躺在汤面上。她没说谢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夹起来吃了。
饭吃得很慢，萧挽没什么胃口，胃里闷闷的，吃了两口就饱了。她放下筷子，等着其他人。林念也很快放下筷子，陪她坐着。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走在后面。路过校门口的小花店时，林念忽然停下脚步，说 “等我一下”，转身走了进去。萧挽站在原地等她，看着她的背影掀开门帘，钻进小小的店里。店门口摆着各色的花，还有些小盆栽，绿油油的，很精神。
没几分钟，林念出来了，手里捧着个小小的塑料花盆，比拳头大一点，里面长着株四叶草，叶片小小的，绿油油的，带着水珠。
“喏。” 她把花盆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刚好看店里摆着这个，觉得挺可爱的。四叶草，说是什么幸运草。”
萧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盆小草。叶片是心形的，四片，整整齐齐，上面沾着细密的水珠，在阴天里也显得很精神。 “给我？” 她抬头。 “嗯。” 林念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早上路过就看见了，刚才又想起。我们找个地方种上吧？放宿舍里也长不好。”
萧挽捧着那盆小小的植物，指尖碰到塑料盆壁，凉丝丝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了一块。她知道林念是怕她难受，特意买的。想哄她开心，又怕太刻意，就找了个 “看着可爱” 的借口。
“好啊。”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轻的，“种哪儿？” “天台吧？” 林念说，“宿舍楼下花坛有人管，不让乱种。天台角落有空地，没人去。”
“行。”
两人捧着那盆小小的四叶草，慢慢往宿舍楼走。路上没怎么说话，风一吹，叶片轻轻晃。萧挽低头看着，觉得这小草挺神奇的，这么小一株，看着却很有劲儿。
回到宿舍，黄奕涵她们扑到床上玩手机。林念从门后拿出两把小铲子，是上次打扫卫生的时候捡的，一直放着没用。 “走吧。” 她冲萧挽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溜出去，往天台走。
楼梯间很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哒哒的。越往上走，风越大，吹得楼梯间的窗户哐当响。推开天台门的瞬间，风一下子涌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味道，还有点青草气。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低低地压在头顶。远处的海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看不清边界。
“就种这儿吧。” 林念走到角落，那里有片空地，土松松的，长着点杂草。她蹲下来，用铲子翻土。萧挽也蹲下来，把花盆放在一边，帮忙拔草。土有点湿，带着点腥味，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萧挽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眼前黑了一瞬。
“小心。” 林念立刻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怎么了？” “没事，蹲久了。” 萧挽摆摆手，站稳了，“有点晕而已。”
林念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轻轻皱了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萧挽不想说，问多了反而让她难堪。 “慢点挖，不急。” 她只是说。
两人慢慢翻土，把杂草捡干净，挖了个小小的坑。萧挽小心翼翼把四叶草从花盆里脱出来，带土放进去，再用土把周围填实，轻轻按了按。林念拿过矿泉水瓶，慢慢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来滚去，最后掉进土里。
“好了。” 林念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我们天天上来浇水？” “不用天天，会涝死。” 萧挽说，“隔两天来一次就行。” “哦。” 林念点点头，看着那株小小的植物，“你说它能活吗？” “能吧。” 萧挽说，“四叶草命大。”
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像在点头。
“哎，你们怎么在这儿？”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两人回头。杜骁和顾宇抱着篮球站在天台门口，一脸好奇。 “你们怎么上来了？” 林念问。 “打球打累了，上来透透气。” 杜骁走过来，瞅了瞅地上的小草，“这啥呀？四叶草？” “嗯。” 林念点点头。 “不是吧萧班长，你还信这个啊？” 杜骁笑，“幸运草？用来祈愿考第一啊？”
萧挽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顾宇拍了杜骁一下，“别瞎说，人家种种玩的。” 他转过来冲萧挽笑，“萧班长，下周还有小测，你肯定杀回来。”
“再说吧。” 萧挽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行了行了，别打扰人家种花了。” 顾宇拉着杜骁，“走了走了，打球去。” 两人闹着跑了，天台门砰地关上，又只剩下她们两个。
风又大了点，吹得头发乱飞。萧挽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四叶草的叶片，软软的，凉凉的。 “其实……”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风里，“我以前不信这些的。”
林念低头看她。萧挽没抬头，还看着那株小草：“觉得都是骗人的。成绩好不好，病好不好，都是自己的事，跟草没关系。”
“嗯，我知道。” 林念轻轻说，“就是看着好看，种种玩。”
萧挽没说话。她知道林念是为了她。知道她难受，知道她骄傲，知道她摔下来疼，所以不跟她提成绩，不跟她说 “别难过”，只是拿一盆小草过来，说 “看着可爱”。用最不刻意的方式，哄她开心。
心里又酸又软，像泡在温水里。她忽然就很怕。怕自己这样糟糕的样子，配不上林念的好。怕自己心里那些阴暗的、嫉妒的、别扭的想法，被林念知道了，她会失望。
“回去吧。” 萧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风大。” “嗯。”
两人往回走，楼梯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灭掉。萧挽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她忽然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用想考试，不用想名次，不用想治病，不用想走不走。就只有这株小小的四叶草，和身后的脚步声。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数学老师讲卷子，英语老师讲完形，物理老师说实验题。每节课都要念分数，每科老师都要提一句 “你这次发挥有点失常”。一遍一遍，像把伤口掀开再看一次。
萧挽全程都很平静，点头，说 “嗯，知道了”，“下次注意”。淡定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桌子底下的手，攥了一节课又一节课，手心全是汗。
放学的时候，天居然放晴了一点。西边的云层裂开道缝，漏出点金红色的光，落在教学楼的墙上，染出一片暖。 “晚上去吃麻辣烫不？” 黄奕涵收拾书包，兴冲冲地问，“岛上那家，好久没吃了。”
“我不去了，晚上回去改卷子。” 萧挽摇摇头。 “改什么卷子啊，明天再改呗。” 黄奕涵凑过来，“去嘛去嘛，就当放松一下。你都学多久了。”
“真不去。” 萧挽笑了笑，“你们去吧。”
林念也跟着摇摇头：“我也不去了，还有点题没弄明白。” “行吧行吧，你们俩学霸。” 黄奕涵撇撇嘴，拉着张璐和林佳玉，“走，咱们去。”
三个人闹着走了，教室里很快空下来。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悠悠的。
萧挽坐在座位上，没动。她看着窗外的夕阳，金红色的，很好看。胃里还是闷闷的，不太舒服，但是比早上好多了。
“你真不去啊？” 林念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她。 “不去了，没胃口。” 萧挽说，顿了顿，又补了句，“辣的也吃不了。” 生病之后，医生不让吃辣，刺激。
“也是。” 林念点点头，想了想，“那我陪你去食堂喝粥？” “不用，我回宿舍泡点麦片就行。” 萧挽说，“你去吃吧，不用陪我。”
“我也不想吃麻辣烫。” 林念笑了笑，“正好我也想吃点清淡的。”
萧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林念是故意的。故意留下来陪她，故意说自己也不想吃。怕她一个人难受。
两人收拾东西慢慢往宿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路边的梧桐叶被染成金红色，风一吹，哗啦啦响。路过天台下面的时候，萧挽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天台角落，看不见那株四叶草，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小小的，绿油油的。
“对了，” 林念忽然开口，“周末我们去抓娃娃吗？” 萧挽愣了一下。是之前写在一百件事里的。赶最早一班轮渡，去海边看日出。那时候她还觉得，三十天很长，能做完好多事。现在才过去一周，就好像过了很久。
“…… 再说吧。” 萧挽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末可能要去复查。” “哦。” 林念点点头，没追问，“那就等你有空再说。”
萧挽没说话。她不是不想去。她是怕。怕到时候，自己的状态更差，扫了兴。也怕，看着日出的时候，自己会忍不住说，我可能还是要走。
太煞风景了。
回到宿舍，萧挽泡了杯麦片，坐在桌边慢慢喝。林念坐在对面，翻着语文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宿舍很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还有远处操场的打球声。
“其实……” 萧挽忽然开口，勺子搅着杯子里的麦片，“我爸妈挺生气的，这次考试。”
林念抬头看她。 “我爸说我心思不在学习上。” 萧挽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我妈说，从小盯着我语文，结果越考越回去。”
她本来觉得那些话没道理，林念不是那样的人。可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居然有那么一瞬间，也冒出过 “要是我没教她就好了” 的念头。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会这么想。太自私了。太龌龊了。
“阿姨…… 说你了？” 林念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 萧挽摇摇头，笑了笑，“就是说说而已。也是我自己没考好。”
她不想说王慧那些话。说了，像在指责林念似的。明明是她自己的问题。
“萧挽。” 林念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这次就是你发挥失常。你还是你，谁都超不过你。”
萧挽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真诚，没有半点敷衍。萧挽忽然就有点心虚。她想起自己心里冒出来的那些阴暗念头，想起自己的嫉妒，想起自己的别扭。林念还在这儿，认认真真地相信她，觉得她永远是最厉害的。
她别过头，假装去拿水杯：“哪有那么厉害。人外有人。”
“在我这儿就是。” 林念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萧挽握着杯子，指尖有点发烫。她没说话，低头喝了口麦片。甜的，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心里。
熄灯号吹过的时候，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黄奕涵她们吃麻辣烫回来，闹了好一会儿，洗漱完爬上床，很快就没动静了。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萧挽躺在下铺，睁着眼睛看床板。还是隐隐不舒服，钝钝的疼。她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药板，抠出一粒，就着床头保温杯里的温水咽下去。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林念。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情绪影响的。
吃完药，她躺平，看着黑暗里的床板纹路。今天讲评课的画面又一遍一遍冒出来。韩老师念分数的声音，同学们惊讶的目光，顾宇的询问，杜骁的玩笑…… 还有林念的作文，清透有力的文字，比她的好。
难堪。真的很难堪。她萧挽，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掉过第二。什么时候，被自己教出来的人超过过。
她知道这种想法不对。林念是朋友，是她很在意的人。她应该为林念高兴，应该的。可心里就是有那么一小块地方，酸酸的，涩涩的，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慌。
她甚至想，要是当初没教她就好了。要是没把那些方法、那些技巧、那些思路告诉她就好了。要是……
“啪。” 她轻轻打了自己一下，很轻。萧挽，你怎么这么自私。她在心里骂自己。林念对你那么好。你生病的时候，她给你打水，给你整理笔记，陪你去医院，怕你难受，特意给你买四叶草。你居然嫉妒她。你真差劲。
黑暗里，她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手腕上的小鱼玉坠碰到枕头，凉丝丝的。她忽然又想起出国的事。要是走了，这些烦恼就都没了。不用面对名次，不用面对难堪，不用面对自己心里这些龌龊的想法。可走了，也就见不到林念了。看不到她笑，听不到她说话，不能和她一起种四叶草，不能一起去看日出，不能一起写完那一百件事。
心里拉扯得疼。一边是骄傲碎了一地的难堪，一边是舍不得放开的温柔。哪边都沉，哪边都放不下。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记事本。就是写一百件事的那个。她拧开笔帽，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翻到第三十九条的位置。之前写到第三十八条，就困得睡着了。
她想了想，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写： 39. 和林念种了一株四叶草。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尖又往下移，想写点什么，比如 “希望它真的能带来好运”，比如 “希望下次能考好”，比如 “希望别走”…… 想了半天，什么都没写。只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四叶草，歪歪扭扭的。
她把本子合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像藏起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难堪、关于嫉妒、关于不舍、关于喜欢的，乱七八糟的秘密。
上铺的床板轻轻响了一声。是林念翻了个身。萧挽屏住呼吸，听着上面的动静。很轻，很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也好。睡着了就不用想这些烦心事了。
—— 与此同时，上铺。林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没睡着。她在想今天的萧挽。
表面上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淡淡的，话不多，该笑的时候笑，该讲题的时候讲题。可她就是觉得不对。萧挽的脸色太苍白了，吃饭的时候吃得太少了，蹲下来站起来的时候会晕，上课的时候，指尖会无意识地掐手心。她知道萧挽骄傲。从小到大都站在最高处的人，忽然摔下来，肯定疼。还是被自己亲手教出来的人超过，肯定更难堪。
所以她不提。
不说 “你别难过”，不说 “下次再考回来”，不说 “你永远是最棒的”。说出来，反而像在提醒她，你考砸了，你被超过了。
她只是去买了盆四叶草。早上路过花店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小小的，绿油油的，摆在门口，特别显眼。她想起以前萧挽跟她说过，小时候奶奶家种过四叶草，说能带来好运。她当时没说什么，却记住了。所以今天看到的时候，想都没想就买了。不想让她觉得是特意安慰她，就说 “看着可爱”。还好，萧挽没拒绝。她们一起把它种在了天台。
林念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今天傍晚拍的照片。那株小小的四叶草，站在泥土里，叶片上有水珠，背景是阴沉沉的天。是她趁萧挽不注意的时候拍的。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其实她知道，四叶草哪有什么用呢。幸运不幸运，哪是一株草能决定的。可她就是想试试。试试能不能给萧挽带来一点好运。试试能不能让她快点好起来，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情。
她知道萧挽心里有事。不止是考试的事。还有别的，更深的，她没说出口的事。关于生病，关于出国，关于未来。
萧挽不说，她就不问。
林念把手机按灭，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去给四叶草浇水。不对，不能天天浇，会涝死。
那就后天去。
她想着，慢慢迷糊起来。风从窗户缝吹进来，带着点春天的味道。好像还有，天台上面，四叶草的青草气。
黑暗里，下铺的萧挽轻轻翻了个身。上铺的林念呼吸渐渐均匀。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银白银白的。宿舍里很静，只有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那株小小的四叶草，在天台上，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
像一个小小的，没说出口的祝福。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四叶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