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改观 似乎不一样 ...
-
第二天,我早早到了。
把那把浅棕色的素伞放在祝家三郎的位置上。
我不想欠他人情,回了他一包云片糕,是让人一早就去买的。
油纸外贴着店号红签,细麻绳打的十字结还系的端端正正,一看就是铺子里直接提过来的,原封不动。
旁边压着一张素笺。“薄仪奉呈,哂纳”。
客气又疏远。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有了小小的改观。
---
但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一回。
先生那一日午后在讲《论语》中,子路、冉有、曾皙、公西华侍坐。
讲完之后,他合上书,点名让我回答。
“祁大郎,你来说说,四人各言其志,孔夫子为何独许曾皙?”
我站起来。
“子路连夫子的话都还没听完便”率尔而对“,所以夫子哂之。”
“冉有和公西华所言皆为国事,而曾皙却反其道言之,不求功名,他的志向超然物外。”
“所以孔夫子许之。”
先生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嗯,句句皆在书中。”
他停了片刻,“若是你,你许谁?“
我听完过了好一会没有回答。
教室里很安静。
先生正要开口,窗边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
“先生,弟子有一言。”
我转头,是祝家三郎。
他身体倾着,软趴趴地靠在窗边,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晃晃悠悠地夹着一支笔,悬在桌沿。
我有些意外,他又想干什么。
先生看着他,“你讲。“
他就着那个姿势,就开始张口。
“弟子在想,子路虽然心急,或许不是存心冒犯夫子。”
“冉有和公西华说的的确是正事,而曾皙说的最随意,可是夫子偏偏就赞许他。”
“在我看来,夫子选择的只不过是他自己最想听到的罢了。”
我听着,眉头难以察觉的轻轻拧了一下,试图理解他的话。
他身体动了动,坐直了一些。
“祁大郎不答,或许不是他答不上来。“
“他可能觉得自己必须选择一个最正确的选项,但是这世上没有对错之分。”
我的身体微微僵住了,他..是在..替我说话?
先生挑了挑眉,“那你觉得,他会选择谁?”
祝三郎瘪了瘪嘴,“那弟子就不知道了。”,他说完便趴回去了。
我的心里生出一丝从来没有过的陌生的感觉。
先生转头看向我,等着我的答案。
我对上他的目光,回过神来,思考了片刻。
“弟子…选的是冉有。”
“为何?”。
“曾皙所言固然好。可唯有冉有说的,最贴近百姓之生计,又肯将礼乐教化之功让与更有德行的君子,真诚且不自我夸赞。”
“弟子认为,做实事比超脱更难,也更加要紧。”
先生听完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移到祝家三郎身上,再转回来,看了我一眼。
终于点了点头。
“也算没有辜负今日这一堂课。”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各自温习。
我坐下来,回想着刚才祝三郎说的那一番话。
他竟能说出这番见解,还似乎..猜出了我心里的顾虑..
我没忍住又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边。
他正歪着脑袋看向窗外,指间还夹着那只笔。
也不知道是什么神情。
阳光很好,斜斜的照进来。
黄莺站在窗外老榆树正对着窗棂的那根树枝上叫着,叫了几声便又飞到另一个枝头。
----------
下学之后,我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往外头走。
“祁懋。”
我停下脚步回头,只见祝三郎从位置上站起来,扒着窗口。
“你真的想选冉有吗?”
我怔了正,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倒是先弯了一下嘴角,从窗边转回去,拿起书袋往外走。
“没什么啦~随口问一下。”
他说完便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风。
等我走出去的时候,街上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我越来越觉得他似乎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吊儿郎当。
---
一日傍晚。
我下了学在书房温习的时候,发现有本书落在学堂了。
定安说帮我去取。
我看了一眼天色,时辰还早,便说自己去。
他也没阻止,跟着我出了门。
太阳还么下山,我们走到学堂门口,定安想跟我进去。
“你在这等着吧,我自己取了便出来。”
一个人走进去。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着照进来,落在东边的墙角,院子里安静得很。
进去拿了书,出来的时候经过祝余的桌子,桌面上胡乱堆着一沓纸张,笔搁在砚台上也没收。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张的墨还没完全干透,只写了半张。
想起来今天课上他又睡着了,大家走的时候他被先生单独留下来罚抄十遍今日讲的课文。
我翻了翻,越往下写得越整齐,一笔一划的,虽然字迹懒散,但好歹也规矩齐整,上面几张抄到后面越来越潦草,简直跟鬼画符似的,杂乱无章。
仔细数了数那一沓纸,只抄了八遍,第九遍不到一半,估计是不耐烦跑了。
我正要放回去,余光瞥见旁边一本书里夹着的纸张露出一角。
那几个字非常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像他的字,我鬼使神差伸手把纸从书里抽了出来。
抽出来第一眼我的手就愣在原位了。
是我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横平竖直,无比规矩。
可是篇文章我没有抄写过。
我一个字一个字端详着,整整一页,我差点怀疑是不是就是我自己写的。
他在模仿我的字迹。
他模仿我的字迹做什么?
我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这纸上工整无比的字,和桌上那一沓歪歪扭扭的罚抄摆在一起,像是孔雀养在鸡窝。
我捏着那张纸,愣神了好一会儿。
定安在外面喊我的时候,我已经把那张纸夹了回去,正坐在他的书桌前,抄着最后一遍。
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帮他抄那几页书。
但是第九遍的后半段已经被我补全了,还剩第十遍的最后一小段。
我拿着他的笔,学着他那些笔势抄着,他的字很随意,要模仿也不算太难,只是写着写着,稍微一不注意就会慢慢写回自己的样子。
又只好放慢速度,一边想一边把笔画写歪一些,笔尾再轻轻上挑,漫不经心的样子。
光线越来越暗,定安又在门口喊了几声,我没抬头。
“就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色已经快完全暗下来了。
我把自己写的那张夹在他那一沓的中间,心想估计也看不太出来。
我站起来抱着自己的书往外走。
出了门,定安迎上来,接过书。
“公子你可算出来了,怎么这么久啊。”
我没答他。
回去的路上,我抬头看了看,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倒是有很多,晚风微凉,吹到身上很舒服。
第二天早晨。
我坐在座位上翻着书,一个纸团掉在我桌面上。
我展开,上面的字乱飞,“谢啦~不过我罚抄的是十遍,你数错了,多抄了一遍。”
是祝余的字。
刚看完,又丢了一个纸团过来。
“下次别写这么工整,一看就不是我抄的。”
看完之后,我抿了一下嘴唇,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好像每次都会把事情变得轻松,让我心里产生一种,很轻的,安心的感觉。
没多久,我们举家随着父亲升迁一起去了京都城,没再回来。
那是我走之前跟他的最后一次交集。
-----
“公子。”
“公子?”。
定安在外头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
看见定安站在院子里远远冲着我喊。
“公子?东厢这边要洒扫一遍,您先去歇息一下?”
我应了一声,从书房走出来,站到廊下,看着管家带着人提着一桶水进去。
站在那没动,又看着院子发呆。
回想方才书摊前遇到的那个人。
他的样貌好像长开了,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是他吗?
会不会是我自己认错了。
可那纸上的几笔画和那种熟悉的感觉.....
“大少爷,您今晚住哪间屋子?“
吴管家从里面出来,走到我旁边,问了我一句。
“西厢,以前住的那间。”
“那间会不会太小了,要不要给您换到..
“不用,就那间。”
他应了一声,又转身去忙了。
---
那几日,我一直在宅里翻着那些旧账册。
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得我有些不太习惯,好像栖溪的时间过得比京都城慢了好些。
有一日晚饭过后,我打算出去逛逛,添支新笔。
换了件衣裳,便带着定安出了门。
“公子,我听说南街有一家新开的铺子,很是不错。”
定安跟在我身后说着。
“好,去瞧瞧。”
南街不远,从老宅走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铺面不大,门脸有些窄。
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门,赶紧迎出来。
“这位公子,您看看想挑些什么?”
我逛了一圈,选了几支笔,还有一些新到的纸。
买完东西出来,就沿着街一直走。
后来又进了一家杂货铺子逛了逛,倒是没有要添的。
栖溪的傍晚,你走在河边能看到卖鱼的妇人弯着腰把木盆往里搬。
沿街的灯笼也随着慢慢暗下来的天色亮了起来。
走着走着,一边临街的二楼窗户里传来一阵笑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
半扇窗敞着,里面透出来一些影子。
一个女子在唱一段曲子,歌声被晚风从里面推出来,沿着河岸飘到我身边。
她唱了几句又停下。
有个男子低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换来她一阵轻笑。
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娇俏着回了一句什么,两个人就都笑了起来。
笑声又顺着窗户落到街上。
我再次抬眼。
二楼的窗户里灯火微黄,帘子被风吹起,露出半张侧脸。
那人似乎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直裰,领口松着没有扣紧,袖子半搭在窗沿上,发髻也没束齐,鬓角垂下来一缕碎发,被风轻轻扬起。
我放慢了脚步,又仔细看了几眼。
那人的脸又稍微转过来了一些,眉毛微挑,眼角还带着弧度,动作松散地半靠在窗边。
是.....
书摊门口的那个人。
祝家三郎。
祝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