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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乡 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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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是弘治十三年,八月。
我考完乡试。
九月放榜后,我侥幸考过了,那天差役到府里报喜,母亲弟妹都挺高兴。
父亲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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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中秋家宴,父亲把我叫到书房。
“你既已考完乡试,正好明年回江南一趟。”
“回江南?是有什么要事吗?”
“有一些旧田产、房契,这十年来一直挂在族中,未曾细理,你代我回去处置妥当。”
“现下也快入冬了,路不好走,待明年开春,你再启程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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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三月末。
我启程回江南。
北方的冰还没化开,我一路南下,中途又换了水路。
河两边从干枯变成嫩绿,又从点点嫩绿变成一片一片的青翠,那些青翠里带着一小团一小团的各色点缀。
船过了淮河,两岸的景色就已经彻底换了模样了。
抵达栖溪时,已经五月底。
这边已经快入夏了,船停泊时,天气正好。
光照在水面上,粼粼波光。微风从大榕树边的巷口吹来,混着河边微微湿润的水气。
码头的人不算很多,几条船泊在岸边,还有船工正靠坐在树下乘凉打着盹。
树头的鸟吱吱喳喳、摊贩时不时几声叫卖回荡在桥洞下面。
定安他们带着行李跟在我身后下了船。
我沿着河边往老宅方向走,到转角处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有点窄,几个人抬着行李走在我前面不远处。
定安跟在我后面,“你先带他们把东西都搬回去吧。”
“那公子..记得路吗?”
“我自己家我还能忘了,去吧。”
“是。”,定安快步追上前面。
这个时辰外边没多少人,我放缓脚步慢悠悠地在箱子里逛着。
我一边走一边细细打量着周围。
青石板路的砖缝里挤出几株小草,墙边的青苔趴在上面偷看着路过的鞋底。
跟我当年离开的时候变化也没有多大。
拐过第二个巷尾时,转角旧书摊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人抱着一摞宣纸迈出来,宣纸垒得很高,几乎顶到下巴了,整个人的身体往后仰。
他歪着脑袋想从侧边看路,步子看起来小心翼翼,但又有点急迫。
我正好走到书摊门口。
他侧身准备饶过我,但是那一摞纸有点宽,我侧过去一些打算避开,他的手晃了一下,最上面的一小沓滑了下来,散了一地。
他快速往后退了两步,稳了一下。
我蹲下去帮他捡起地上的纸,有两张卷着的掉在地上的时候摊开了大半,墨迹还没干透,上面画着几笔芦花和一道水纹。
线条散漫,笔尾稍轻。
我站起身把纸递过去。
“我挪不开手,有劳兄台搁在这最上头吧。”
我放上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正午的太阳太刺眼,眯着眼看不太清,但隐隐感觉有些熟悉。
“多谢啦~”
他的声音很轻快,说完便抱着那摞纸转身走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盯着那道身影,他走得不快,拐进另一条巷子的时候,淡青色的衣摆随着风经过的方向轻轻扬起一角,又落了回去。
只剩下阳光打在路面的石板上。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又接着往回走了。
栖溪的老宅不算大,三进的院子,比京城的小了一半,但格局也算齐整。
走进大门,迎面是一面青砖照壁,上面刻着如意云纹。
正堂的门虚掩着,我刚推开,一股不知积了多久的旧气味迎面扑来,木头混着霉气。
定安他们在外间收拾,打扫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
我没管他们,又一个人在宅里逛了一圈。
院子的青砖缝长满了杂草,角落边缘的那一片都快有一个人这么高了。
屋檐下的廊柱底被雨水泡得变了颜色。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枝干比从前粗壮了不少,记得哪一年夏天的午后,父亲让我在树底下背书。
背到一半有一只蝉的叫声跟其他的不一样,我听着走了神,好奇地抬头看了几眼。
父亲正好从书房推门出来。
看见我在发呆,目光深沉地盯着我,一动不动的,我急忙回过神把头埋进书里继续背。
后来还是被罚抄了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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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蝉还没开始叫。
我走回前院,进了书房。
书案还在原来的位置,靠窗。
桌面上落了一层灰,伸手把窗户推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空气里的尘粒在阳光下发光,像一片流动的星辰。
我找到父亲说的祖产卷宗,坐下来,一本一本拿起来翻了翻。
大多都是些旧账册,地契的副本。
这些纸张发软,边缘泛黄,每一本都被潮气腌进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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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半响,又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定安他们在院子里收拾,有人在处理杂草,有人在扫青砖,偶尔传来一句“把这个搬到西厢去”。
我站了好一会儿,回想起巷子里那个人。
声音倒是没有什么印象了,模样又没看太清楚。
那张宣纸上墨没干透的几笔芦花,倒是.....
……
啊.....我想起来了。
是小时候在私塾的窗户纸上画猪头的..
祝家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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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二年,九岁。
那时候我在私塾里念书,祝家三郎也在。
有一回先生讲完课,让我们各自默背,突然从窗边的座位上传来一阵极其轻的笑声。
我听见了但是没回头。
先生的声音从前面穿下来。
“祝三郎。”,语气不重,但是有点分量。
笑声停了下来。
先生安静了片刻。
“站起来!”
先生的语调突然上扬之后,我才转过头去。
祝家三郎从位置上坐起来,脸上还残留着没能及时收拾干净的笑意。
先生走到他桌边,看着桌旁的窗户。
我顺着先生的视线看过去,那扇窗户纸上多了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猪头,尤其那两个大鼻孔画得尤其传神,猪嘴巴还在咧着笑。
上面的墨还湿着,显然刚画上去的。
先生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
“站到廊下去。”
祝家三郎也没有争辩。
他从位置走出来,经过我桌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跟我的目光对视。
他像是在对我笑。
歪着嘴角,眉毛微微上挑,还冲我吐了吐舌头。
就走出去了。
先生的戒尺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专心。”
我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那时候我对他的印象实在不好,只觉着他散漫随意,顽放不拘,并不想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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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极少有安静坐着的时候。
有一回,先生正在讲课,他在位置上拿了一张废纸卷成细细的纸筒,对着窗户缝吹。
一边吹一边发出尖细的声音。
先生讲一句,他吹一下。
先生停,他也停。
后来先生继续讲,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个度。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
譬如,把毛笔蘸饱了墨汁在废弃的纸上画画,有一次我瞥见他花了一个人,那人侧着身子,歪着头,一手拿着一本书,一手拿着一把什么,嘴里伸出一条长长的舌头,舌头上停着一只巨大的猪脑袋,身体却是一只苍蝇。
他正在用一只细细的笔在旁边写着几个小字。
我实在好奇,便歪了歪脑袋,不经意地伸了一下腰看清了那几个字。
“夫子舔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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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趁先生不注意的时候捏着纸团朝窗户弹。
有时候纸团弹偏了,撞在木框上,掉在地面。
他又重新捏一个,换个角度再弹,下课之后,窗边的地面会留下一堆小纸团,我经过廊下的窗户外面,也有。
有一次先生去休息,留我们在那默写,他嘴里轻轻哼着什么,声音不大不小,一两息功夫便停下了。
没过一会儿,他又哼了一句,这回比刚才长了一些,不知是什么词的半阙,停在中间,没有哼完。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桌上摊着一张宣纸,上面画满了杂乱无章的线条,远远看过去盘成一团,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看完那一眼又回过头继续写,当时我写到《尽心章句上》第四节。
因为祝三郎哼的那段调子,每每读到这句,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当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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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夏天。
先生提前散了学,大家一窝蜂挤到外面。
雨却是来得突然。
上一秒还是大太阳,下一秒雷声滚过屋檐,乌云罩下来,就开始倒雨了,把屋顶的瓦片敲得乒乓响。
带了伞的撑着伞就走了,没带伞的过了一会儿,也被接走。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廊下等着。
定安那几日病了,没跟着。
雨越下越大,屋檐的水冲下来,连成一条线。我站在那看着雨点落到地面,炸开一朵朵无色的烟花。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
祝家三郎从里面走出来,肩上挎着书袋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半开着的浅棕素色的油纸伞。
他走近了,偏过头看着我,歪着嘴角,带着点笑意。
“你怎么还不走?”
我看着他那似是看我笑话的表情,也没理他,把头转过来接着看雨。
他站了一会儿,竟没再说什么,拿着伞走了出去。
天慢慢暗了下来,我低头理了理袋子的书纸,捂在怀里,准备走回去。
出了大门,正准备顺着台阶往下走,看见了门边放着一把开着的伞。
浅棕色的伞面。
我认得。
抬头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
祝家三郎早就走了。
我盯着那把伞有些错愕。
他.....为什么要把伞放在这?
心里瞬间冒出来一个不敢置信的想法。这是给我留的?
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上面,沿着伞骨的弧度滑下去,在地上聚了一小滩水。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把伞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把伞拿起来,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