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在意了》殇暮

22、第二十二章 她们恨他 沈珺如回到

　　沈珺如回到沈家老宅的那天，天气很好。秋末的阳光从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满地碎金。她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整齐地拢在耳后，站在老宅正厅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她了。她走进去，在红木太师椅前面站定，对着坐在正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爸，聿珩出事了。”

　　沈振声端着一盏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今年七十九岁，耳背得厉害，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着沈珺如站在他面前的样子，语气很平：“我知道。”沈珺如没抬头：“他现在在局子里，医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警察去抓他的时候他动了手。”沈振声把茶盏搁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他？”沈珺如抬起头看着他。她眼里的雾气正在慢慢蓄积，但她自己知道那雾气是从哪里来的。

　　她说：“爸，他再怎么说也是沈家的血脉。外面现在传得很难听，如果没人管——”沈振声摆了摆手，打断她：“沈家出这么一个孽障，已经够丢人了，你还想让我去把他捞出来？”他站起来，从太师椅前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会帮。不仅不会帮，我还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是个家风严谨的大家族，出了这种事，我们绝不姑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从严从重。你听明白了？”

　　沈珺如站在正厅里，低头说了声“是”。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跨过正厅那道旧门槛的瞬间，她嘴角那一道绷了很久的弧度终于松开了——快得几乎看不清。她走出院门，林晚棠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等着她。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的手里端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看到沈珺如出来，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怎么样？”沈珺如接过豆浆，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一点豆子的涩。她说：“他说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抬起眼，看着林晚棠，“明天，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了。”林晚棠捧着豆浆，没有笑，但她的目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第二天开始，舆情像被捅破的堤坝一样涌了出来。起初只是沈聿珩袭警的那段执法记录仪截图在本地流传，但到了当天下午，事情变了方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声。一个匿名帖子说“这个人我认识，几年前他在酒局上给一个女孩下过药”，另一个跟帖说“他出车祸之前，有个女孩因为他跳了楼”，再一个说“他秘书被辞退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每一条新消息都比前一条更具体，沈聿珩在网上彻底成了被声讨的对象。

　　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沈聿珩靠在椅背上，手腕上扣着那副手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当办案人员把那些指控一条一条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那些人我一个都没碰过。”坐在他对面的办案人员抬起头看着他：“那你碰过谁？”沈聿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们查一查沈家那几个堂哥。我二叔家的沈聿瑞和沈聿康，还有我三叔家的沈聿平。”他说这些名字的时候，每一个都念得清清楚楚。他说他负责把人带过去，带到那些聚会上，堂哥们负责后续的事。

　　“最开始只有三个人。”他的声音不高，“我负责带人来，他们在楼上，我在楼下，等他们下来告诉我可以走了，我就走。”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来开始有别人加入。有的是他们生意场上认识的，有的是在酒局上听说了什么，自己找上门的。陆衍舟——”他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他是我发小。他一开始不参与，只是坐在旁边喝酒。后来有一次他问了我一句‘你带过来的那些女的，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我说‘她们以为只是来喝酒’。他没有再问。下一次聚会的时候，他也参与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又松开。

　　“再后来，不断有人找上门来。人越来越多，地方也换过几次。”他继续说，“因为发生过一些状况，所以他们后来弄到了一种药，吃了之后会睡得很沉。”他停了一下，“我用药的对象里……包括我妻子。”

　　办案人员在笔录本上写了几行字，放下笔看着沈聿珩：“那三个堂哥的名字你再说一遍，还有陆衍舟。你确认他参与了？”沈聿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确认。”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

　　与此同时，几个相关场所已经在同一天下午被同时锁定了。至于陆衍舟，他在自己那间顶层公寓里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喝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他没有反抗，只是在被带走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聿珩的名字，但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沈聿珩已经在审讯室了。他没有点开。

　　办案人员翻过笔录，问了下一个问题：“周小禾和孟栖莺呢？你碰过她们没有？”沈聿珩说：“周小禾——我没有碰她。她来找我是因为缺钱，我给了她一笔。后来她奶奶去世，我安排了后事，但我确实没有碰过她。”办案人员看了他一眼：“孟栖莺呢？”沈聿珩的手指在桌上微微动了一下：“孟栖莺——我在国外认识的。她不知道我结过婚。我跟她交往过一段时间，送她回来之后，我让她做了我的秘书。后来有次去酒宴，我走开了，她出了事。”他说完这句话后把目光垂到了桌面上。

　　审讯室外面，周小禾和孟栖莺的案卷被并到了同一摞档案里。而林晚棠那份证据——连同那份药物成分分析报告——被单独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放在最上面。

　　林晚棠那天晚上在沈珺如为她准备的小公寓里，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手里握着一杯温水，但那杯水从热的放成了温的，又从温的放成了凉的。她想起第三年的那个晚上，那杯水也是凉的。她喝下去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有一些她解释不了的痕迹。她拍了照，把那杯水封好，然后在接下来的四百多天里，她经常在半夜惊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些梦，后来在一份药物残留分析报告里找到了答案。

　　沈珺如没有告诉她那些药是谁给的，她只是在那之后，悄悄在外面买了这间公寓，让林晚棠搬了过来。那天晚上林晚棠把已经凉透的水倒进了洗手池，水流卷着那杯水消失的时候，她看着漩涡慢慢收拢，然后关上了水龙头。她站在窗边，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一扇门打开的声音——那扇门开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被谁从外面推开。现在它终于被人从外面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