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风雅楼篇·上·七 自课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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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课业划分方向已有一段时日，风雅楼里的日子温吞绵长，岁岁朝朝皆是琴音、笑语、茶香缠绕。曾经一同挤在厅堂笨拙练琴的少年们，早已顺着各自的天资性情，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苏诺彻底卸下了精进琵琶的重担。
他天生性情活络、眼亮心细，最懂察言观色、讨人欢喜。不再困于枯燥的音律课业后，他整个人愈发舒展松弛。每日清晨梳洗完毕，他便去往前厅帮衬待客，陪来客闲谈品茶、小酌叙话。他嘴甜圆滑、分寸极好，玩笑从不过火，敬酒永远浅尝辄止，待人温和又通透。久而久之，前厅大半贵客都点名要他作陪。
白日前厅喧嚣热闹，他周旋于人声鼎沸之间，从容自如。
可不论外头多热闹、多忙碌，每当日落席散，他第一件事，必定是飞奔回僻静小院。
只因院里有他最安心的归宿。
小院清幽安静，隔绝了楼里所有浮华喧嚣。
秦舟常年静坐石案旁，怀中拥着一把温润琵琶，日日不辍潜心修习。这两年他褪去了年少青涩，眉眼愈发清隽雅致，身形挺拔清瘦。指尖起落间行云流水，琴弦震颤，温柔绵长的琴音漫满整座院落。
他本就天资绝艳，又耐得住旁人忍不了的枯燥孤寂，日复一日打磨技艺，琴功早已远超楼中同辈。如今只要风雅楼摆宴，压轴抚琴之人必定是他。
一时之间，秦舟之名响彻城内权贵圈子。
人人都知风雅楼有一位琵琶绝艳的少年，性子清冷、容貌绝尘，琴声足以抚慰人心，是千金难求的妙人。
只是盛名在外，从不是福，是劫。
这天傍晚，风雅楼摆下盛大私宴，城中众多富商权贵齐聚一堂。灯火璀璨，丝竹悦耳，满堂锦衣玉履、笑语喧哗。
宴席过半，秦舟登台抚琴。
一身素色衣衫，怀抱琵琶静坐高台，垂眸低弦，神色淡漠清冷。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座寂静无声，片刻后满堂喝彩轰然响起。
席间一名锦衣纨绔子弟看得眼睛发亮，满脸贪欲毫不遮掩。此人是城中富商嫡子，仗着家中有钱有势，向来横行霸道、蛮横跋扈，惯于强取豪夺，从不受半点委屈。
他当即抬手，重重拍了下桌面，高声唤来一旁侍立的柳妈妈。
“柳三娘！”
柳妈妈闻声立刻上前，脸上挂着八面玲珑的温婉笑意，微微欠身：“周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那周公子抬着下巴，眼神放肆地落在高台之上安静立着的秦舟身上，语气傲慢又霸道，全然不讲半分体面规矩：
“这弹琵琶的少年，我要了。”
柳妈妈脸上笑容微微一滞，心底瞬间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软声周旋：“公子说笑了，阿舟是咱们楼里悉心栽培的孩子，只在楼中登台助兴，从不外售，更不随外人离去，这是咱们风雅楼立了多年的规矩。”
“规矩？”
周公子嗤笑一声，眉眼蛮横，满脸不屑，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在我眼里，银子就是规矩！柳三娘，开个价。不管多少银两，我全数出，今日我就要把人带回府里。往后专门在我院中弹琴伺候我，不必再在这楼里抛头露面伺候旁人。”
柳妈妈心头越发焦灼，面上依旧赔笑，耐心推脱：“公子万万不可呀。阿舟如今是咱们楼里的压轴琴师，多少贵客专程慕名而来，只为听他一曲。他是楼里的门面根基，我实在做不了主，万万不敢轻易许人，还望公子体谅体谅妾身的难处。”
“我不体谅！”
周公子脸色骤然一沉，语气蛮横逼人，分毫不肯退让，“我今日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柳三娘，你别给我装模作样推三阻四。你说到底卖不卖？今日你若是执意不给我面子，往后我周家，再不会踏足你们风雅楼半步，还要让城内所有商户，都断绝与你们的往来！”
话语句句带着威胁，仗势压人，咄咄逼人。
周遭宾客纷纷噤声观望，无人敢上前劝阻。
柳妈妈被他逼得进退两难，左右为难。一边是得罪不起的周家势力，一边是自己亲手养出、价值千金的秦舟，哪边都损失不起。她脸上笑意僵硬，只能不停软语缓和：“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切莫动气。此事太过重大，绝非妾身一句话就能敲定的，容我缓缓商议，改日再给公子答复，可好？”
“不好。”
周公子态度强硬至极，眼神死死盯着缓步走下台的秦舟，语气霸道，“我今日就要答复！现在、立刻！”
满堂僵持之际，一道清浅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秦舟抱着琵琶，缓步走来。
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从容，眼底无半分慌乱畏惧，面对气势汹汹、蛮横施压的富家纨绔，依旧不卑不亢。
他微微垂眸，语气清淡却字字坚定，分寸得体、礼数周全，却没有半分退让：
“周公子厚爱，在下愧不敢当。”
“在下身在风雅楼，身契在册、规矩束身，自有楼中规制管束。既为楼中琴师，便只登台献艺，供四方宾客共赏雅乐，无私入府邸、单独侍主的道理。”
他抬眼，目光清澈冷静，不躲不避：
“雅乐为公，不为私娱。公子爱听琴，大可常来楼中赴宴听曲，秦舟随时恭候。但若欲强买于人、私藏府邸，于理不合、于规不容，恕难从命。”
一番话说得温温柔柔，却字字立得住、挡得死。
没有顶撞冒犯，却彻底堵死了对方所有强行逼迫的余地。
周公子愣了一瞬，随即被这看似温顺、实则软硬不吃的少年气得脸色铁青。他向来横行惯了，从未有人敢这般当面婉拒他，更没人敢拿规矩堵他的嘴。
他恼羞成怒，厉声呵斥：“放肆！不过是楼中一个供人取乐的琴童，也敢跟我讲规矩？我花钱买你，是抬举你！别不知好歹！”
秦舟神色未变，依旧平静自持：
“身份高低不分贵贱，技艺立身，坦荡无愧。在下凭琴艺立身，清清白白，无需旁人抬举。还请公子自重。”
一句话，不卑不亢，傲骨暗藏。
周公子被噎得哑口无言，看着眼前清冷俊秀、半点不肯低头的少年，纵使满心贪欲怒火，却挑不出半分错处。当众强逼，反倒落得自己蛮横无礼、仗势欺人的难看名声。
周围宾客窃窃私语，目光微妙。
周公子颜面尽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狠狠甩袖，冷哼一声：
“好、好一个不知好歹的琴师！柳三娘，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说完，他再不多留，带着随从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一场风波，才算勉强平息。
满堂宾客渐渐散去，前厅热闹褪去，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残留的酒香。
全程躲在侧廊看得心惊胆战的苏诺，立刻快步冲了过来。
他方才听得心都悬在嗓子眼，看着那公子咄咄逼人的模样，吓得手心全是冷汗。此刻宾客散尽，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拉住秦舟的衣袖，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眉头紧紧皱着。
“舟舟，他好凶、好蛮横！”
苏诺声音还有点发颤，“他明明就是仗着家里有钱欺负人！今天幸好你稳住了，可……可万一他记恨在心，下次再来找你麻烦怎么办？柳妈妈刚才都快拦不住他了，她根本护不住你的！”
秦舟低头看着少年满眼慌乱担忧的模样，心底漾开一片柔软。
他抬手，轻轻抚平苏诺蹙紧的眉头，指尖温柔安稳，语气从容沉静：“无妨，我应对得当，他抓不到半点把柄，不敢明目张胆再为难我。”
“可是觊觎你的人越来越多了！”苏诺仰头望着他，一脸认真，下意识往前一站，小小地挡在秦舟身前，像只执意护主的小兽，“以后再有这种人来抢你，我挡在前面！我会说话、会陪客、会周旋，我去跟他们讲道理、陪笑脸，我护着你！”
少年笨拙又赤诚的护犊模样，让秦舟心头一暖，所有暗藏的寒凉与戒备，都被这纯粹的温柔稍稍化解。
他伸手轻轻拉住身前的人，将他拢在自己身侧，轻声道：
“傻诺诺。”
“该被护着的人，是你啊。”
“你只需安心应酬、安稳度日，守好自己的分寸，不受人算计欺辱，便是最好。其余风雨，我来挡。”
晚风穿过空荡的回廊，带着夜里微凉的潮气。
秦舟垂眸看着眼前满眼依赖自己的少年，眼底温柔浅浅，心底却沉满无人知晓的沉重思虑。
今日只是一个蛮横富商子弟，尚且如此难以招架。
他日若是真正身居高位、权倾一方的大人物盯上自己，风雅楼这点单薄的庇护、这点周旋的口舌，根本不堪一击。
柳妈妈的维护从来不是真心，只是利字当头。
他是楼中最值钱的棋子，是最光鲜的门面，可一旦遇上足以碾压一切的权势，这层光鲜外衣，只会变成锁住他的牢笼。
他早已隐隐预知，风起浪涌的那一天，不远了。
只是这些阴翳、这些前路深渊、这些迫在眉睫的危机，他一字一句，都不愿让苏诺知晓。
他只想让这少年，永远活在热闹、温柔、无忧的人间。
所有尘埃、所有风雨、所有宿命的枷锁，他一人来缚，一人来担。
夜色渐深，小院寂静无声。
琵琶静静倚立案前，余韵未消。
盛名灼灼，暗涌滔滔。
数年安稳看似漫长，实则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风雅楼篇·上·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