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尘》清川叙言

2、风雅楼篇·上·二 暮春柔

　　暮春柔和的日光穿过风雅楼雕花窗棂，淡淡铺落在青石回廊上，瞧不出半分凌厉。
　　秦舟同苏诺并肩立在廊下，身上还是自山野穿来的粗布旧衣，布料磨得发毛，沾满一路奔波扬起的尘土。两个孩子方才脱离人贩子的粗暴拖拽，惊魂未定，指尖紧紧攥在一起，一双双眼睛里盛满惶恐与茫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苏诺害怕时，身子不自觉往秦舟身旁靠，秦舟察觉到，悄悄将苏诺护在自己半边身后。
　　面前的柳妈妈身着素雅锦裙，眉眼温和平缓，没有旁人想象里老鸨尖酸刻薄的模样。她缓步走上前，动作轻柔地拂去两人肩头落着的灰尘，声音温温软软，安抚着紧绷不安的少年。
　　“别怕，孩子们。”
　　柳妈妈目光缓缓落在二人脸上，语气温和，“从今往后，风雅楼便是你们落脚的地方。你们只管唤我柳妈妈就好。”
　　苏诺怯生生抬起脑袋，下意识往秦舟身侧缩了缩，小手攥紧秦舟的衣袖，细弱的声音带着忐忑：“柳妈妈，我们……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不会再被人随意带走了吗？”
　　不等柳妈妈答话，秦舟微微抬眼，目光沉静地望向对方：“先前带走我们的人，也曾许诺安稳，最后依旧将我们转手贩卖。我们如何确信您的话？”
　　柳妈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你倒是个心思敏锐的孩子。人贩子唯利是图，自然没有信誉可言。我买下你们，是打算留你们在楼中学习技艺，只要安分守己，我不会随意转卖楼里的人。”
　　“真的吗？”秦舟将信将疑的问。
　　“自然是真的。”柳妈妈轻轻笑了笑，神色从容，“我既然出钱买下你们，便不会再任由你们颠沛流离，受人欺辱。只要安分听话，往后再也不用风餐露宿。”
　　秦舟沉默片刻，没有轻易松下心防，依旧认真追问：“若是我们一直学不好技艺，结局会是什么？”
　　“踏实勤学便不会有难处，”柳妈妈耐心作答，“但若是屡教不改，肆意惹事，我自然也有惩处的法子。”
　　秦舟将这话默默记在心底，不再继续发问。他比苏诺年长一些，早早见识过人贩子的凶狠，不敢轻易轻信眼前这份温和。
　　“不必急着想往后的差事。”柳妈妈摆了摆手，转头朝着廊下等候的两名丫鬟吩咐，“阿桃、青禾，带着两个孩子去后院净房梳洗。水温仔细调好，不要过烫，也别寒凉，好生照看。”
　　两名丫鬟躬身应声：“是，妈妈。”
　　柳妈妈再度看向秦舟与苏诺，慢慢叮嘱：“一路赶路辛苦了，先好好洗漱一番。身上这套旧衣裳不必再穿，我提前备好了新衣，梳洗完毕便可换上，料子柔软，穿着舒坦。”
　　“多谢柳妈妈。”秦舟低声道谢，攥着苏诺的手又紧了几分。两人对视一眼，苏诺不安地轻轻晃了晃相握的手，秦舟以指尖轻轻回捏，无声安慰他。而后两人乖乖跟着阿桃、青禾往后院走去。
　　后院花木丛生，青砖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和贫瘠荒凉的山野截然不同。净房内早已备好大桶温水，淡淡的香料气息漫在空气里。连日赶路担惊受怕，二人许久没能安心清洗，温热的水漫过肌肤，紧绷多日的身子才稍稍松懈下来。
　　洗漱妥当，阿桃取来两身素色布衣。
　　“这是柳妈妈特意为你们准备的衣裳，快换上吧。”
　　褪去满是尘土的旧衣，换上干净柔软的新衣，少年原本蒙尘的容貌彻底显露出来。秦舟身姿挺拔，眉目清冽冷淡；苏诺长相温润柔和，眉眼干净稚气。
　　丫鬟领着二人重回回廊，柳妈妈依旧在原处等候。见到焕然一新的两个孩子，她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般清清爽爽的，才算像样。”
　　柳妈妈走上前，伸手细心替他们理好衣襟，而后神色稍稍端正，打算教导楼中基础规矩。
　　“今日先和你们说几条最重要的规矩，务必牢牢记在心里。”
　　秦舟与苏诺立刻站直身子，凝神聆听。秦舟微微蹙眉，专心记下每一句话，不愿漏掉任何信息。
　　柳妈妈缓缓开口，语调平稳依旧温和，没有厉声恐吓：
　　“第一，踏入风雅楼的门，就要守楼里的规矩。不可私自外出，不可肆意喧哗争斗，安分守己，才能安稳度日。”
　　“第二，待人有礼。不论是楼里的下人、兄长姐姐，或是前来的宾客，都要举止谦和，万万不可随意顶撞。”
　　“第三，收敛你们山野间随性的性子。从前在乡间无拘无束，在这里行不通。不可轻易哭闹，不可凭着性子倔强行事。”
　　“第四，管好自己的口舌。楼内所见所闻，不可向外人随意议论，守好本分，少言慎行。”
　　说完四条规矩，柳妈妈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两个少年。
　　“我同你们讲这些，并非想要苛待你们。你们无依无靠，唯有懂分寸、守规矩，才能少受磋磨。”
　　苏诺认真点头，小声应道：“我们记住了，柳妈妈。”
　　秦舟微微开口，语气郑重：“我们会恪守规矩。只是我有一个请求，往后不要将我和他分开。”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苏诺，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们一直在一起。”
　　柳妈妈看了一眼紧紧依靠的两人，缓缓点头：“只要你们二人安分，寻常时日自然不会强行分开你们。”
　　秦舟默然颔首，心底却隐隐察觉，这份温柔的管束，何尝不是无形的枷锁。
　　“记住便好。”柳妈妈舒眉一笑，“今日不用学习技艺，我带你们四处走走，熟悉整座风雅楼。”
　　说罢，她缓步向前，秦舟牵着苏诺紧随其后，穿行在雕花回廊之间。苏诺好奇打量四周景物，时不时小声和秦舟低语几句，秦舟耐心倾听，低声回应他细碎的疑问。
　　柳妈妈边走边缓缓介绍：“前面是前厅戏台，白日清静，到了夜里宾客云集，十分热闹。两侧这些雅致厢房，便是宾客闲谈听曲的地方。”
　　她带着二人停在厅堂侧边，示意他们静静观望。厅里不少少年少女从容待客，弹琴煮茶，脸上挂着得体温柔的笑意。
　　“你看楼里的孩子们，习得一身本事，衣食无忧，不必在外受苦。”
　　苏诺怔怔望着厅中人，低声喃喃：“他们看起来都好温和。”
　　“只是人前模样。”秦舟轻声对着苏诺说道，语气带着淡淡的清醒，“你仔细看，没有人能够随心所欲。”
　　“只要用心学习，将来你们也会这般。”柳妈妈轻声回应。
　　柳妈妈继续带着两人游历，一一介绍后院居所、练艺阁楼、膳房位置，细细叮嘱平日里起居的注意事项。
　　整座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雅致安逸，没有打骂苛责，高高的围墙却牢牢圈住所有出路。秦舟目光望向紧闭的侧门高墙，心底泛起一阵压抑。
　　夕阳慢慢西垂，暖光铺满庭院。
　　柳妈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舟与苏诺。
　　“今日便先熟悉到这里，早些歇息养足精神。从明日开始，正式学习礼仪技艺。你们的院落已经收拾妥当，稍后丫鬟会带你们过去。”
　　苏诺懵懂地以为，他们终于寻到一处安稳归处，眼底泛起浅浅的期待，悄悄扯了扯秦舟的衣袖。
　　秦舟望着绵延的楼宇，指尖无意识收紧。
　　他没有流露心中的忧虑，只侧过头，轻轻安抚地拍了拍苏诺的手背。
　　此刻看似温暖平和的一天，只是命运编织的温柔陷阱。往后漫长泥泞的岁月，自这一刻，悄然开启。

作者有话说

　　终于正式开正文啦！欢迎大家走进秦舟和苏诺的故事。如果大家想看什么剧情，或者是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说我尽力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