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尘》清川叙言

1、风雅楼篇·上·一 车轮碾

　　车轮碾过官道青石，滚出一串沉闷连续的咕噜声。
　　哒哒的马蹄紧随其后，碾碎山野晚风，将两个尚且稚气未脱的少年，一路拖进了喧嚣万丈的京城红尘里。
　　马车车厢简陋颠簸，粗布车帘挡不住外头汹涌的热闹。
　　几日之前，十四岁的秦舟、十三岁的苏诺，还活在清净贫瘠的山村里。
　　两人一同长大，是山坳里最惹眼的两道年少身影。秦舟眉目清润、气质温雅，看着柔和，实则年纪小小就骨头极硬，半点委屈都不肯受，遇事从不忍气吞声；苏诺生得灵动白净，天性开朗鲜活，哪怕落了难处，眼底也永远亮着细碎的光，爱笑心软，是最纯粹的小少年模样。
　　他们年纪尚轻，清贫度日，日日上山砍柴、溪边嬉闹，日子简单坦荡，无忧无虑。
　　可这份安稳，终究毁于一朝歹念。
　　那日天光正好，两人结伴上山拾柴，猝不及防撞上四处掠美的人牙子。对方人多凶悍，蛮力裹挟，强行掳掠。两个半大的少年拼命挣扎、奋力反抗，可年纪气力悬殊，终究没能挣脱，被粗绳捆住手脚，强行带离了生长十余年的故土，一路颠沛流离，远赴京城。
　　“舟舟，你看外面好多人、好多房子。”
　　苏诺微微探着头，清亮的少年音带着几分新奇，褪去了被掳路途的惶恐。他才十三岁，天性乐观开朗，哪怕身陷被动境地，也依旧藏不住鲜活稚气，只是乖乖往秦舟身侧挤了挤，小手悄悄攥住了秦舟的袖口，寻一点安稳。
　　秦舟侧身，稳稳将他护在车厢里侧。他下意识掀起一侧布帘，遥遥望向后方。
　　连绵苍茫的群山静静横亘在地平线上。随着马车不断向前疾驰，山峦的轮廓一点点向后退去，由清晰变得朦胧，越来越远，直至化作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影，遥远得再也触碰不到。
　　那是他们的家。
　　心底一阵发紧，可他面上不露半分脆弱。眸光锋利清明，细细扫过车外川流不息的长街，眼底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惶恐，只有满满的警惕和戒备。
　　他从不隐忍，更不认命。
　　只是此刻手脚被捆，身陷绝境，锋芒被迫收敛，但刻在骨子里的桀骜和硬气，却半点未折。
　　京城长街繁华鼎盛，摊贩叫卖声声不绝，车马往来络绎不绝，沿街楼阁连绵成片。锦衣华服的路人、琳琅满目的商铺、热闹非凡的市井，是两个山村少年从未触及的崭新天地。
　　可越是热闹繁华，秦舟的心就沉得越厉害。
　　他不怕吃苦，不怕陌生，不怕往后的日子多难。
　　他唯独怕这纸醉金迷的污浊红尘，会磨掉苏诺身上干净纯粹的稚气，碾碎他独有的开朗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的马车骤然放缓，最终稳稳停住。
　　车外立着一栋悬灯结彩、轻纱绕廊的高楼，飞檐雕花，雅致富丽，檐下轻纱随风轻晃，往来宾客皆是温文阔绰之人。高悬的鎏金牌匾上，三字字迹清雅飘逸——风雅楼。
　　这里是京城颇有名气的雅楼，对外以清韵才艺作为招牌。
　　楼中老鸨柳三娘早已立在门前等候，一身锦绣罗裙，手执绣花锦帕，眉眼精明圆滑，早早收到人牙子的消息，专程在此候人。
　　厚重的车帘被一把掀开。
　　刺目的日光倾泻而入，填满昏暗狭窄的车厢。
　　人牙子满脸堆笑地侧身示意：“三娘只管瞧，这一对山村少年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年纪小、品相绝佳，干净纯粹，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份！”
　　柳三娘顺势俯身看来，目光率先落在身前的秦舟身上。
　　少年不过十四岁年纪，衣衫朴素沾着尘土，发丝微乱，身形尚且单薄青涩，却丝毫不掩绝尘骨相。眉眼温润清雅，气质干净通透，明明是未经雕琢的山野璞玉，却自带一番清冷风骨。一双眼温柔澄澈，细看却藏着少年人不肯低头的倔强，不卑不亢，全无阶下囚的卑微怯懦。
　　柳三娘阅人无数，一眼便知——这孩子将来，必是撑起整座风雅楼的顶流头牌。
　　视线一转，她落在紧随其后的苏诺身上。
　　十三岁的少年眉眼灵动，脸颊带着淡淡的稚气，眼底清亮明媚，嘴角还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性子鲜活讨喜、干净柔软，恰好与秦舟的温柔刚烈相辅相成。
　　“极好，极好。”
　　柳三娘眉眼大喜，笑意真切万分，“两块绝世璞玉，我收下了。”
　　银钱交割，干脆利落。
　　捆在两个少年手腕上的粗绳被解开，连日捆绑勒出的红痕交错在白皙的皮肤上，酸胀刺痛阵阵传来。
　　苏诺轻轻揉着手腕，转头就对着身侧的秦舟弯起眼睛笑，声音软软亮亮的，刻意安抚对方：“没事啦舟舟，绳子解开，不疼了。”
　　明明苏诺小小年纪，却永远先顾着宽慰身边人。
　　秦舟垂眸，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腕上的红痕，动作温柔细腻，眼底的冷硬和戾气却翻涌不止。
　　他抬眼直视柳三娘，不过十四岁的少年人，声音清和温润，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讨好顺从，坦荡亮出自己的底线：
　　“我们可以留在楼中学艺，弹琴、习礼、待客，我们都肯学、肯踏实做。”
　　“但我提前说清，我们只卖艺，绝不卖身。若是有人敢逼我们沾染半分污秽之事，我宁死不从。”
　　年纪尚幼，却绝不妥协、绝不隐忍，直面掌控他们命运的人，寸步不让。
　　柳三娘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随即慢悠悠摇起锦帕，笑意圆滑：
　　“你们不必这般紧张。我风雅楼以雅艺待客，多数时候只谈琴棋风雅。只要你们乖乖学艺，安分待客，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只是世道多变，许多事，终究要看机缘。”
　　她话说得模棱两可，没有给出绝对的许诺。
　　秦舟心思敏锐，立刻听出话里留有余地，心底警铃大作，攥紧苏诺的手更紧了几分。
　　秦舟微微颔首，反手牢牢牵住苏诺的手。
　　少年温热的掌心紧紧相贴，是彼此绝境里唯一的依靠。
　　故土远山早已看不见踪迹。
　　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山野故乡，是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身前是浮沉未知的风月红尘，是全新且艰难的前路。
　　从今往后，他会收敛锋芒，潜心学艺，在这高楼里立足安身。
　　但他绝不会磨去一身傲骨，更不会委屈求全。
　　年仅十四的他，已然在心底暗下决心：只要尚有喘息之机，便要守住眼前仅存的清净。
　　清风掠过楼阁檐角，轻纱翩然飘摇。
　　两枚青涩干净的少年，自此落入风雅囚笼。
　　微光未灭，傲骨未折，漫漫长路，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终于正式开正文啦！欢迎大家走进秦舟和苏诺的故事。如果大家想看什么剧情，或者是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说我尽力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