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大佬被迫装可爱》尚晚月

6、针 "你也是

　　青布马车在入夜时分驶入青州城。

　　城门已经关了。但顾长渊提前备了一枚玄止阁的青州分堂令牌，城门守卒验过之后放了行。马车穿过暮色中的长街，在城中一处僻静的客栈门前停下。

　　殷玄止跳下车。她换了夜行衣，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别在腰间。

　　"一个时辰。"她说，"工匠住在城北槐树巷，我找到他就问，问完就走。不惹事，不动手。"

　　"一个时辰。"顾长渊站在车厢旁边，点了点头。"超时不回，我去找你。"

　　"你一个大夫，找我有什么用。"

　　"给你收尸。"

　　殷玄止笑了一声。她从袖中摸出那块玉石攥在手里，转身没入夜色。

　　城北槐树巷。巷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深秋时节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细密交错的暗影。巷子深处有一间门面很小的铺子，门板关着，门框上方的招牌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隐约能看见一个"石"字。

　　殷玄止叩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她又叩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板里终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老头的脸。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只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眯起另一只眼打量门外的人。

　　"谁？"

　　"师傅。"殷玄止把掌心的玉石亮出来，凑到门缝前。"四年前有人在这块料子上刻了半个字。您还有印象吗？"

　　老头盯着那块玉石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着门板的手指收紧了。

　　"……进来。"

　　门开了。殷玄止侧身闪进去，老头把门重新关好，上了门闩。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石料和半成品，角落里的桌案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老头走到桌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对面。

　　殷玄止坐下。

　　"这块料子，"老头开口。声音很沙哑，像好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是我做的。四年前。"

　　"刻了半个字。金字旁。"

　　"对。"

　　"下半部分的另外半个字是什么？"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水碗，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只木盒子，打开。盒子里躺着一块同样质地、同样大小的玉石，上面刻着——"针"字的右半边。

　　金字旁加"十"，再加右边这一半，合起来就是——

　　"针。"殷玄止看着那块玉石，轻声说。

　　"针。"

　　老头把木盒子合上，推回桌案底下。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亮了一瞬。

　　"四年前那位客人把料子送来的时候，交代了两件事。第一，把字刻成两半。第二，如果有人拿着左边那一半来找到，就把右边这一半交给来人，然后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针找到了。回来还要一阵子。等她拿到另一半的时候，告诉她就快回来了。"

　　殷玄止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原话。"老头点了点头，"我记得清楚。那位客人的声音很特别，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他说完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殷玄止站起来。她把那块右半的"针"字玉收入掌心，和左边那块合在一起。两块玉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字——针。

　　"针。"她捏着那块完整的玉石，低声念了一遍。

　　她师父的姓，就是针。针玄止。

　　"多谢。"她把两块玉收进暗袋，转身往外走。

　　"姑娘。"老头在她身后开口，"那位客人还说了最后一句话。"

　　殷玄止停下脚步。

　　"他说——让你别找他。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殷玄止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背对着油灯。过了好几息，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入夜色。

　　回到客栈的时候，时辰刚好一个时辰差一炷香。

　　殷玄止推开房门的时候，顾长渊正坐在窗边。他换了一身常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面前摆着一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见她进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确认她的表情没有带着伤或者暗藏的痛意，然后才移开。

　　"找到了？"

　　"找到了。"她从暗袋里掏出那块完整的玉石，搁在桌上。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一个完整的"针"字。"他说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让我别找他。"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声音没有什么波澜。但顾长渊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像是用刀子划开冰面，冰面下面还有一层冰。

　　"过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圆凳。殷玄止走过去坐下。顾长渊把她的左手袖口卷上去，露出肘窝内侧的位置。他倒了一点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把手覆在她左臂少海穴的位置上。

　　推拿的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穴位处原本她毫无感觉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酸胀和微痛。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但顾长渊另一只手稳住了她的手腕。

　　"忍一忍。筋膜硬结化开之前会痛。"

　　"有多痛？"

　　"比喝我熬的药好受一点。"

　　殷玄止笑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推拿的酸胀感顺着筋脉蔓延开来，确实不算好受，但也没有那么糟。他的指尖很稳，力道均匀，不疾不徐地在那一小块筋膜硬结上来回推压。窗外的夜风吹动烛火，光影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殷玄止忽然开口。

　　"顾长渊。"

　　"嗯。"

　　"四年前我师父失踪的时候，我十八岁。"

　　顾长渊的手没有停。他继续推着那个穴位，力道依旧均匀。

　　"当时玄止阁刚建起来两年，根基不稳。他说要去找一样东西，我以为他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后来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就把那只箱子锁起来了。夹层也从来没打开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烛火下微微颤着。

　　"我怕打开之后，发现他其实走得很匆忙。或者他留下什么话，我不敢看。"

　　顾长渊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掌心也搓热了药油，覆在她穴位上继续推。

　　"现在看到了。他说他找到了针。说让别找他。"她停了一下，睫毛颤了两下，然后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你说他说的'针'，是指他自己姓针，还是指的别的东西？"

　　顾长渊的手停了。他把手掌从她手臂上收回去，用纱布擦了擦指间残余的药油。

　　"都有可能。"

　　"嗯。"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还活着。"

　　殷玄止转过头看他。烛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眶里没有多余的同情或者担忧，他就是纯粹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家工匠四年前见了活的师父。说明四年前他还在。他把两块玉分开放，左边留给你，右边自己带走，说明他走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回来之后怎么接。他让老头转告你别找他，说明他知道以你的性子一定会找。他不让你找，但留下了线索。"顾长渊把纱布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瓷瓶收进药箱里。"一个想彻底消失的人，不会留两块玉。"

　　他转身去放药箱。走了两步，被一只手攥住了袖口。

　　他没有回头。但他也没有挣脱。

　　"谢谢。"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嗯。"

　　"今晚这些话——别告诉别人。"

　　"我不会说。"

　　她放开了他的袖口。

　　顾长渊走到门口把药箱放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烛火旁，低着头，正在把两块玉重新收进暗袋里。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也瘦了一些。

　　"早点歇息。"他说。

　　"你也是。今晚不许试药。"

　　"今天没时间试药。"

　　"那就好。"

　　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他在门外站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殷玄止睡得比前几晚都沉。

　　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做了梦，但醒来的第一刻就忘了。窗外天光微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在青州、在客栈、怀里揣着两块拼在一起的玉石。

　　她把手伸进暗袋摸了摸。两块玉都在。银针也在。三样东西挤在一起，碰出细碎的声响。

　　她坐起来，洗漱穿衣。推开房门的时候，廊道里已经飘着一股药香了。她循着气味走到客栈后院，顾长渊正蹲在一只小炉子前面扇火。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又哪来的炉子？"

　　"跟掌柜借的。"他头也不抬，"他说多付了一间房钱，借个炉子烧水煮药，不过分。"

　　殷玄止在他旁边蹲下，看着砂锅里的褐色药汁慢慢翻涌。

　　"你今天回阁之后，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把四年前我师父失踪之前所有的行踪记录翻出来。赵安那里应该有备份。我要知道他失踪之前最后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顾长渊扇火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扇。

　　"好。"

　　他把砂锅端下来，滤了一碗药汁递给她。殷玄止接过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殷玄止端着碗站起来，背对着他仰头喝完。然后她转过身，把空碗递回去。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落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清清亮亮的。

　　"走。回家了。"她说。

　　顾长渊接过空碗，点了点头。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