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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近朱者赤 "顾长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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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盟之后的第三天,第一份情报从南方送了过来。
是一只灰羽信鸽,脚环上刻着寒江楼的标志。赵安从鸽腿上取下竹筒的时候手都在抖——南北两大情报势力互通有无,这在江湖上算是头一遭。他把竹筒送到殷玄止书房时,殷玄止正在用早膳,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
"阁主,南方来的。"
殷玄止放下筷子,抽出竹筒里的纸条。内容不长,寥寥数行字,墨迹是新的。
"魔教近日在雁门关外集结三处分坛兵力,总数约二百人。先锋已南下,目标不明。据探子回报,领军者为魔教右护法屠千钧。——寒江楼青州分堂。"
殷玄止把纸条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二百人。右护法屠千钧。这个人在魔教八大护法中排名第二,战力仅次于厉寒渊本人。厉寒渊把自己的右护法派出来打先锋,要么是手里有什么志在必得的东西,要么是——
"他调了二百人南下。"殷玄止把纸条推给赵安,"查一下,二百人的行进路线是往哪个方向。如果往西南走,是冲着青州去的。如果往东南走,是冲着我来的。"
赵安脸色一白:"阁主的意思是——"
"厉寒渊在南边有东西要拿,或者有人要打。但他同时也不想让我闲着。把右护法派出来,就是在告诉我——我没空来找你,但你也别想插手。"
赵安领命退下。殷玄止重新拿起筷子,喝了两口粥,然后放下。
静不下来。
她站到窗边,推开窗户。庭院里的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淡灰色的天空。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草木气息。
她忽然想起沈渡舟那天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殷阁主今日的气色比那夜好了很多。经脉的修复,看来顾大夫确实尽了全力。"他连顾长渊的存在都知道。他那天来,不止是来谈交易的,也是来确认的——确认她的伤势恢复到了什么程度,确认她身边有多少可用之人。
这个人,每一个动作都有多重目的。
她正想着,长廊里传来脚步声。听荷端着一碗药进来了,身后跟着顾长渊。
"阁主,药好了。顾公子说今日这剂新调过,趁热喝效果最好。"
殷玄止接过药碗。今天的药果然不太一样——颜色比前几天浅了一些,气味也没那么冲。她喝了一口,微微怔了一下。
"不苦。"
"嗯。"顾长渊站在门口,一手端着托盘,一手背在身后,"那味烈性药减到了半钱,又添了一味紫苏叶调和,所以没那么苦。"
殷玄止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碗。她仰头喝完,把碗递回给听荷。听荷接了碗就识趣地退下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长渊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有事?"殷玄止问。
"有一件事。"他走进来,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枚拇指大的东西,放在了她面前的案上。是一块暗黄色的玉石,打磨得很粗糙,像是从什么旧物上抠下来的,边缘还有磕碰的痕迹。
"这是什么?"
"你师父留下的。"
殷玄止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玉石的侧面刻着半个字,笔画不全,只露出一个偏旁。她把东西凑近了看,那个偏旁是"金"字旁。
"你从哪找到的?"
"你昏迷那天,我让人整理你的旧物。在你师父留给你那只樟木箱的夹层里翻出来的。"顾长渊的语气平平的,"那口箱子你带在身边四年,从来没开过夹层。"
殷玄止握着那块玉石,忽然没说话。她确实从来没打开过那只樟木箱的夹层。她以为那只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裳和一本翻烂了的剑谱。师父失踪之后,她不敢翻那只箱子,怕翻到什么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箱子里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就只有这一块。"顾长渊看着她握着玉石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查过。这块玉的材质是雁门关以北特有的青田冻。能在那种石料上刻字的工匠,全江湖不超过三家。其中一家,四年前就关了。"
"为什么关了?"
"因为四年前,那家工匠接了最后一单活。客人只留下一块料子和半个字,没留名字,也没付尾款。那单活做完之后,工匠就搬走了。"
殷玄止把玉石翻过来,又看了看那个残缺的"金"字偏旁。
"金。"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金字旁。什么字是金字旁?"
"很多。"顾长渊走上前一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拿过她掌心的那块玉石,用自己的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的磕痕。"但这个偏旁的弧度,不是铸、不是银、不是铜。这个偏旁往下走的时候,收笔是平的。"
"所以是——"
"锣。锦。钩。铢。铃。每个都有可能。"顾长渊把玉石放回她掌心,手指从她掌心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她皮肤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但能让你师父刻在玉上、带在身边、藏在箱子夹层里的字,不会是随意选的。"
殷玄止把玉石收进袖中暗袋,和那根银针放在一起。暗袋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了。一样是沈渡舟还回来的血证,一样是她师父留下的半个字。
"四年前的工匠搬到哪去了?"
"我查过了。搬到了南边——青州城。"
殷玄止抬起头。青州。又是青州。沈渡舟的青州。寒江楼分堂的青州。四年前她师父失踪之前最后去了哪里,她一直不知道。现在线索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你是故意的?"她看着顾长渊问。
"故意的什么?"
"在沈渡舟刚走、情报刚通的这个节骨眼上,把这条线索告诉我。"
顾长渊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窗外的天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沈渡舟的情报网覆盖江南。如果那家工匠搬到青州之后还活着,寒江楼的卷宗里一定有记录。你现在和他有交易,去查这条线,不需要像上次那样夜探屋顶。"
殷玄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顾长渊,你越来越像情报阁的人了。"
"近朱者赤。"
"你上次说的是近墨者黑。"
"换了一个词。"
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块玉石从袖中又掏出来,对着光看了两遍。窗外秋风卷过空荡荡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声响。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四年前我师父失踪之前,留了一句话给赵安。"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不太想提起的事。"他说——'阿止问起来,就说我去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
"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赵安问过,他没说。"
顾长渊没有追问。他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忽然翻出一件旧事的样子。但他认识她三年了。越是平静的时候,她心里翻涌的东西就越多。
"我今天下午去一趟青州。"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淡。
"今天下午?"
"对。趁沈渡舟还在路上的时候,我潜入青州把那家工匠找出来问话。如果他回了总楼,那条线就又落进了他的眼皮底下。"
"你的伤——"
"已经恢复了七成了。只要不再动手,只是找人问话,不会有问题。"
顾长渊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书案对面,半张脸落在窗框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过了好几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去准备马车。"
"顾长渊。"
"嗯。"
"你不拦我?"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不满,没有反对,甚至没有担忧。里面装着一点别的东西,殷玄止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
"拦不住。"他说,"所以不如陪你去。"
他说完就走了。
殷玄止坐在书房里,把那块玉石收进暗袋,和银针搁在一起。暗袋里两样东西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开始换衣裳。
这一次她没穿襦裙。她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窄袖短打,外罩一件暗灰色披风。墨发没有挽髻,用一根同色发带束了高马尾。腰间没有挂任何显眼的首饰,只在靴筒里藏了一柄短匕。
她走出寝殿的时候,顾长渊已经站在院门口了。他也换了衣裳,不再是那身日日穿的白衣素袍,换了一件暗青色的长衫,领口收得严实,袖口也束了起来。不仔细看,认不出这是平日里那个温润妥帖的药房大夫。
"马车在侧门。"他说。
"骑马更快。"
"你的经脉禁不起颠簸。"
"……行。马车。"
两人出了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树荫下,拉车的马是一匹温顺的老马,跑不快,但稳当。殷玄止踩上车辕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的方向。银杏叶落了满地,山门依旧大开着,偶尔有弟子经过。
她弯腰钻进车厢。顾长渊跟着坐进来,放下帘子。
"去青州。"她说。
马车缓缓动了。碾过落叶,拐过山道,沿着官道往南驶去。
车厢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案。老马走路稳稳当当的,帘子不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不断后退的山野和田野。殷玄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顾长渊从袖中抽出一卷医书翻看,阳光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殷玄止睁开眼。
"顾长渊。"
"嗯。"
"你那天给我扎针的时候,有没有在我手臂上发现什么异常?"
顾长渊从书页间抬起头。"什么异常。"
"除了经脉损伤之外的。比如——某个穴位上,有旧伤。"
他把书合上。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回忆那天施针时手指下的触感。
"少海穴。"他说,"左臂少海穴周围有一小块筋膜硬结,应该是陈年旧伤留下的。至少三年以上。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殷玄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隔着袖口摸了摸肘窝内侧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摸不出来,但她记得那个地方三年前受过一次伤。不算重,只是被暗器划了一道小口子,她当时连药都没上,随便缠了块布就继续做事了。"那地方受过小伤,我以为已经长好了。"
"筋膜硬结不处理,会逐年变大。时间久了,整条手臂的经脉都会被牵拉变形。"
"那现在还能处理吗?"
"能。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顾长渊把书重新翻开,目光落回书页上,语气淡淡的,"今晚到了青州,到了客栈,我给你推拿。"
殷玄止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表情,往车壁上一靠,闭起眼。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