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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抉 执律仙官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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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契渊地心的烈火持续翻涌,青白交织的仙力光幕撑在两人身前,抵御着铺天盖地扑来的怨念虚影。阿绥的仙根本就早年受过上古契约之乱的暗伤,方才强行催动全部修为,手腕上惩戒红纹灼烧的痛感顺着经脉钻向五脏六腑,喉头一阵阵发腥,她死死咬紧下唇,将涌上喉咙的血意咽了回去,不肯让身侧的沈砚察觉分毫异样。
沈砚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状态,两人并肩而立不过半柱香,便看清她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缩起来,连维持光幕的仙力都出现了细微的不稳。他不动声色暗中分流大半自身仙力,悄无声息接管光幕的支撑,减轻阿绥的负担,漆黑的怨念触手撞在屏障上炸开细碎黑雾,他后背未愈合的灼痕被震荡牵动,撕裂般的疼顺着皮肉蔓延,脊背绷得笔直,脸上却半点不露痛苦。
“别硬撑。”沈砚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来稳住屏障,你调息片刻,不用强撑仙力。”
阿绥轻轻摇头,余光瞥见他后背衣料浸透淡金色仙血,心口骤然一紧。方才为了替她挡下怨念触手,他后背被抓出数道深痕,此刻每一次调动仙力,伤口都在持续渗血,黑雾落在伤口上,还在不断腐蚀皮肉。
“你的伤比我重,该调息的是你。”她微微侧过身,刻意往他身边靠了半步,借着两人仙力交融的缝隙,悄悄渡去一缕温润仙元,试图抚平他后背伤口的灼痛。
那一缕仙元刚触碰到沈砚经脉,他手腕的红纹骤然暴涨,像是抵触这份相互慰藉的温情,灼烧痛感瞬间翻倍,沈砚肩头几不可查地一抖,却没有躲开她渡来的仙元,只是低声劝她:“天罚印记会吞噬我们彼此的仙元,不要再渡力给我,只会让你自身魂体受损更严重。”
阿绥没有停下动作,源源不断的柔和仙元顺着两人交叠的仙力光幕涌向他,眼底藏着执拗:“与其看着你独自硬扛伤势,我宁愿多承受几分天罚灼烧。一百二十年,大大小小的祸事我们从来都是一同解决,今日也不会例外。”
渊底的怨念魂魄感知到二人紧密相连的气息,变得愈发狂暴,无数漆黑虚影在光幕外疯狂冲撞,尖锐刺耳的哭嚎声填满整个地心,那些魂魄全是过往无数私自缔结誓约、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的凡人与仙者,每一道虚影里都封存着一段求而不得的爱恨,此刻全都冲着阿绥与沈砚而来,像是在嘲讽他们注定破碎的结局。
“看见他们了吗?”沈砚望着外面躁动的魂魄,语气平静无波,“千百年间,无数人妄图越过规则定下相守的誓约,最后无一例外,要么孤身承受酷刑,要么双双消散于此。从前我们站在渊台之上,亲手焚毁他们的契约,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走到这一步,如今才懂,七情六欲从不会因为身份枷锁就凭空消失。”
阿绥望着那些不断冲撞光幕的虚影,心底泛起浓烈的酸涩。过去百余年,她无数次亲手撕碎缠绵心契,看着相恋之人被天罚拆分,那时她只恪守守渊人的本分,恪守冰冷戒律,从未真正共情过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直到自己也深陷情爱桎梏,才明白那些魂魄临死前的绝望,一边放不下至亲牵挂,一边舍不得心爱之人,两头拉扯,生生把魂魄撕扯成碎片。
“从前我总觉得,斩断私情是解脱,如今才知晓,被迫割舍所爱,才是世间最磨人的刑罚。”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身侧沈砚清隽的侧脸,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藏不住的温柔,“若是从头再来一次,我依旧会动心,依旧愿意和你立下心契,哪怕提前知晓所有苦难,我也不会后悔。”
沈砚侧头看向她,眼底黑雾与烈火都成了模糊背景,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他缓缓抬起未被灼伤的左手,隔着薄薄一层仙力光幕,轻轻贴向她的脸颊,指尖隔着仙力传来微弱暖意。
“我亦是如此。”
短短四字,耗尽了他压抑百余年的情愫。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只有历经孤寂岁月、看透天规残酷后,依旧坚定不变的心意。
两人指尖隔着光幕相触的刹那,头顶云层猛然炸开一道刺眼金雷,轰隆巨响震得整个渊底岩壁簌簌落碎石,焚契地心的火焰猛地矮下去半截,无数怨念魂魄被天雷余波震得四散纷飞,半空悬浮起一道比先前更为清晰厚重的天规金字,上面的字迹比三日预警时锋利数倍,字字带着撕裂魂魄的威压:
三日后辰时,天规司执律仙官携刑台降临焚契渊,私缔心契守渊人阿绥、沈砚,碎魂三等,牵连至亲同损仙寿,无任何赦免余地。
金色文字不断释放灼热威压,直直压向两人,手腕上的赤红惩戒纹路顺着手臂爬满肩头,皮肉之下像是有万千星火疯狂灼烧,阿绥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半步,险些撑不住身形。沈砚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将大半天雷威压独自承接下来,喉间涌上腥甜,一丝金色仙血顺着唇角滑落,滴落在脚下燃烧的焚契之火里,激起一簇剧烈升腾的火光。
“沈砚!”阿绥看见他嘴角血迹,心脏像是被烈火狠狠灼烧,连忙抬手替他擦拭唇角血痕,指尖刚碰到他的下颌,天罚印记再度爆发剧痛,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魂体仿佛要被生生拆分两半。
“无妨,一点内伤罢了。”沈砚抬手按住她落在自己脸颊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不肯松开,“这点疼痛,比起往后可能要承受的千万年碎魂之苦,不值一提。”
话音未落,渊界上方传来一阵整齐肃穆的仙乐,不同于云渺阁清雅柔和的曲调,这仙乐冰冷威严,是天规司独有的出行讯号,距离约定行刑的辰时明明还有整整三日,执律仙官竟然提前抵达了焚契渊。
阿绥浑身一僵,心底瞬间沉到谷底。提前到来,意味着连三日缓冲的时间都被剥夺,她甚至来不及再去云渺阁见姑母一面,来不及好好和沈砚走完最后一段安稳时光。
沈砚也收敛了眼底所有温柔,周身仙力瞬间紧绷,将阿绥护在自己身后,目光沉沉望向渊界入口翻涌的黑雾。
层层灰黑雾气自动向两侧分开,数十名身披银灰制式仙袍的律仙列队走入渊底,队伍正中央,一名身着鎏金法袍、手持天规判卷的中年仙者缓步走来,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周身萦绕着不带半点人情的法则威压,正是天规司执掌三界契约刑罚的主执律仙官凌衡。
凌衡的目光扫过遍地躁动的怨念魂魄,最终落在并肩而立、彼此相护的阿绥与沈砚身上,视线定格在两人肩头蔓延的赤红惩戒纹路,眉头紧紧皱起,手中天规判卷无风自动,哗啦啦展开,上面清晰记录着二人私缔心契的全部因果。
“焚契渊守渊人沈砚、阿绥,身负维系三界契约秩序重任,明知戒律严禁守渊人互生情愫、私自缔结心契,仍逆天而行,触犯天规第一条重罪。”凌衡的声音冰冷空旷,回荡在整个渊底,不带半分通融,“卦象推演,此私契已动摇三界契约根基,凡间多对相守誓约无故断裂,仙界数道守护结界力量衰减,牵连云渺阁苏清沅仙元受损,寿元折损三千载,罪责确凿,无可辩驳。”
阿绥听见姑母寿元折损三千载,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脚下发软,若不是沈砚牢牢扶着她,她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三千载寿元,对于修行上万载的苏清沅而言,几乎耗去近三分之一的仙途,姑母耗费半生修为养大她,最后却因为她的一时动情,落得这般下场,浓烈的愧疚如同渊底烈火,疯狂灼烧她的五脏六腑,眼眶瞬间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仙官,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与阿绥无关,恳请仙官收回牵连苏上仙的天罚,我愿独自承受双倍碎魂刑。”沈砚上前一步,将阿绥完全挡在身后,脊背挺直,直面凌衡手中的判卷,主动揽下全部过错。
凌衡冷冷瞥了他一眼,指尖轻点判卷,卷上浮现两人缔结心契的画面,双向动心、双向许诺的场景清晰浮现,无从抵赖。
“心契双向而成,一人动心,一人回应,罪责均分,何来一人独担之说?天罚牵连至亲,是法则既定秩序,不因任何人求情更改。”凌衡抬手,身后两名律仙上前,手中托着一座布满血色纹路的白玉刑台,正是碎魂刑专用刑具,“本座本应等候三日辰时行刑,奈何三界契约动荡加剧,再拖延下去,凡间战乱誓约、仙界守护誓约尽数崩塌,万千生灵将受无妄之灾,只能提前行刑。”
阿绥从沈砚身后走出来,抬手擦干脸上泪水,纵然心底满是愧疚与恐惧,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逃避。
“我有一事相求。”她望着凌衡,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行刑之前,准许我前往云渺阁见姑母一面,我想亲自向她赔罪,亲口和她说一句对不起。”
“律法无情,触犯重罪者,行刑前不得随意离开事发之地。”凌衡断然拒绝,指尖催动判卷,数道银色锁链从地面破土而出,悬浮在半空,锁链之上布满撕裂魂魄的倒刺,“即刻锁魂,押上刑台行刑。”
银色锁链瞬间朝着两人飞射而来,沈砚第一时间转身将阿绥紧紧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承受数道锁链撞击,倒刺扎进皮肉,更深的伤口瞬间绽开,金色仙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染黑脚下燃烧的焚契火。
“沈砚!”阿绥看着他后背不断涌出的血迹,痛得浑身发抖,伸手想要推开他,自己去承受锁链束缚,却被他死死搂在怀中,不让她受半分锁链划伤。
“别怕,有我在。”沈砚贴着她的耳畔低声安抚,哪怕锁链倒刺不断撕裂他的魂体,声音依旧温柔,“就算魂魄被剥离,只要还有一缕残魂留存,我便不会与你分开。”
凌衡立于不远处,静静看着相拥的二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却丝毫没有动摇行刑的念头,执掌天规万载,他见过太多这般情深意重的仙侣,私情在前,法则在后,从来没有两全之法。
就在银色锁链即将彻底缠绕两人魂体之际,渊界入口再度飘来一缕清润檀香,苏清沅步履匆匆闯入地心,一身云纹长裙沾了不少沿途黑雾,鬓边白玉兰簪歪斜,原本温润的眉眼此刻盛满焦灼,显然是感知到执律仙官提前抵达,不惜损耗残存仙元,强行撕裂空间赶来。
“凌衡仙官,手下留情。”苏清沅快步走到刑场之前,对着凌衡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两个孩子年少情动,并非有意祸乱三界秩序,我愿散尽自身余下半数修为,抵消二人半数罪责,只求暂缓碎魂刑罚,给他们半日相聚时光。”
凌衡眉头皱得更紧:“苏上仙,你修行万载,应当知晓天规不可用修为置换。散尽半数修为,你即刻会跌落仙阶,寿命再剩不足千年,值得吗?”
“值得。”苏清沅侧头看向相拥在锁链之中的阿绥,眼底满是疼惜,“阿绥父母当年为守护苍生魂飞魄散,我答应过他们,要护这孩子一生安稳。如今她因我教导不周犯下大错,我身为至亲,自当替她分担代价。沈砚心性纯良,百余年守渊从未有过半分差池,不过动了一次心,便要承受永世碎魂之痛,于心不忍。”
阿绥听见姑母要散尽半数修为跌落仙阶,心口像是被万千利刃切割,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沈砚的怀抱,朝着苏清沅的方向伸出手,泪水汹涌滚落:“姑母,不要!我不值得你为我损耗修为,大不了我独自受刑,与沈砚划清界限,你不必牺牲自己!”
“傻孩子,我怎么会丢下你。”苏清沅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声音也带上哽咽,“我养你一百二十载,看着你从懵懂小仙童长成独当一面的守渊人,早已把你视作亲生女儿,怎会眼睁睁看着你生生剥离魂魄,日夜承受撕裂之痛。”
一边是愿意散尽修为、折损寿元也要护她的至亲姑母,一边是甘愿独自扛下所有刑罚、哪怕魂飞魄散也不愿让她受苦的爱人,两道无法割舍的羁绊同时压在阿绥心上,两种极致的痛苦交织缠绕,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她想护住姑母,不让她修为尽失、寿元耗尽;又想护住沈砚,不让他承受碎魂酷刑,可天规摆在眼前,她什么都做不到,无论做出哪种选择,都会彻底失去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沈砚感受到怀中之人浑身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闷在他衣襟里,心底疼得无以复加。他抬手轻轻拍着阿绥的后背,抬眼看向苏清沅,语气郑重:“苏上仙,不必为我二人损耗修为,此事是我与阿绥心甘情愿,不必旁人付出代价。”
“你不必替我们求情,我不会看着绥绥坠入无边痛苦。”苏清沅不再理会沈砚,转头再次看向凌衡,掌心凝聚起自身大半仙元,柔和的青色仙光在她掌心缓缓升腾,“仙官,我愿以半数仙元为祭,换取二人免除碎魂刑,改为永世禁锢焚契渊,不得踏出渊界一步,可否通融?”
凌衡看着苏清沅掌心不断流失的仙元,沉默许久,天规虽铁律森严,却也并非毫无一丝人情,苏清沅万年来守护一方凡间百姓,积下无数功德,这份功德足以抵消一部分罪责。他低头翻看手中天规判卷,指尖划过记载二人罪责的字迹,片刻后缓缓开口。
“苏上仙积累万载功德,可抵消碎魂刑罚,二人免去魂魄剥离之苦。但私缔心契动摇契约秩序,罪责不可全免,沈砚、阿绥二人永生禁锢焚契渊,永世不得离开渊界分毫,终身执掌焚契、净化怨念魂魄,直至仙寿耗尽,心契永不可解除,此生不得再有任何亲昵举动,一旦触碰,即刻触发天罚烈火灼烧魂体。”
这番折中处置,免去了撕心裂肺的碎魂酷刑,却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囚禁。永生困在黑雾弥漫、怨念环绕的渊底,明明彼此心意相通,缔结了生死心契,却连触碰对方都要承受烈火焚魂之痛,朝夕相见,却永远不能相守,这份遥遥相望、咫尺天涯的折磨,漫长到没有尽头。
阿绥停下哭泣,怔怔地看向苏清沅,又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眼底满是茫然与悲凉。不用剥离魂魄,不用魂飞魄散,看似是最好的结果,可这份囚禁,却是另一种永无止境的凌迟。
苏清沅掌心的青色仙元散去大半,周身仙光黯淡不少,身形微微晃了晃,显然损耗巨大,却依旧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望向阿绥:“绥绥,这样至少你们二人都能好好活着,只是往后困在渊底,千万保重自身。”
沈砚松开环着阿绥的手臂,对着苏清沅深深躬身,郑重一拜:“多谢苏上仙舍自身修为保全我二人,此恩,我与阿绥永生铭记。”
凌衡挥手撤去半空布满倒刺的银色锁链,只是两道淡金色的禁锢印记分别落在两人眉心,这是永世困于焚契渊的枷锁,印记一日不消散,他们便永远踏不出渊界半步。
“处置已定,本座即刻返回天规司,修复三界动荡的契约秩序。”凌衡收起天规判卷,身后一众律仙列队转身,随着冰冷肃穆的仙乐,一步步退出地心,消失在层层黑雾之中。
偌大的焚契渊地心,只剩下阿绥、沈砚与苏清沅三人,焚契之火依旧静静燃烧,漫天怨念魂魄失去天规威压束缚,缓缓散去,渊底终于恢复几分安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苏清沅缓步走到阿绥面前,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指尖的温度不复往日温润,仙元损耗大半,连指尖灵力都变得微弱。
“往后我不能常来渊底看你,仙阶跌落,往返渊界会损耗仅剩的修为。”苏清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釉瓷瓶,塞进阿绥掌心,“瓶中是我仅剩的固本灵露,能缓解天罚印记带来的灼烧痛感,省着点用,用完我也无力再炼制。云渺阁的灵花灵鹤我会尽力照料,不必再为我忧心,你只需好好照顾自己,和沈砚安稳值守渊界。”
阿绥紧紧攥着瓷瓶,瓶身还残留着姑母身上熟悉的檀香,鼻尖酸涩得厉害,积攒许久的情绪再次崩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瓷瓶表面。
“姑母,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让你损耗修为,折损寿元,若不是我一时动情,你如今依旧安稳修行,不必承受这些。”
“情爱本无对错,错的只是你们守渊人的身份。”苏清沅轻轻抚摸她的发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舍,“我不怪你,只是往后千万记住,渊底相伴相守,只能藏在心底,万万不可再有触碰亲近之举,天罚烈火不会留情。我该回云渺阁稳固残存修为,就此别过。”
说完,苏清沅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向渊界出口,青色身影渐渐消失在灰黑雾气里,那一缕独属于她的檀香,也一点点消散干净。
阿绥站在原地,望着姑母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掌心的青釉瓷瓶冰凉,沉甸甸压在手心,像是姑母付出的半数修为与三千载寿元,全都沉甸甸落在她心头,一辈子都无法偿还。
沈砚安静站在她身侧,没有开口打扰她和至亲离别后的悲伤,只是默默站在一旁,替她挡开不断飘来的腐蚀黑雾,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灼烧痛感一刻不停,他却半点不在意,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身旁失魂落魄的少女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渊口彻底没了苏清沅的气息,阿绥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沈砚,视线落在他后背撕裂渗血的衣袍上,眼底的悲伤又添一层。
“后背的伤,我替你处理。”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两人一同走到渊台侧边值守阁楼,阁楼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木椅,角落摆放着存放契约卷宗的木柜,百余年的朝夕相伴,这里处处都是两人共处的痕迹,如今却成了囚禁余生的牢笼。
阿绥取出阁内存放的疗伤药膏,示意沈砚转身褪去外层染血的衣袍,后背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黑雾腐蚀让伤口迟迟无法愈合,皮肉泛着焦黑。她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他的疼痛。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沈砚肩头微微绷紧,却没有发出半点痛呼,目光落在窗边阿绥的侧影上,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心底满是无力。
“别总想着亏欠苏上仙。”沈砚缓缓开口,试图宽慰她,“往后漫长岁月,我们勤勉值守焚契渊,净化万千怨念魂魄,积累功德,天道自有衡量,或许百年、千年之后,能寻到修复她修为的法子。”
阿绥手上动作一顿,垂眸看着他后背狰狞的伤口,轻声回应:“千年万年又如何,姑母损耗的寿元、跌落的仙阶,哪一样都无法复原。我这辈子,注定亏欠她。”
亲情的愧疚像一根细密的针,日日夜夜扎在她心上,而眼前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的爱人,又是另一重无解的煎熬。
药膏尽数敷好,阿绥取来干净布条,小心翼翼缠绕包扎他的后背,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肩颈,两人肌肤相触的刹那,眉心的禁锢金印瞬间爆发灼热痛感,两人同时闷哼一声,一股烈火灼烧魂魄的剧痛席卷全身,迅速分开,各自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仅仅只是无意的指尖触碰,便触发了天罚惩戒,那道永世不得亲昵的禁令,清晰刻在两人魂体之上。
阿绥看着自己悬空的手,眼底泛起一层绝望。明明心心念念相守百年,立下生死心契,余生朝夕共处同一方狭小渊底,却连轻轻触碰对方都做不到,咫尺距离,如同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沈砚同样心口酸涩,他清楚这份囚禁的残忍,往后千万年,他们会一同清理契约、净化怨念,一同熬过永无天光的漫长岁月,看得见彼此,听得见彼此的声音,却再也不能相拥,不能牵手,不能有半分亲近,爱意只能死死藏在心底,无人诉说,无处安放。
“往后小心些,不要再无意触碰。”沈砚率先稳住情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尽量平和,“阁楼内还有大半卷宗未曾整理,我们分头处理,消磨时光也好。”
阿绥轻轻点头,走到木柜旁,低头翻阅堆积如山的旧契约卷轴,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每一卷都记载着一段爱恨别离。窗外是终年不散的灰黑黑雾,头顶是禁锢二人的金色法则印记,远方云渺阁有亏欠一生的至亲,身侧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爱人。
两种极致的痛苦,从此会日复一日伴随他们,没有期限,没有尽头。
焚契地心的烈火依旧日夜不息地燃烧,渊底的岁月漫长枯燥,永生囚禁的序幕,才刚刚拉开。他们活了下来,免去碎魂之痛,却坠入了另一场永无止境、拉扯亲情与爱情的漫长凌迟,往后每一个朝夕,都是无声无息、蚀骨磨心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