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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番外遗 ...

  •   番外遗稿

      春天来的时候盛长夜终于开始整理沈萤的书桌。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冬天过去了,窗外的槐树枝丫上冒出了鹅黄的嫩芽,书桌上相框里的沈萤还是十二岁的样子,眯着眼站在雪地里。盛长夜每天经过这间房间会推开门站一会儿,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更长。他站在门口看着窗台上那排贝壳和那个黑色的旧相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关上门离开。

      三月的一个下午他把那扇门彻底推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白。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像沈萤曾经无数次坐在这里那样。他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文具、便签本、几本旧书、那只相机。翻到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纸。他抽出来看了看第一页,上面写着:"给盛长夜。你读的时候大概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太久。"

      是沈萤的字。

      盛长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慢慢把第一页纸翻过去,看见后面的标题:"《长夜萤火》"。

      下面是一段文案。沈萤的笔迹工工整整地排列着:

      "18岁,沈萤想成为盛长夜漫长黑夜里唯一的光。
      他一回头,就能看见。
      26岁,盛长夜隔着审讯室的铁栏问他后不后悔。
      沈萤笑得眼角泛红,说从没后悔过。
      32岁那年冬天,沈萤终于把自己烧成了灰烬,兑现了那个要以身殉光的诺言。"

      盛长夜把那段文案读完,纸张的边缘在他指尖微微颤着。他翻到下一页,开始读正文。

      "第一章萤火
      一九九六年冬,沈萤被盛家从南方接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那些句子他并不陌生,因为那些事他都经历过。可他从来没有从另一个人的眼里看过这些瞬间。沈萤写他站在廊下穿黑色毛衣的样子,写他递过来的剥好的鸡蛋,写他按在自己头顶那只干燥温热的手掌。盛长夜读着那些句子,感觉自己像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背影——被人看了十几年的背影。

      他读到沈萤写自己偷偷记他的规律,写他在楼下经过门口时停下的那一瞬,写他除夕夜端着凉牛奶站在窗边看烟花。他读到那个烧糊了的排骨、那杯蜂蜜水、那双被磨得发白的运动鞋。他读到沈萤写"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疼的"。

      盛长夜把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继续往下翻。

      稿子写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像被反复想过、反复抚摸过。沈萤把他们的故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从他来盛家的第一天写到他们一起去海边。字里行间都是那种温柔的注视,像是他在用文字把盛长夜重新描了一遍,把那些流逝的时间全部收回来,锁在纸页里。

      盛长夜读到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冬天。沈萤写他靠在门框上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写他握住他手的那个瞬间,写他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的时候被他伸手挡住晃眼的光。沈萤写"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永远不会过去了"。

      他翻到最后一章。稿子没有写完,停在沈萤出事之前的那段时间。最后一页的字迹比前面潦草一些,像是写得匆忙。

      "哥今天又加班了。我在等他回来,茶几上放着给他倒的水。我知道他最近在忙那件案子,也知道那件事可能跟我实习的那批书稿有关。我想等他回来告诉他别担心,不管怎么样我都在。可我又想,这句话不用专门说,反正他一直都知道。"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第一次见他,觉得他像一幅被雪水洇湿过的水墨画,好看得不太真实。现在我在他身边住了好几年了,每天都能看见他,可我还是觉得好看。不是水墨画那种了,是像院子里那棵槐树——长了很多年,根扎得很深,看着它就觉得安心。"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他记得,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哥,谢谢你掀开帘子让我进去。"

      盛长夜读完最后一行字。他把那一沓纸轻轻合上,放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铅笔写的字映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沈萤的字迹,看着那些笔画圆润而温润的轮廓,看着句尾偶尔带着的小小的弯钩——沈萤写字的时候习惯在句号后面多画半圈,像一个小小的括号,把自己说的话轻轻包起来。

      盛长夜伸手碰了一下最后那行字。铅笔的划痕在纸面上有轻微的凸起,他的指腹贴着那些凸起慢慢地滑过去,从"掀"字滑到"帘"字,从"帘"字滑到"子"字,最后停在句号后面的那个小弯钩上。

      他坐在沈萤的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走到正中间,又从正中间慢慢往西边移。他把那沓纸放在抽屉最上层,然后把相框移过来立在旁边。相框里十二岁的沈萤还是那样笑着,张着嘴,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出口。

      盛长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排贝壳还在,阳光照在上面泛起浅浅的珠光。他拿起其中最小的一枚,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贝壳光滑而温凉,像被海水磨过的石子。

      他推开窗户。春天的风涌进来,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院墙外面的那棵槐树上,新叶已经长满了枝丫,嫩黄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翻动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看那些叶子在阳光下一片一片地亮着。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他把沈萤那沓手稿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了一行字:"我也谢谢你。你进来的时候暖光涌了我满脸。"

      他写完了,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你说的那首诗,我背得下来。"

      他把笔放下,把稿子合上收好,放回抽屉最底层。相框里的沈萤还在笑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和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雪地里抬头看镜头的冬天一样。

      盛长夜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棵正在发新芽的槐树。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拂动了,他眯了一下眼。

      春天来了。槐树又要长一圈了。他想,下次回来的时候,要记得带点新土。

      他把手伸进衬衫胸前的口袋,碰了碰那根微微卷着的头发。然后他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着窗外,安安静静地坐在午后的阳光里。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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