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复查定 ...
-
复查定在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三。
盛长夜请了半天假,沈萤跟老师请了假。那天早上沈萤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睁着眼躺着。他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听见盛长夜起床、洗漱、换衣服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没有多快也没有更慢。他起床走过去的时候盛长夜已经穿好外套站在玄关了,看见沈萤出来,他的目光在沈萤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的外套从挂钩上取下来递过去。
"穿上,外面凉。"
沈萤接过来套上,蹲下去系鞋带。系的时候他低着头,盯着鞋带在自己手指间绕来绕去,打了一个蝴蝶结。站起来的时候盛长夜已经拉开了门,清早的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干冷。
去医院的路上沈萤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在晨光里慢慢铺展开来。盛长夜照常开着车,和平时去上班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早间新闻的播报声。沈萤听着那个平板的男声在念今天的气温和交通情况,觉得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听不真切。
到了医院,盛长夜去挂号、排队、进诊室。沈萤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他,手里攥着盛长夜的外套袖子。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消毒水的气味混在空气里,淡淡的刺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帮上有点灰,他用手背擦了擦。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盛长夜出来了。他走到沈萤面前站定,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表情平和。沈萤站起来看着他,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医生让做几个检查,"盛长夜把单子给他看了一眼,"抽血和CT,今天做完,下周出结果。"
沈萤接过那张单子看了看,上面的字他认得,可连在一起就变模糊了。他把单子还给盛长夜说"那走吧",跟着他往检查室的方向走。
做检查的时候沈萤等在门外。CT室的门关着,上面亮着"检查中"的红灯。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绞着。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红灯亮着,他数着时间,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反复了好几轮,门终于开了。
盛长夜从里面出来,面色如常。他走到沈萤面前说"好了,走吧"。沈萤看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跟在盛长夜后面走出医院。
到了外面阳光很亮。三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有暖意了,晒在脸上微微发烫。盛长夜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下天,然后说:"回去吧,下午我想在家待着。"
沈萤说"好"。他开着车回了公寓,两个人上楼的时候沈萤发现盛长夜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可他什么也没说。进了屋盛长夜脱了外套挂在玄关,走到客厅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沈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晒出一片暖乎乎的光。沈萤侧过身,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盛长夜的手。盛长夜的手是凉的,指尖尤其凉,沈萤用两只手把他的右手包住了,指腹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盛长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疲乏但温暖。他没有把手抽走,只是微微收拢了一下手指,反握住了沈萤的手。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移动着,从茶几腿移到沙发腿,又移到沈萤的拖鞋边上。
那天下午盛长夜在沙发上睡了一觉。沈萤坐在旁边没有动,让他握着自己的手。盛长夜睡着了之后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睫毛安静地垂着,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沈萤看着那道纹,伸手用拇指轻轻抚了一下,盛长夜没有醒。
傍晚的时候盛长夜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沈萤还在,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坐起来说"几点了"。沈萤说"六点多了",盛长夜"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说要煮粥。沈萤跟过去帮忙淘米,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一个看着锅一个看着火,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一点点散开来。
吃饭的时候盛长夜喝了两碗粥,沈萤给他在粥里拌了些肉松。盛长夜低头吃着,吃到第二碗的时候忽然抬眼看了沈萤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沈萤察觉了,放下筷子等他开口。
盛长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下周结果出来,不管是什么,你都别耽误课。"
沈萤看着他,说:"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盛长夜愣了一下。沈萤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看着盛长夜,说:"你复查的时候我陪你,结果出来我陪你,后面的事我也陪你。课我可以补,你的事只有一次。"
盛长夜看了他好一会儿,眼底那层深水好像又涌上来了一些,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微微的亮。他没有再说"别耽误课"之类的话,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说:"好。"
那天晚上沈萤没有回自己房间。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盛长夜在客厅看书,他走过去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今天想睡你这儿"。盛长夜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看他,合上书站起来,去卧室把被子往旁边挪了一些。
沈萤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侧着身朝向盛长夜的方向,黑暗里他看不清盛长夜的脸,只感觉到旁边不远处的呼吸和体温。他犹豫了一下,伸过手去,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盛长夜的手腕,然后顺着小臂往上,握住了他的上臂。
盛长夜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他,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沈萤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他感觉到盛长夜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呼吸在他头发上微微拂过。
"哥,"沈萤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开口,"你别怕。"
盛长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的手臂收紧了,把沈萤圈得更近了一些,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温热而宽厚。
"嗯,"他说,"不怕。"
沈萤把眼睛闭上。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和盛长夜的心跳隔着胸膛贴在了一起,同频共振着,一下一下地跳。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呼吸渐渐变得同步,起伏着,像同一片海面上起落的潮水。
沈萤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入睡之前他想了一件事——不管下周那张单子上写的是什么,他都不会松开今天握着的手。他从十二岁开始握这只手,握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完全握住了。他不会再放了。
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沉进了很深的、很安稳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