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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田川雅子 ...

  •   梁为玑接到医院的电话时,店里刚送走了一波客人,小菜正出门送货,她则在后厨清点剩余的食材库存。

      她没有拖沓,带上背包,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后,在路边打了辆车,往千目总医院赶去。

      一路上急得反复打开手机,见没有消息后又熄屏,等到了急诊部后,她没让司机找零钱就赶忙快步闯了进去。

      找到问诊台后,她几乎是扑一样地冲了上去。

      “你好,我是中村阳菜的老板,她在工作送货期间遭遇车祸,十五分钟前我收到的医院的电话,请帮我查查她现在在哪里?”

      前台的护士给她查询了之后,带着她绕过几个屏风,来到一张病床前,小菜此时正坐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仰着脖子盯着天花板,看到梁为玑来了就笑着朝她招招手。

      梁为玑见她还挺精神,顿时松了口气,苦笑着将包放到一边的椅子上,捧起小菜的脸反复看了看:“到底怎么回事?哪里受伤了?”

      小菜全然没有刚经历车祸的恐慌,笑嘻嘻地捧着布丁:“就不小心被面包车擦了一下,路上车太多了,司机视线盲区没看到我在过马路,注意到我的时候已经急刹车了,还是把我的电单车撞翻了,不过就是右脚踝扭伤了,得要带着这个固定器。”

      梁为玑看着她右腿上和石膏形状别无二致的固定器,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那司机人现在在哪?”

      “那两个叔叔人还挺好的,把我送到医院后帮我交了医药费,还给我留了电话。他们应该后续还有工作,我就让他们先走了。”

      “后续医生怎么说?”

      “医生不放心我,让我再在这里观察半天,然后说尽量不要走路,好好休养一个月。”

      梁为玑点点头,摸了摸小菜的发顶:“那我给你放假,你如果想回老家,我就送你去东京站。这个月工资我还是会照常发给你,总之你必须彻底修养好了。”

      小菜吓得手里的塑料勺子都险些没拿稳,连忙摆手:“别啊为玑姐!我平日就很受你照顾了,这个月工资我不能要!”

      梁为玑看着眼前天真的女孩子笑:“和我客气什么,你是在上班的时候出的车祸,我得负责的。”

      “谢谢为玑姐了。”

      她安抚地揉了揉小菜的脸颊:“我现在给你买车票,一会给你办出院之后就送你去车站?”

      小菜也没推辞,点点头应下了:“大恩大德,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梁为玑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看了眼她手里见底了的牛乳布丁,想到这孩子速来的饭量,拎起包问:“差不多到饭点了,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医院外面给你买?”

      “我想吃炒面面包,嘿嘿。”小菜笑得天真无邪。

      “知道啦!”

      梁为玑穿好了外套后给小菜的病床拉上了帘子。迎着风走到了医院对面,路边一整排的商户从左到右排着全家,罗森,和7-11。她选了其中面积最大的也是离自己最近的那家7-11走了进去,店里入口处就是面包区。她顺利找到了小菜说想吃的面包后又捎带了一堆她爱吃的零食,两瓶野菜生活,和她自己喝惯了的豆奶。

      将盛满东西的篮子放到收银台时,她一愣。

      “优奈妈妈?”

      她险些没认出来眼前的女人,一是因为她此时带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二是因为她此时右脸肿得老高,将右眼也挤压成了一条缝。

      女人听到梁为玑在喊自己,缩了缩肩膀,却没有看她,手里动作不停地扫描商品的条码。

      “您是优奈的妈妈吧?是我,我是那个给医院送过蛋糕的梁为玑,先前我去探望过优奈。”

      女人手里的动作终于一顿,浑浊的眼睛看向面前的梁为玑:“啊,这样啊,所以呢?”

      梁为玑被问得愣住了,拿着零钱包的手僵在半空。

      “我......”

      “你想要知道什么?说,是,我是,是我啊!我是优奈、今井优奈的母亲!你想要做什么呢?羞辱我?嘲笑我现在这幅样子还是,还是我现在连我女儿的住院费都...”

      她的怒火显而易见,但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面对面前女人突如其来的情绪失控,梁为玑被吓到了,她不知道该作何回复,也没有想到自己简单的一个问候对于她竟是不能承受的,傲慢的拷问。

      优奈妈妈却在她愣神的那几秒钟内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平静,古井无波的脸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梁为玑精神失常所幻想出来的。她伸出食指指了指边上收银机的显示屏:“总价在这里,需要购物袋吗?”

      “……好,不用了,我用现金结账。”

      梁为玑沉默地递出钱,将东西放进包里后说了声“谢谢”,便快步出了门。

      她在门口先是喘了几口气,冷风吹进肺里,干涸了嘴唇。她掏出包里的豆奶插入吸管喝了一口,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这里靠近涩谷,来来往往的下班族不少,一拨拨人从梁为玑身侧掠过进入便利店,几分钟后又出来,周而复始。

      她给小菜发了消息,让她等自己一会,小菜也很快回复:“没关系,医生说检查结果还得好一会。”

      收到消息后,梁为玑靠在身侧的柱子上思索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大概半个小时后,那个女人出来了。

      她已经换下了便利店的员工服和员工背心,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色的摇粒绒外套,在这个入冬了的东京显得有些单薄。她低着头,脸上的口罩已经被摘下,整个人身体前倾着往前冲。

      她看到了依靠在门口的梁为玑,步子一顿,抓着斜挎包的手一紧,又恢复了低着头的状态,想当做没看到一样径直离开。

      “那个……优奈妈妈!”梁为玑跟上两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人停下了脚步,静止的背影在晚风的吹拂下仿佛正在经历着剧烈的挣扎和撕扯。几秒钟后她原地转过身,低着头开口:“雅子。我叫今井雅子。”

      “雅子女士!方便请你和我一起喝杯热茶吗?”

      梁为玑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是急迫的,下意识地选择称呼她的名字而非姓氏。她快步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却依旧和雅子保持着一段距离。面前女人听到称呼后,本想拔腿就走的脚一顿,终于抬起了头,嘴唇嗫嚅着,终究没开口,但点了点头。

      梁为玑没有找专门的茶歇咖啡厅,而是和今井雅子一起走回了医院。她们在住院部一楼的一个连廊里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梁为玑则在一边的自助售卖机上买了两杯热的红茶。

      递给雅子一杯后,她也坐了下来。

      “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同事今天出了些意外,受伤了,现在在急诊室观察,我不能走太远,只能请你喝这个了。”

      雅子摇摇头,捏着手里热腾腾的红茶包装,她的手习惯性地发抖,联动着杯子里的水面也不曾平静。她低着脑袋,声音也轻轻地,问:“那,梁小姐的同事,人还好吗?”

      “嗯,她人平安。”

      两人陷入了沉默。梁为玑想开口,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她不能占据主导,这是这个社会里人的保命法则。??“梁小姐今天,为什么会等我?”

      今井雅子看着身侧的女人,她留着一头棕色的羊毛卷,蓬松的头发显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但她的脸上是那么丰盈,又白又嫩的让她想到了小林老家土里拔出来的萝卜。

      “明明我对你说了那些话,明明我......”

      “因为我听到了你在说,好想有人能听我说说。”梁为玑伸出手抚摸上雅子有些粗糙的手背,她的无名指上那条细细的金色戒圈深深嵌在了她的肉里,“如果可以的话,你要不要试着和我说?”

      雅子重新低下了头,但被梁为玑握在手心的那双手却在颤抖,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说着她自嘲地笑起来:“大概我的人生,从开头就错了,一错再错,最后竟成了这样。”

      “就从你自己说起,从开头说起。”梁为玑干脆地将心里的顾虑一甩,眼神无比坚定地看向坐在那里的雅子。她当然想反驳什么人生又错误的选项铸造错误的后半生这些话,但她也明白,此刻对着这个女人谈论这些抽象的话语不会改变她的境地,只会让自己的语气中多出傲慢。

      她打开红茶喝了一口,热气烘得她眼角沁出了眼泪。

      将瓶子重新放回腿间躺好后,雅子开始娓娓道来:

      她是一个在宫崎县小林市里的一个小村庄里长大的,婚嫁前叫田川雅子。她在家中排行老五,一个家里算上她共有八个孩子。她和姐妹们上过两三年学,但都对学习没什么兴趣,后来在她十五岁就被安排和当时在城里做生意的今井家的次子今井真慈结了婚,剩余的姐妹也是辍学的辍学,早婚的早婚。

      即使当时已经是宣扬平等的时代,但早婚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习俗依然没有抹去,她的人生也和那个只见过两三面的男人绑定了。

      婚后丈夫真慈北上到了东京做生意,说是开了家当铺,她便也跟着来到了东京这个大都市。东京高楼林立,又宽又长的马路上开着汽车,她新奇但也害怕。真慈对这个小自己快十岁的妻子并不感兴趣,也给不了什么好态度,出去工作也不让她跟着,雅子便一直呆在狭小出租屋的里洗衣做饭,最多的活动就是和社区的居委会一起聊聊天。

      本以为家里人给自己找了一个富家公子,后半辈子不用愁苦生计,但命运却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因为雅子特别擅长做大福,经常用不多的零用钱买材料,做好后送去居委会分发。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个长相特别可爱的女孩子,她每天穿着亮色的西装套装,踩着厚底小黑皮鞋上下班,然后下班后就来社区居委会所在的商业街这里买熟食便当。她和别的主妇说起过自己的工作,好像是在一家布料批发公司做财务的白领,在当时是格外体面又洋气的工作。

      她的头发是时兴的贴头皮短发,俏皮的外翘发尾和头顶上花花绿绿的发夹下是和松田圣子一样精致小巧的五官。每次见到雅子就会开心地对她笑,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然后说“我昨天做梦梦到雅子小姐做的豆大福了哦!真的很好吃!”。

      后来雅子时常会邀请这个女孩子来家里做大福吃。有时候两人做完后还会忘记洗掉脸上的白面粉,就迫不及待地坐在客厅一起泡茶品尝新出炉的大福。

      这样的场景被真慈撞见过几次,看到丈夫脸上一次比一次不耐的表情,雅子便很少再邀请女孩来家里做客了。又过了两年,雅子怀孕了,查出来已经是两个半月,等到胎相稳固后便被真慈送回了娘家调养。

      但雅子见过了东京的繁华,看过了商业街里包罗万象的商品,见到了在大城市触手可及的北海道螃蟹,她回到小林后坐在家的后门口,看着溪水里又瘦又小的河蟹,听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SWEET MEMORIES》的甜美歌声,她跟着哼着“please don’t hurt me again”的曲调,最终还是起身收拾了行李,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独自坐车回了东京。

      今井真慈并不是个大方的男人,他没有将工资上交给妻子的习惯,甚至在雅子回到娘家后就没再给过她一分零花钱。所以当他看到背上背着布包裹,穿着和服,发髻有些散乱的妻子重新站在他面前时,他无比诧异。

      但他没说什么,沉默地将门打开了些好让行动不便的雅子进去。门一打开就是凌乱不堪堆满垃圾的榻榻米,雅子叹了口气,熟练地跪下开始收拾。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让她比平日里多花了三个钟头才把房间收拾干净,收拾完后已经满头大汗。但将垃圾扔下楼后回到家看到丈夫的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了。

      因为真慈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她跪在地上拿着拖鞋,看着这个平日里唯一的表情就是皱眉的丈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你知道他那天为什么笑吗?”雅子的脑袋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笑着问身边的梁为玑。

      “为什么?”

      “因为他在嘲笑我的无知,又在庆幸他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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