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雀》參文治

13、十三 会议

　　向善和团队到达千目总医院的时候，源音刚下了一台手术，因为还要换身衣服什么的，几人在会议室等了十分钟。医院里其他人也都到齐了，大多都是心外的医学教授，还有一些护士和灌注师。

　　这次JAMA方一起来的只有三个人，向善、洪任宜，还有一个三浦手下刚来没多久的女孩子叫藤原佑的，大家都叫她小佑。两人像左右护法一般在向善两侧坐下。洪任宜因为工作安排去大阪出差了一个星期，昨天下午才回来。

　　“三浦今天怎么没来？就派过来这个黄毛丫头。”洪任宜在向善右侧小声嘀咕。声音引来小佑的侧目后，她看着小姑娘不解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改口搭讪起来：“佑酱～上周我让向善带来的下午茶味道还可以吧？”

　　“非常好吃！三浦部长都吃了两个呢！”

　　洪任宜倒吸一口凉气，倒回座椅靠背上，用中文和向善吐槽：“这个三浦还是个反差萌啊，这么爱吃甜的。”

　　“免费的你不吃？”

　　向善盯着手里的电脑，随口应付着她，又转头看向一旁有些局促的小佑：“这次的病理检讨会议主要是交流患者目前的状态和设备的运行情况，你不用太紧张，会议记录尽可能记录的完整一些就好。”

　　她点点头，低头对着笔电捣鼓了起来。向善也没工夫管她一个第一次跟进会议的新手村菜鸟能听懂多少，三浦和他的手下应该都在忙leadless pacemaker（无导线起搏器）的企划，现在扔给自己一个新人虽然并不厚道，但也是帮自己省去了人际周旋的麻烦。

　　在读书的时候就被小组成员折磨了六七年的向善，对于这类的伎俩还是能见招拆招的。

　　洪任宜此时还在一旁打着哈欠，看着此时依旧盯着数据表的向善感叹：“非人哉啊，昨天我从大阪回来就看见你在忙时间函数，昨晚十二点多还没回来，你不会睡在公司了吧！”

　　说完，她看似要查证一般凑到向善身侧皱起鼻子嗅了嗅：“不公平，你没洗澡没换衣服怎么做到一点味道没有的？！”

　　向善不耐烦地伸出手指戳开她的脑袋：“我洗了，用公司的淋浴间。”

　　洪任宜用嘴型夸张地说了一句“变态工作狂”。

　　源音和ICU的两个医生此时也到了，先是鞠了个躬，对迟到表示抱歉。

　　这次的会议主要是为了跟进使用了JAMA的左心室辅助器后近期出现的一些临床反应，周遭的气氛也难掩低迷。因为是固定的会议流程，源音直接将几张数据挂在了投影幕布上，就当作会议开始了。

　　“这段时间以来，优奈出现了四次吸入事件，多数发生在熟睡及清晨利尿后，我们院方调节了设备转速、也尝试过增加补液量这类方式，但还是出现了吸附的现象，报警也没有因此减少。”

　　向善盯着幕布上波动的数据，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地记录着。

　　洪任宜在一边补充：“是，吸附现象导致泵流量突然下降，flow下降后的报警情况，我们就收到了两次。”

　　“没错，频繁的吸附极有可能导致心室心率失常，优奈的身体状况也日渐下滑，且已经出现了轻微脑水肿的状况。”

　　坐在向善对面的白发苍苍的心外科主任打断了对话：“感谢源音和洪小姐的介绍，但目前吸附事件的频率增加，对于优奈这个年纪的孩子的心内膜非常危险，既然最直观的调整RPM的方式无法改善，我们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目前流入管的位置在超声下是否还是理想的状态，如果不是，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安装。”

　　“是，一般来说，调整设备的运行速度是最直观的解决方式，但在优奈身上并不奏效。如果需要重新安装，我们需要评估优奈的身体条件能否继续。”

　　源音回答后将几张脉冲波多普勒血流频谱和造影图挂了上去，普通大小的LVAD设备在孩子小小的腔室内显得庞大且突兀，她看向对面眉头紧锁的向善，叹了口气：“向工，吸附事件极有可能诱发室性早搏，如果再不调整，我们只能判断目前方案不可持续了。”

　　向善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点了点头：“我理解……”

　　她盯着屏幕上心影图里的层层血流，即使只是黑白，依旧触目惊心，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上周捧在自己手心里的那块千层可丽饼。看着一模一样的切面，她话锋一转：“可是，如果目前的吸附不是因为负压过大呢？”

　　周遭的人陷入窃窃私语，就连一边的洪任宜看向向善的眼神都多了一丝莫名其妙。

　　“如果是因为入口的流场太’厚’了呢？如果问题不是负压，而是入口在收缩期被压缩形成局部流场塌陷……那我们现在的结构本身可能就不稳定……”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是在自我肯定一样，险些站了起来，但却被一边的小佑扯了一把袖子。向善顺着力道看去，小姑娘眼神乱瞟着，一脸的惊恐模样，凑到了了她耳边：“向工，三浦部长说过了，硬件模具一旦改变，成本和周期是无法向总部交代的，请您按照手册上的算法优化来回复医生……”

　　向善看向那本被推过来的手册，抿了抿唇，还是冷静了下来，重新看向坐在对面的一众医生：“抱歉，是我的疏忽。目前的软件算法已经调至极限，吸附应是物理结构和流体特征不匹配导致的，请给我两天时间，我需要重新核对优奈的心腔形态数据。”

　　“正确”的回答让气氛重新回到“正轨”。医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优奈的病情，向善却百无聊赖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小佑不住地瞟向向善的本子，却除了横线看不到任何别的。

　　她低下头，默默将刚才推出去的手册又挪了回来。

　　会议结束后，院长和部长都走光了，就留下一些别的科室的医生护士和源音在收拾。

　　JAMA的三人也没走，并排站着往包里收数据线和一些杂物。

　　“源医生，一会和我们去吃饭？”刚结束工作的洪任宜把斜挎包往肩上一甩，朝源音发出邀请。

　　“可以啊，正好还没吃早餐饿得慌。打算吃什么？”

　　洪任宜转身搂着向善的肩膀，“那我们走吧向工，吃麻辣香锅？”

　　向善转头看向正慢吞吞拉双肩包拉链的小佑，一脸迷茫的样子还有些可爱。

　　“你会吃辣吗？”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了句“不太会。”

　　“那换一家吧。”

　　洪任宜有些失望，她刚出差回来，精神和□□的双重疲惫让她格外饥渴一顿爆辣麻辣香锅。但她还是没表现出来，笑嘻嘻地朝小姑娘招手：“快走吧，向工请客，我们狠狠宰她一顿。”

　　小佑愣了愣，乖巧地点点头，快步跟上了几个人。

　　几人找了一家附近目黑区评价不错的和食餐厅，入座各自点了套餐后，源音又招手要了杯番茄啤酒。

　　在座其余三人瞪大眼睛的样子把源音逗笑了：“我已经下班了，连着手术、门诊、值班三天了，今天我休假。”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小佑显然还在纠结刚才会议上的事情，揪着自己格子衫的袖口，目光时不时瞥向一边镇定自若地喝着水的向善。

　　“向工……会议上是我的不对！我……”

　　向善没给她再说下去的机会，她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自然是理解眼前这个女孩子左右为难的窘境得有多无助，既无法冒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高一级同事，又没法和部长上司对着来。无奈之下也只能默念着官大一级压死人，唯唯诺诺地把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全都做了。

　　“没事，我理解。”

　　看着向善的微笑，又回忆起她在会议上欲言又止的样子，小佑此刻感动的眼眶都红了，确实她能力不高，甚至进公司还都是靠的家里人托的关系，但奈何关系还没硬到能让她在公司横着走，她也不想给家里人丢脸。德不配位的她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对了，向工，刚才我在会议上对你提出来的结构问题还挺感兴趣的，你是有想法了已经？”源音显然是累了，托着腮帮子整个人都歪坐在椅子上。

　　向善点点头，眼下不再在会议上，她也没了顾忌：“粗略的一些想法吧，我觉得如果变入流管口的物理构型，做成‘薄层引流’。像……像千层结构那样，把一股巨大的抽吸力，分解成几十层微小的流道。这样即使优奈的心室壁贴过来，也不会被彻底封死。不过构想还不成熟，我准备私底下重新建模，从‘流场入口梯度’的角度再做一次核算。”

　　说完，她看向身侧一脸惊讶的小佑，朝她眨了眨眼。她也很快意识到向善的想法，抿着嘴巴重重点了点头。

　　像JAMA这样的大公司，一个螺丝的修改都需要写一份报告层层递交，向善这样的做法确实能最有效率地达到重新设计设备结构的初衷，只不过不知道公司那边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边的洪任宜看着桌上几人聊起工作就忘了情，吓得赶紧喊停：“诶诶诶！再接着说工作的事情我可要吐了啊！我吃不下东西你们都别想吃了！”

　　说完，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

　　剩余三人笑作一团，这才同意签署“饭桌不聊工作”协议。

　　菜上得很快，一桌人都饿了半天，一齐闷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