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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友谊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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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任宜来梁为玑的工作室的时候正赶上小菜出去送订单,见前台没人,她按了按收银台边上的小铃铛,没一会儿梁为玑就从后厨出来了。
“哟,梁老板今天在啊!”洪任宜对梁为玑笑,嘴角挂着两个酒窝,眼下却乌黑得吓人,指着自己的脸笑嘻嘻地打招呼。
“我哪天都在呀,倒是洪小姐,今天休假?”
“哪能啊!都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了,每天都得打那个该死的跨洋会议,刚回去补了一觉。想着上班前给善姐带点甜的过去打打鸡血。”
梁为玑从抽屉里拿菜单的动作一顿,又马上装做如无其事的样子“设备的设计还是没有进展吗?这是今天的菜单,要打包?”
“设计的进展我倒不清楚,我就是一个负责打报告的。要是担心你也可以问问善姐,她这个拼命三郎每天可都忙疯了。”她接过梁为玑递过来的手写菜单,点了点头咬着唇纠结了一番:“要一个千层可丽饼,再来一个卡仕达草莓千层酥,然后来二十个可露丽吧。”
梁为玑低头操作着账单,洪任宜则在一边闲聊:“善姐就是人太好,说我们来这里外拍了这些天都没给同组的同事请客吃饭,照我说不应该是他们准备一个欢迎会?”
梁为玑点头表示感同身受,文化差异导致大家的职场习惯也有很大的不同,早些年她在法餐厅打工的时候周围同事的边界感也强得像在躲流感,只有一两个女同事会下班后一起吃顿简餐。思及她们所在的都是工程师的公司,应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害,不提也罢,反正她托我回公司之前带点下午茶,我寻思你这地离我们公司也不远,就想着把钱给日本人还不如给你呢。”
梁为玑对她笑笑,把POS机递了过去:“这边付款吧,民族经济守卫者。”
洪任宜笑嘻嘻地敬礼,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付款,但apple pay还没贴上感应器手机界面就被一通电话占据。
匆匆一瞥,就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备注,简简单单的“千目——心外”几个字。她小声说了声抱歉后才抬手接了电话。
“啊?又出现吸入事件了?行, 我现在跑一趟,不急不急。”
电话那头的语气有些焦躁,日式英语的发音都有些混乱,亏得她还能无障碍交流。挂断电话后,洪任宜着急地抓了抓后脑勺,还没开口就被梁为玑打断。
“你有事情就先去忙吧,这单我能给你导航送去JAMA,别耽误了你的行程了。”
她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感动,双手合十朝梁为玑拜了拜:“多谢大侠出手相助!”
梁为玑被她夸张的样子逗笑了,摆摆手:“你快去吧!一会钱我找向善结就行。”
洪任宜也是给她抛了个意义不明的媚眼后一溜烟跑出去了,梁为玑看着手里的单子叹了口气,但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不知为何跳动得极具存在感。
东西都打包好了正好赶上小菜送货回来,小姑娘喘着粗气把顾客结的钱递给了梁为玑:“为玑姐,算上运费都在这了。”
梁为玑点了点手里的钱,又看看小菜满是汗的额头,从前台抽屉里抽了张纸巾又叠了张5000日元递给她:“辛苦啦,现在天气转凉了你出汗了得及时擦干小心感冒,这5000就当作这个月月底的奖金了。”
小菜为了攒专业学校的学费,这一年多来起早贪黑地各种打零工。梁为玑不免想到自己刚工作那会儿还助学贷款的艰辛日子,因为工作室规模不大,发不起年终奖,她就每个月多给小菜一些钱当作奖金。
小菜看到那五千块钱高兴地原地蹦了起来:“为玑姐,你是我亲姐!”
梁为玑看着她满心欢喜的样子笑笑:“下班吧,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一会我再最后拖个地就行,你不是等会还有便利店的兼职?”
小菜点点头,脚步轻快地从后厨的壁柜里拿出背包,无意识地一瞥却瞥见了操作台上一个已经打包好了的打包盒,探出脑袋问:“为玑姐!这怎么还有这么大一袋蛋糕啊?是今天的吗?”
“哦,是你去送货的时候,客人来店里订的。”
小菜拎着蛋糕袋子走了出来:“那要不我去送吧?我兼职还有一个小时,刚拿了那么多奖金,我还有点不安嘞。”
梁为玑笑笑,还是伸手把蛋糕袋子从小菜手上拿了过来:“没事,你今天跑了三个外送了,这个就我去吧,正好我也出去透透气,一会回来还得准备东京科学大学医学峰会的茶歇竞标。”
小菜吐了吐舌:“好吧,那奖金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
“你要是不想要,还给我,我也是很乐意的。”
小菜故作夸张地捂紧钱包,开玩笑地痛斥她是邪恶资本家。
店里没人后,梁为玑换上了稍微厚实些的毛衣外套,拎上蛋糕袋子后,给店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按照导航往JAMA公司走。
这些天东京的气温时暖时寒,气象局也说今年可能会遇到几年一次的寒潮。不过尤其怕冷的梁为玑今天的运气还算好,下午三点多没什么风,但对于骑自行车还是太冷了些。中途坐了两三站公交又走了五分钟就到了向善的公司楼下。
公司附近的社群做得很不错,风景也漂亮。她找一张广场边的石凳坐下,从斜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热茶,随后拿出手机准备给向善发微信说自己到了。
自从上次那次聊天后,她回想起来总是下意识地尴尬,总觉得自己有些刹不住车,但与此同时又生出些破釜沉舟的勇气,看着眼前的聊天框再也不似高中时那般望而生畏。
她正斟酌着打字,一个小男孩就像随机刷新一样出现在她边上,自来熟地在长椅一侧坐下后盯着她手里的袋子。
袋子虽然不是透明的,但开口不小,一瞥就能瞥见里头透明盒子里装的蛋糕,眼看着小男孩口水都快留下来了梁为玑为难地从包里掏出薄荷糖的糖盒,倒出一粒递了过去:“小弟弟,我这蛋糕是别人订的,不能给你,要不你吃点这个糖?”
男孩转而看向梁为玑手心里躺着的那颗白色的圆形薄荷糖,正中间还有一条凹痕。直接摇了摇头。
“这糖和药片长得太像了,他估计不爱吃。”
梁为玑首先看到的是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一双单薄的灰白板鞋,露出的了外踝处明晰的骨节。她闻声抬头,正好和向善微微俯身时毫无阻碍的视线撞个正着。她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剂子,鬓角和脖颈处却漏掉了几缕,调皮地往外翘着。外头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呢绒夹克,里面露出了里面亚麻衬衫起翘的一角,估计是临时套上的厚外套,连内搭都来不及整理妥帖。
向善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后,看向梁为玑:“可以帮我翻译一下吗?告诉这孩子该上楼了。”
梁为玑愣了愣,但还是原封不动地将向善的话传达给了男孩。男孩点了点头,向善又拍了拍男孩的头顶,从蛋糕袋子里抽了一盒给他。男孩拿到蛋糕终于是笑了,大声说了声谢谢后就和两人挥了挥手往大楼里走。向善也趁此机会在男孩原先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你和刚刚那孩子认识?”
向善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脑袋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肩颈:“哦,不认识,我估计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梁为玑环视了一圈周围,不少来这个小广场上散步的人家,她面露不解地看向身侧仰着脸享受阳光的向善:“客户?你都不认识他。”
“我看他右边的裤腿有些空,加上他棉服口袋里掉出来了我们公司专门给访客的门禁卡的一小角,我就估计是来做接受腔的孩子。”
“接受腔?”
“嗯,假肢义肢这类也是JAMA的研发方向。截肢后的病人如果要安装假肢,会在残肢端做一个连接假肢的接受腔,材质比较软,可以起到保护和承接的作用。这种东西的一般的使用寿命有三年到五年吧,但是他这个年纪在长身体的孩子估计得经常更换。”
梁为玑醍醐灌顶,回忆了以下刚刚男孩走路离开的背影,虽然动作并没有什么磕碰,但从细节里还是能看出他的重心会随着动作往右侧偏。
“这个年纪的孩子接受腔更换得频繁,花销也很高。所以很多年少时候截肢的孩子家长都会选择让她们拄拐,或者推轮椅。看那孩子的穿着也有些旧了,估计家里也是倾尽全力在帮他自由地走路了。”
向善的视线往身侧一瞥,注意到了梁为玑有些怅然的情绪,开口转移话题:“洪任宜那家伙订了什么口味的蛋糕?我忙了一天了,饿死了。”
梁为玑赶紧从袋子里给向善拿打包盒:“她定了一个千层可丽饼,一个卡仕达草莓千层酥,还有二十个可露丽,可露丽我做了五个口味的各四个,但是刚才你好像已经把里面的千层酥给那个男孩子了。”
“哦,没关系。我们项目组一共也就七个人,还有两个总是往别的项目组跑,这些够吃了呵呵。”
梁为玑看着向善一点没打算起身的样子:“那你在这里吃吗?不用上去和同事分吗?”
“我好不容易下来一趟,在这坐着放放风再说吧。可露丽就够她们吃的了。而且洪任宜那家伙专门和我发消息了,说有两个看着花俏的就定了两个,本来打算和我一起私下瓜分的,让同事看到了不太好。”
梁为玑笑:“嗯,她也和我说了,日本的职场她不习惯。”
向善也笑,将双手撑在身后,挺直了背舒展开早已僵硬了的肌肉:“她估计也是见人就吐槽了,我也不太习惯这里的职场氛围,还好是外企,听说本土很多公司还在用传真机?”
“是有不少,之前我在律所实习的时候,很多客户只用翻盖机,那时候智能手机早就普及了。”
“咳,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们公司其实效率挺低下的,层层审批,加上上司也没放什么心思在工作上。”
向善看着头顶的白云,因为风吹,正快速地移动着。
“你听过苏格拉底吗?”
向善转头看向梁为玑,面露困惑,但还是诚实答道:“听过,但仅限于高一历史课老师提过一嘴,我读不进去哲学。”
“我其实也没读过多少,之前偶然间读到过一篇文章,里面说苏格拉底把他的城邦比做一匹高贵而沉睡的马,而他是萦绕在其身侧的聒噪的蚊虫。”
向善挑了挑眉毛,示意梁为玑说下去。
“蚊虫不断叮咬马匹、不断干扰它、不断唤醒它。蚊虫叮咬马匹会引来杀生之祸,但他还是飞蛾扑火,最后苏格拉底因为质疑神明死在狱中,他是自主服用毒酒而死的。”
“质疑神明?”
“唔,我记得高二历课上老师讲过,他对待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抱着辩证的态度,每天站在广场中央,拉过路过的人聊天,他聊起天来总是先顺着人们擅长的领域展开,温柔引导,之后锋利追问,人们就会在聊天的过程中意识到了自己之前思维的盲区。他觉得’神明喜爱的就是虔诚的’这句话存在逻辑漏洞,是对神的盲从,于是被指控他对神不敬。”
“听你说的,他还真是舍身取义。”向善感叹,转而又笑嘻嘻地看向梁为玑,“不过我选了理科,没上过高二历史。”
“吃你的蛋糕去吧。”梁为玑白了她一眼,才把千层可丽饼从袋子里掏出,递给了向善。向善拆开包装,层层叠叠的一块方形蛋糕呈现在掌心。
“哟呵,好标准的正方体,这里面是什么馅的?”
向善侧着脑袋看手里的蛋糕,四四方方的一块千层里夹着像豆腐块一样齐整的奶油和粉色的果肉。
“打发了的奶油加上水蜜桃。”
向善用梁为玑递过来的小木叉切下一个小角放进嘴里。
“这个味道真的很不错啊!口感很扎实。”她举着手里的蛋糕来回端详,“你这个可丽饼是一层层叠上去的,一点嵌套都没有吗?”
梁为玑一下子没听懂,伸长脖子凑过来看。
端着蛋糕的向善却因为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身子微俯着,神情专注地盯着向善手里那块蛋糕,向善甚至能闻到她发顶淡淡的柑橘味道。是佛手柑?没等向善想明白她用的到底是什么味道的洗发水,她就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哦,对。我做的千层可丽饼是将两张饼皮中间夹着奶油和比较碎的果粒,然后再折叠成方形,之后在每个方形饼皮中间夹上比较厚的奶油和大颗一些的果肉起到装饰作用,最后只在从左到右纵向的方向上加一层可丽饼皮做最终的加固。”梁为玑用手比划着给向善解释。
她听完赞叹:“真厉害啊,你提着过来路上多少会有些颠簸,这蛋糕居然还是一点都没塌。”
“我在初学的时候遇到的老师喜欢做造型特别浮夸的蛋糕,她就和我说了,做大型商业蛋糕很重要的就是结构的稳固,在结构稳固的基础上再思考如何做出不同的口感,轻盈的、浓郁的。无论什么口感,底层逻辑都是互通的。一开始奶油的支撑和每张饼皮组成的方块大小都掌握一致,安全送达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更别提这就巴掌大一块。”
向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梁为玑:“谢谢你。”
梁为玑一头雾水:“谢我什么?”
向善笑了,仰头看着蓝天,白云似乎都飘走了,只剩下蔚蓝的天,嘴里的奶油就像泡软了的云,一抿就化了。
“谢谢你和我讲苏格拉底。”她顿了顿,扭头直直地望了过来,高高的眉骨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投射出一片阴影,覆盖了她深黑色的眼眸:“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有你这个朋友真不错。”
谢谢你还愿意让我看到梁为玑是谁。向善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但看着梁为玑浅笑着。
“我觉得之前没认识认识你真的挺可惜的,但好在没错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梁为玑愣在原地。但向善已经站起了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钞递给了她。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上班了,钱应该正好,我们过段时间再约。”
她拎着一袋子蛋糕往大楼里走去,还不忘将吃完了的千层蛋糕包装扔进垃圾桶毁尸灭迹。
梁为玑依旧坐在那个石材长椅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里紧紧捏着那一沓纸币。
种树,什么树?她们的友谊之树?
“谁要和你当朋友?”
一瞬间,气血上涌到她的脑门,气得她想笑。包容大度、拿得起放得下,一切洗脑的情绪名词此时都从梁为玑的脑子里崩了出去。
她凭什么说“之前没认识认识你真的挺可惜的”?因为之前付出真心的是梁为玑自己?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如此小肚鸡肠?
她觉得向善自恋,又觉得她看轻了自己,她真想揪住她,质问“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脑子里装的都是十年前的那些事?!”,她是不是自大地觉得自己就是君权神授的教皇?她们之间的关系就靠她一张嘴就可以定义?
反应过来,又笑了,笑得自嘲,笑得她肚子疼。她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又笑向善当真是看得透彻。
纸币上津田梅子的肖像被自己揉得变形,梁为玑看着那张奇形怪状的脸,突然笑出了声。
当朋友是吧?好。
她给向善发了一条消息。
「你知道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如果作文里忘记了这句话的出处,那我可能可以写——出自向善耶夫斯基·伊万诺夫。」
向善发来的语音里足足笑了十多秒钟,最后才用气竭的口吻说出一句“我以为只有我会这么干!”
梁为玑嗤笑,滚蛋吧,那是非洲经济学家Dambisa Moyo说的。但又很快转头嘲笑起自己,只会死记硬背的家伙,到底在骄傲什么?你们根本不是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