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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通判敬酒,他不接 顾承安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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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安收到家书时,正在赴一场宴。
宴设在洛水北岸的归雁楼。
不是书坊庆功,也不是府学会文,而是河南府为本届府试前十名设的鹿鸣小宴。正式鹿鸣宴要等乡试之后,眼下这一场只是地方惯例,知府、通判、学政与府学教授都会到场。
顾承安原本不想去。
宋九章只问了一句:“你若入仕,能不能因为不喜欢一个人,便永远不进他主持的门?”
顾承安便换上府学送来的新青袍。
不是为了向林正肃低头。
而是因为府案首必须学会在不喜欢的酒桌上,仍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归雁楼二层临水。洛河从窗外流过,远处能看见天津桥与往来画舫。前十名考生按名次入席,顾承安坐在左侧首位,崔行之在右侧首位。
知府尚未到场,林正肃先来了。
他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穿一身深紫官袍。若只看外表,很难把他与十七年前河工银旧案联系在一起。
全场考生起身行礼。
顾承安也行礼。
礼数一分不少。
林正肃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即坐下:“哪位是顾承安?”
顾承安出列:“学生在。”
“抬起头来。”
二人第一次真正见面。
林正肃看了他片刻,笑道:“许鹤年回府后说,巩县出了一个比河图更有意思的人。本官原以为他夸大,如今看来,能连夺县、府两案首,确实不易。”
“学生只是考试。”
“考试能考第一,也是本事。”
林正肃示意随从拿来一只锦盒。盒中放着一方端砚,砚背刻有洛水回纹。
“府试案首旧例,由通判衙门赠砚一方。不是林家私礼,顾案首可以放心收。”
众人听不出最后一句的深意。
顾承安却知道,许鹤年已经把城门拒宅之事告诉了林正肃。
他双手接过砚台:“谢通判大人。”
公账之礼。
登记在册。
所有案首都有先例。
自然可以收。
林正肃笑意更深:“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收。顾案首把账分得很清。”
“家姐教的。”
“清禾染坊?”
顾承安心中警觉。
林正肃不仅知道姐姐名字。
还知道染坊。
“大人听说过?”
“如今洛阳书铺卖的绛色书衣,有一半来自巩县。想不知道也难。”林正肃道,“顾家一人读书,一人经商,倒是相得益彰。”
宴席开始。
知府谢谦举杯,先贺十名考生,再勉励他们准备院试。众人依次饮酒,席间谈的是文章、河渠和本地掌故,没有人提赵家,也没有人提十七年前旧案。
直到第三轮酒。
林正肃亲自端起酒杯,走到顾承安案前。
“这一杯。”
“贺顾案首提出孟津清户与商船粮票之法。”
通判亲自敬酒。
其余考生纷纷看过来。
顾承安却没有举杯。
他看向杯中酒:“学生不能喝。”
席间一静。
林正肃身后的官员皱起眉:“通判大人敬酒,你敢不接?”
“学生不是不接。”
顾承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包。
“入洛阳之前受过伤。郎中交代,一月内不可饮酒。”
伤是真的。
药也是真的。
在粮仓救人时留下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宋九章却让他一直带着这包药。不是为了防酒,而是提醒他:拒绝别人时,不必每一次都把冲突推到最满。
林正肃没有为难:“那便换茶。”
随从重新奉茶。
顾承安这一次双手接过:“谢大人。”
林正肃也把酒换成茶:“本官敬的不是一个考试第一,而是能够把办法写进府衙告示的人。院试以后,顾案首若愿意,可到通判衙门做一个月书佐,参与孟津河仓后续调度。”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书佐不是正式官职。
却能接触真实府务。
许多生员在府学读数年书,也未必有机会进入通判衙门。顾承安尚未通过院试,林正肃便已经递出一条路。
“大人让学生做什么?”
“整理粮票,核算三处河仓收支。”
“只做河仓?”
“自然。”
“十七年前的河工账,也在通判衙门吗?”
顾承安问得突然。
席间彻底安静。
崔行之放下酒杯。
梁绍也看向主位。
谁都没想到,顾承安会在庆功宴上提一桩十七年前的旧案。
林正肃脸上的笑没有消失:“顾案首对旧账有兴趣?”
“《伊洛河渠诸县实录》要记历年水患。承平六年的黄河决口和洛水倒灌,绕不过去。”
“旧案已经结了。”
“实录记水患,不重新定罪。”
顾承安道:“但死了多少人、拨了多少银、修了多少堤,总要有数字。”
“若数字已经找不到呢?”
“那便写找不到。”
“若有人不想让你找?”
“学生只编书。”
顾承安看着他:“谁会怕一本河渠实录?”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茶。
林正肃若回答“无人怕”,便等于允许顾承安查阅旧档;若回答有人怕,便说明那桩已经结案的河工银仍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许鹤年坐在林正肃下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时,他才笑着打破沉默:“顾总纂既然要编实录,通判衙门自然会提供历年公开河工文书。不过旧档残缺,能找到多少,各凭本事。”
林正肃看了许鹤年一眼。
随后举起茶杯:“许先生说得对。顾案首若愿做书佐,旧档库的大门也可以向你开。”
条件重新摆到桌上。
想看旧档。
先进入通判衙门。
接受林正肃给的身份。
顾承安端起茶,却没有立刻喝:“学生可以做书佐。”
许鹤年眉梢轻动。
林正肃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何时入衙?”
“院试之后。”
顾承安道:“但学生不是通判大人的私人书佐。”
“那是什么?”
“《伊洛河渠诸县实录》总纂,以府学名义进入档库。所看文书、所抄数字,全部登记在实录编纂目录中。崔行之副总纂与府学指定书吏一同进出。”
不是一个人入衙。
不是接受林正肃私下招揽。
而是带着府学立项、带着副总纂和公开目录进入。
这样既能看档。
又不会被人说成投靠通判。
林正肃没有立即答应。
顾承安也不催。
片刻后,崔行之主动站起来:“学生愿随顾总纂入档库。”
梁绍紧跟着道:“孟津河渠一卷由学生负责。若需要核对旧年河仓,学生也愿同去。”
第三名。
第四名。
席间又有三名考生表示愿意参与。
林正肃原本只向顾承安一个人递出书佐之位。
顾承安却借这条路,把府试前十中的半数拉进了实录编纂。
拒绝,会显得通判衙门惧怕考生查档。
答应,旧档便不再只对顾承安一人开放。
林正肃终于笑了:“年轻人愿意做事,本官自然不会拦。”
他举杯。
这一次。
顾承安也举起茶盏。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
没有投靠。
也没有撕破脸。
双方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部分。
宴席结束时,许鹤年在楼梯口叫住顾承安。
“顾案首。”
“许先生有事?”
“通判大人的酒,你不喝。旧档库的门,你却敢进。”
“酒喝下去,只有我知道是什么味。”
顾承安道:“档案抄出来,所有人都能看。”
许鹤年望着他:“你真以为带五名案首进去,便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找不到也没关系。”
“为何?”
“若十七年前的关键文书全部不见。”
“消失本身。”
“也是记录。”
许鹤年沉默片刻,侧身让开楼梯。
顾承安走下归雁楼。
周横正在门外等他。
手中拿着一封刚从巩县送来的家书。
顾承安拆开。
第一页是顾清禾的字。
捷报已到。
家中无事。
染坊新增五百匹订单。
最后只有一句。
“你只管往前。”
顾承安把信折好,收进衣襟。
身后是通判衙门即将打开的旧档库。
前面是尚未开始的院试。
而在巩县。
有人替他守着家、田和染坊。
他确实可以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