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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案首的最后一课 启程前一日 ...

  •   启程前一日。

      顾承安最后一次以县学初讲席的身份登上明伦堂。

      堂内坐满县学生员。

      堂外还有两百多个旁听者。

      卖炭的石头坐在第一排。

      没有书案。

      便把木板搭在膝上。

      罗晋也来了。

      他换了一个最靠后的座位。

      不再带人起哄。

      只把纸笔摆得整整齐齐。

      辰时一到。

      顾承安没有讲经义。

      而是在墙上挂出一张告示。

      “寒门讲堂。”

      “每月初三、十六开讲。”

      “有钱者交两文纸墨。”

      “无钱者抄书十页。”

      “识字者教一名蒙童。”

      “不问出身。”

      “不问衣着。”

      “不问此前中落。”

      “只问愿不愿意学。”

      明伦堂内议论纷纷。

      一名县学廪生站起来。

      “顾讲席。”

      “县学是官学。”

      “不是收留贩夫走卒的善堂。”

      “连《论语》都背不全的人进来。”

      “只会扰乱我等读书。”

      石头低下头。

      几个寒门少年也下意识缩起肩膀。

      顾承安问那名廪生:

      “你入县学几年?”

      “四年。”

      “每月领多少廪米?”

      “六斗。”

      “纸墨钱呢?”

      “三百文。”

      “这些钱从哪里来?”

      廪生答道:

      “朝廷所发。”

      “朝廷的钱从哪里来?”

      廪生一时语塞。

      顾承安替他回答。

      “田税。”

      “商税。”

      “盐课。”

      “城外种田的人交。”

      “街上卖炭的人交。”

      “挑担进城的人也交。”

      “他们供着县学。”

      “县学却告诉他们。”

      “你的孩子连进门旁听都不配?”

      明伦堂安静下来。

      那名廪生脸色发红。

      仍不服气。

      “可读书有门槛。”

      “让所有人进来。”

      “只会拖慢讲课。”

      “说得对。”

      顾承安竟点头。

      “所以今日。”

      “先考试。”

      他让人抬进三只木箱。

      第一只。

      放着五十道蒙学题。

      识字。

      断句。

      简单算术。

      第二只。

      放着五十道县试题。

      经义破题。

      策论提纲。

      律例常识。

      第三只箱子最小。

      里面只有十张纸。

      顾承安没有解释。

      只让所有人依次抽题。

      “答对第一箱。”

      “可以进蒙学班。”

      “答对第二箱。”

      “可以进县试班。”

      “两箱都答不上。”

      “先回去识一百个字。”

      “一个月后再来。”

      “县学学生也要考?”

      有人问。

      “都考。”

      “凭什么?”

      “凭这里是讲堂。”

      顾承安道:

      “想坐下听课。”

      “先让我知道你会什么。”

      三百多人开始答题。

      县学生员原本满脸轻松。

      抽到经义题。

      洋洋洒洒写满两页。

      寒门少年大多只能答第一箱。

      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歪。

      半个时辰后。

      顾承安没有先看文章。

      先让十个人上台。

      一名县学廪生。

      两名童生。

      三个落榜书生。

      石头。

      一个粮铺伙计。

      一个种田老汉。

      还有一名十二岁的女童。

      “第三只箱子的题。”

      “由他们答。”

      题目被挂出。

      巩县城外有荒田三百亩。

      流民七十户。

      官仓有粮五百石。

      若由你负责。

      如何让流民在秋收前活下去。

      廪生第一个答。

      “开仓赈济。”

      顾承安问:

      “每日赈多少?”

      “按人头。”

      “老人、壮丁、孩子一样多?”

      “这……”

      “五百石发完以后呢?”

      廪生答不出。

      童生说。

      应劝城中富户捐粮。

      顾承安又问:

      “不肯捐怎么办?”

      “强征?”

      “你有哪条律例可以强征?”

      童生也沉默。

      轮到石头。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先给每户粮。”

      “让他们开荒。”

      “开一亩。”

      “再给一亩的种子。”

      “老人和孩子呢?”

      “老人做饭。”

      “孩子捡柴。”

      “不能动的人怎么办?”

      石头想了很久。

      “大家一天省一口。”

      “养着。”

      答案粗糙。

      却已经有了以工代赈的雏形。

      粮铺伙计补充:

      “五百石不能一次发。”

      “每七日一发。”

      “先登记户口。”

      “防止有人冒领。”

      种田老汉道:

      “三百亩荒田不能全种麦。”

      “来不及。”

      “先种豆。”

      “再种耐旱的粟。”

      “田边挖沟。”

      “不然一场大雨,种子全冲走。”

      十二岁女童最后开口。

      “让妇人织布。”

      “城里粮铺先借粮。”

      “秋后用布还。”

      “但契上要先写清。”

      “不能像赵家一样滚利。”

      堂外响起一阵笑。

      笑声却没有恶意。

      顾承安把四个人的回答写到墙上。

      登记人口。

      分期发粮。

      以工代赈。

      因地选种。

      老弱另养。

      妇人织布换粮。

      “一篇真正能用的策论。”

      “不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

      顾承安道:

      “石头知道挨饿的人愿意干活。”

      “伙计知道粮怎么发才不会乱。”

      “老农知道三百亩田该种什么。”

      “女童知道妇人也能挣钱。”

      “你们觉得他们不配进县学。”

      “可若没有他们。”

      “刚才那道策论。”

      “县学四年廪生只写出了两个字。”

      “开仓。”

      堂内没人再笑。

      那名质疑寒门入学的廪生。

      脸已经涨得通红。

      顾承安没有让他当众道歉。

      只把他的文章放回桌上。

      “你经义写得比他们好。”

      “这是你的长处。”

      “他们知道怎么活。”

      “这是他们的长处。”

      “讲堂不是让谁滚出去。”

      “是让每个人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拿出来。”

      “合在一起。”

      “写成一篇能救人的文章。”

      罗晋坐在最后一排。

      忽然站起来。

      “顾讲席。”

      “我愿留下。”

      顾承安看向他。

      “留下做什么?”

      “每月讲两次经义。”

      “不收钱。”

      人群一阵意外。

      罗晋耳根发红。

      “我的策论不如你。”

      “经义未必差。”

      “而且。”

      “我父亲在城南开纸铺。”

      “讲堂所用纸张。”

      “可以按进价供。”

      顾承安没有因他此前闹事便拒绝。

      “可以。”

      “但先试讲。”

      “讲不好。”

      “一样换人。”

      罗晋点头。

      “应当。”

      第一个县学生员站出来。

      第二个。

      第三个。

      有人愿意教蒙童识字。

      有人愿意整理历年县试题。

      有人愿意每月捐一刀纸。

      杜掌柜当场答应。

      四海书铺替讲堂印讲义。

      只收纸墨成本。

      清禾染坊每卖出一匹“翻榜绛”。

      拿出十文。

      替贫寒学生买笔。

      沈鸿仍是讲堂山长。

      顾承安离开后。

      所有账目每月贴在县学外墙。

      收入多少。

      买纸多少。

      剩余多少。

      任何人都能查。

      一堂课。

      寒门讲堂不再只靠顾承安。

      他明日便走。

      这里却不会散。

      午后。

      众人离开。

      石头最后一个收拾桌椅。

      顾承安把第一只木箱交给他。

      “以后蒙学班。”

      “由你管签到。”

      石头吓了一跳。

      “我?”

      “你识字最多?”

      “不是。”

      “你年纪最大?”

      “也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是你?”

      石头答不上来。

      顾承安把钥匙放进他手中。

      “因为你第一个跨进明伦堂。”

      “后来的人若不敢进。”

      “你告诉他们。”

      “门槛没想的那么高。”

      石头紧紧攥住钥匙。

      “顾讲席。”

      “你去了洛阳。”

      “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等红榜再贴一次。”

      石头笑了。

      “那我们等你。”

      傍晚。

      顾承安回到青石里。

      村口停着两辆车。

      第一辆装书和行李。

      第二辆装县试卷宗。

      由四名衙役轮班看守。

      周横正在检查车轴。

      顾山给马蹄重新钉掌。

      顾清禾把两只钱袋分别缝进顾承安衣服内侧。

      柳娘子烙了四十张饼。

      一张一张晾凉。

      沈鸿抱着书。

      宋九章只带了两身衣裳。

      所有人都在忙。

      没有人说舍不得。

      像顾承安只是去邻村赶一次集。

      夜深后。

      柳娘子才走进他的房间。

      把一双新做的布鞋放到床边。

      “娘没什么要说的。”

      “鞋底纳得厚。”

      “别舍不得穿。”

      顾承安低声道:

      “娘。”

      “嗯?”

      “若我在洛阳又落榜呢?”

      柳娘子停了一下。

      “那便回来。”

      “家里有三亩田。”

      “你姐有染坊。”

      “讲堂里还有一群孩子等你。”

      “一次不中。”

      “再考一次。”

      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九次都供过来了。”

      “娘还怕第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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