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一具没有刀伤的尸体 县衙卷库。 ...
-
县衙卷库。
韩钟把一只积灰的木匣放到桌上。
“承平十八年。”
“巩县驻军伤亡案。”
“案发地不在县城。”
“在黑石渡旧营。”
“最初由军中审问。”
“后来死者家属告到县衙。”
“军中便把周横和案卷一同送来。”
木匣打开。
里面只有七页纸。
一份军中移文。
一份周横供状。
两份证词。
一份仵作验伤记录。
一份判词。
还有一张服刑文书。
七页。
判了一个人五年。
顾承安先看验伤。
死者孟魁。
二十八岁。
胸前无破损。
左侧第三、第四根肋骨折断。
口鼻出血。
内腑淤伤。
死亡时辰为八月十二日戌时至亥时。
整张验伤记录。
没有一个“刀”字。
再看军中移文。
周横因争抢军功。
于八月十二日夜持短刀刺杀同伍孟魁。
刀入胸口。
孟魁当场死亡。
凶器已经遗失。
顾清禾问:
“没有伤口。”
“怎么会写刀入胸口?”
“移文不是验尸的人写的。”
韩钟道:
“是黑石渡营中的录事。”
“案子送到县衙前。”
“罪名已经定了。”
顾承安翻开周横供状。
供状只有六句话。
承认自己与孟魁争吵。
承认拔刀。
承认刺中对方。
最后按着周横的指印。
“这张供状有问题。”
宋九章坐在窗边。
他没有碰案卷。
只看顾承安递来的誊本。
“哪里?”
“太干净。”
宋九章道:
“一个杀人犯的供状。”
“没有写凶器样式。”
“没有写从何处拔刀。”
“没有写刺了几刀。”
“没有写尸体倒在哪里。”
“只重复军中移文里的话。”
“像是为了让两份文书能够对上。”
韩钟拿起两份证词。
“证人一个叫高顺。”
“一个叫冯豹。”
“都是黑石渡旧营的人。”
“两人称亲眼看见周横拔刀。”
顾承安问:
“如今人在何处?”
“高顺退伍后回了偃师。”
“冯豹……”
韩钟停了一下。
“就在巩县。”
“做什么?”
“开武馆。”
“城北威远武馆的教头。”
顾清禾皱眉。
“冯教头?”
“很有名?”
“不只很有名。”
韩钟道:
“他有七十多个徒弟。”
“县里几家大户的护院,都跟他学过拳。”
“赵家那批护院。”
“也有三个是他的徒弟。”
顾承安把两份证词并排。
高顺说。
他站在营房门口。
看见周横从腰间拔刀。
冯豹却说。
自己与高顺正在粮车后方。
隔着十余步。
看见周横拿起地上的刀。
一份说刀在腰间。
一份说刀在地上。
一份说两人站在营房门口。
一份说两人站在粮车后。
连证人自己在哪里。
都对不上。
这样的案卷。
五年前为何没有被人指出?
顾承安抬头看韩钟。
韩钟明白他的意思。
“承平十八年。”
“巩县不是严敬之任知县。”
“当时的知县姓马。”
“判完此案不到两个月,便调往开封府。”
“经办典史已经病死。”
“仵作还在。”
“只是年纪大了。”
“如今住在洛水下游的白沙村。”
“先找仵作。”
顾承安道。
“再找周横。”
“他不会说。”
顾清禾忽然道。
“若他肯说。”
“昨日下午便不会认。”
宋九章问:
“你觉得他在替谁遮掩?”
“不知道。”
顾清禾道:
“但他不是在怕。”
“他是觉得自己应该认。”
这两者不同。
害怕的人。
会躲避案卷。
会担心重查。
周横却主动离开顾家。
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像是五年前的那场牢狱。
本就是他自己选的。
“我去找仵作。”
韩钟收起差票。
“你们找周横。”
“今日之内。”
“不要惊动冯豹。”
城南肉市。
周横重新支起肉案。
铺盖扔在案板后面。
一头刚宰好的猪挂在木架上。
他挥刀剔骨。
动作又快又稳。
顾承安站到肉案前。
“半斤肉。”
周横没有抬头。
“卖完了。”
“后面还挂着一整头。”
“那是别人订的。”
“两根骨头。”
“喂狗了。”
“猪血呢?”
“泼了。”
顾承安点头。
“那我买一条人命。”
剔骨刀停住。
周横抬起眼。
“别查了。”
“为什么?”
“案子已经判了。”
“俺也坐完牢了。”
“再翻出来。”
“对谁都没好处。”
“对你有好处。”
“俺不需要。”
“你不需要。”
顾承安道:
“顾家需要。”
周横皱眉。
“俺已经离开顾家。”
“饭钱没结清。”
“你只住了一夜。”
“柳娘子给你盛的是家里最大的碗。”
顾承安道:
“一顿饭。”
“你说走便走。”
“让外人知道。”
“还以为顾家连饭都管不起。”
周横盯着他。
“你知道俺在说什么。”
“我知道。”
顾承安把验伤记录摊在肉案上。
“所以我来问。”
“孟魁没有刀伤。”
“你为何认下持刀杀人?”
周横脸色变了。
他伸手去拿验伤记录。
顾承安先一步按住。
“案卷是县衙的。”
“手上有血。”
“别碰。”
“猪血。”
“血就是血。”
周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红色已经浸进指甲缝。
洗也洗不干净。
“孟魁不是俺杀的。”
他终于开口。
“俺知道。”
“可他的死。”
“跟俺有关系。”
“什么关系?”
“他替俺挡了一棍。”
周横的声音越来越低。
“黑石渡营那年剿匪。”
“俺和孟魁冲在最前。”
“山寨是俺们破的。”
“首级也是俺们拿的。”
“回营之后。”
“冯豹说功劳要记在他头上。”
“他是队正的妻弟。”
“俺不肯。”
“孟魁也不肯。”
“当夜冯豹带人来找俺。”
“一棍砸向俺胸口。”
“孟魁从旁边扑过来。”
“替俺挨了。”
“肋骨断了。”
“当时还有气。”
“为何不救?”
周横握紧剔骨刀。
“营中的郎中被支走了。”
“俺背着他往县城跑。”
“没跑出三里。”
“人便死了。”
肉市周围依旧吵闹。
讨价声。
磨刀声。
牲口叫声。
全挤在一起。
周横眼前却像只剩五年前那条黑路。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背着替自己挡棍的兄弟。
拼命往前跑。
背上的人越来越冷。
最后再也没有呼吸。
“冯豹说。”
“孟魁是为了护你才死。”
“你若认下杀人。”
“他便给孟魁家里二十两抚恤。”
顾承安道。
周横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像会替冯豹背罪的人。”
“你认。”
“只能是为了孟魁家里。”
周横沉默许久。
“孟魁有个女儿。”
“那年才三岁。”
“他婆娘身体不好。”
“没有二十两。”
“母女俩活不下去。”
“所以你认了?”
“俺想过。”
“孟魁是替俺挡的。”
“他的命。”
“该算俺一半。”
“坐五年牢。”
“换他妻女活着。”
“不亏。”
顾承安问:
“她们拿到银子了吗?”
周横没有回答。
可他的表情已经给出答案。
“拿到了。”
“开始拿到十两。”
“另外十两。”
“冯豹说等案子彻底结了再给。”
“后来呢?”
“孟嫂带孩子离开巩县。”
“俺在牢里。”
“不知道后来。”
“出狱后没找过?”
“找过。”
“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顾承安收起验伤记录。
“那便更该查。”
“不能查!”
周横一把按住肉案。
“孟嫂收了银子。”
“若翻案。”
“她会被说成拿钱作假证!”
“当年她作证了?”
“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你们的交易?”
周横不说话。
顾承安明白了。
冯豹根本没有把真相告诉孟魁妻子。
他只以军中抚恤的名义给了十两。
周横却以为。
只要翻案。
便会把那对母女拖进来。
“周大哥。”
“你替她们想了五年。”
“有没有想过。”
“若孟魁的女儿长大后问。”
“她爹是怎么死的。”
“别人会怎么说?”
周横的手慢慢松开。
“他们会说。”
顾承安看着他。
“孟魁死在同伍周横刀下。”
“而真正打死他的人。”
“在县城开武馆。”
“收徒。”
“受人尊敬。”
“还拿着本该属于你和孟魁的军功。”
周横呼吸变重。
“你坐牢。”
“不是为了让冯豹活得堂堂正正。”
“更不是为了让孟魁背着一个被兄弟杀死的名声。”
“查清真相。”
“不会害他的妻女。”
“只会把清白还给两个被冯豹害过的人。”
一个是孟魁。
一个是周横。
良久。
周横把剔骨刀扎进案板。
“俺能做什么?”
“先说出当年还有谁在场。”
“高顺。”
“案卷里有他。”
“他没看见动手。”
“但他看见冯豹把俺和孟魁叫进粮车后面。”
“还有一个人。”
“谁?”
“营中郎中。”
周横道:
“他说被人支走。”
“其实没有。”
“他就在营帐里。”
“孟魁死后。”
“是他把胸口的棍伤按成淤伤。”
“人在哪里?”
“不知道。”
“只知道他姓孙。”
“左眼有一层白翳。”
顾承安记下。
“够了。”
周横看着他。
“就凭这些?”
“还有仵作。”
“还有军籍。”
“还有冯豹那份前后对不上的证词。”
顾承安道:
“案子不怕证据少。”
“怕的是没人愿意找。”
这时。
韩钟从肉市外快步走来。
他带着一名白发老人。
正是当年的仵作。
老人一看见周横。
便停下脚步。
“是你。”
周横也认出了他。
“刘仵作。”
老人走到肉案前。
“五年前。”
“老夫在验伤单上写过一句话。”
“死者胸前有横形棍痕。”
“不是刀伤。”
顾承安问:
“如今的验伤单上。”
“为何没有?”
刘仵作从怀中取出一本旧册。
“因为县衙存的那份。”
“被人重抄过。”
他翻开旧册。
上面是自己历年验尸的底稿。
承平十八年八月十三。
孟魁。
胸前横形棍痕。
肋骨断裂。
疑遭钝器重击而亡。
刘仵作指着最后一行。
“这才是原来的验伤记录。”
周横看着那几个字。
眼睛一点点红了。
韩钟道:
“有原始底稿。”
“有证词矛盾。”
“有周横改口。”
“已经足够正式重查。”
“但还不够抓冯豹。”
顾承安合上旧册。
“那便找高顺。”
“再找左眼有白翳的孙郎中。”
韩钟点头。
“高顺在偃师。”
“来回最快两日。”
“孙郎中没有姓名。”
“不好找。”
“不必全县找。”
顾清禾不知何时也到了肉市。
她看向周横。
“当年黑石渡营。”
“用的伤药从哪里来?”
周横回忆片刻。
“军中统一发。”
“药包外印着洛阳仁济堂。”
“一个有眼疾的郎中。”
“长期从同一家药铺取药。”
顾清禾道:
“药铺一定有账。”
“查仁济堂五年前给黑石渡营的送药名册。”
韩钟看了她一眼。
“洛阳?”
“不用去。”
顾清禾道:
“四海书铺明日有车去洛阳进书。”
“让杜掌柜带封信。”
“最多三日。”
“便能把名册带回来。”
顾承安点头。
“高顺两日。”
“名册三日。”
“三日后。”
“我们去威远武馆。”
周横猛地道:
“俺自己去。”
“不行。”
“这是俺的仇。”
“也是你的案子。”
顾承安道:
“你若现在冲进去打冯豹。”
“有理也会变成寻仇伤人。”
“让他再把你送进一次牢。”
“那怎么办?”
“等证据。”
“然后让他在自己七十多个徒弟面前。”
“亲口说出孟魁是怎么死的。”
周横拔出案板上的剔骨刀。
用布慢慢擦净。
“好。”
“俺等三日。”
“三日后。”
“他若不说呢?”
顾承安看向城北。
“那就由证据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