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却已

2、薄荷味的受力分析

　　物理老师“灭绝师太”的粉笔头向来是以精准打击闻名全校的。
　　此刻，这截白色的凶器正不偏不倚地砸在林听的脑门上，激起一小团白色的粉尘。
　　“林听！我的课就这么催眠吗？上来把这道力学题解了！”
　　林听猛地从课桌上弹起来，脑子还停留在昨晚没打完的游戏副本里，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只觉得它们像是一群正在跳迪斯科的蚂蚁，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全班哄堂大笑。
　　林听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就在她尴尬得想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
　　一只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淡淡粉色的手伸了过来，将她手中的粉笔轻轻抽走。
　　段清羽站了起来。
　　林听离得近，敏锐地捕捉到他起身的那一瞬间，指尖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颤栗。那颤抖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在林听眼里，这却是少年为了解围的些许尴尬或紧张。
　　他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老师，这道题的摩擦系数给错了，按这个数值算不出结果。”段清羽放下粉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是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苍白。
　　“灭绝师太”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眼黑板，发现还真是，随即挥挥手，“行了，段清羽，你下去吧。林听，你跟你同桌好好学学，你这节先站着听，下课来我办公室。”
　　林听稍稍松了口气，偷偷拉了拉段清羽的衣角，“谢了，段神，那个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我有颗糖，要不你先垫垫？”说着她从口袋里摸了颗水蜜桃味的糖，递了过去。
　　段清羽坐回座位，目光落在课本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悄握成了拳，“没事。”
　　“真的，你脸色不太好。先吃颗糖，垫垫吧。就当是你帮我解围的报酬了。”林听一脸诚恳地说。
　　段清羽看没有办法拒绝，就接了过来，“那，谢谢了”拆开包装纸，放进了嘴里。
　　下课铃一响，林听就被“请”到了办公室。
　　“林听啊，你这物理成绩要是再这样，总分就得被拖垮了。”灭绝师太恨铁不成钢地敲着桌子，“我看段清羽物理是满分，你以后每天晚自习去图书馆，让他给你补补课。”
　　林听苦着脸走出办公室，觉得自己即将面临人生的至暗时刻。段清羽那种高岭之花，刚才为了帮她出头肯定觉得很丢面子，现在还要去打扰他，会不会被冻死？
　　晚自习前的图书馆很安静，人也很少。图书馆离操场不远，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操场上少年的喧闹声。
　　可林听此时却并不能与他们同感。林听磨磨蹭蹭地走到角落的位置，段清羽果然在那里。他戴着耳机，正在看一本全英文的原版书，头顶的灯光洒下来，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好看得像幅画。只是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有点不解。
　　林听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段同学，老师让我……”
　　“我知道。”段清羽摘下耳机，合上书，抬起眼看她。他的瞳孔是很深的棕色，映着林听局促不安的脸，“坐。”
　　只有这一个字“坐”，惜字如金。
　　林听战战兢兢地掏出物理试卷，指着那道受力分析题：“这、这个我不太懂。这种题型，我做一道错一道。”
　　段清羽没有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林听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像是夏日里被揉碎的冰叶，清冽又好闻，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你带笔了吗？”他伸出手。
　　“带了。”林听将笔递过去。
　　段清羽接过笔，却没有在草稿纸上画图，而是直接握住了林听刚刚拿笔的手。
　　林听浑身一僵，大脑瞬间死机。
　　少年的手掌宽大，掌心却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温热，反而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
　　“受力分析要先看重力，再看弹力……”
　　林听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里的笔都在微微颤抖。。
　　“手别抖。”段清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力道适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跟着我的思路走。”
　　林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离得这么近，只觉得那只握着她的手像是带着电流，所过之处一片酥麻。她僵硬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段清羽垂下的眼眸。
　　离得这么近，她甚至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以及眼底那一抹极力掩饰的疲惫。
　　“那……那个……我听懂了，谢谢你！我走了，再见。”
　　懂了就好。”他重新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掩饰住指尖再次泛起的微颤，“明天这个时候，我再给你讲一遍，加深记忆。”
　　林听抱着试卷落荒而逃，直到跑出图书馆，被晚风一吹，才发现背后的校服都湿透了。
　　段清羽看着她逃跑时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图书馆的角落里，确认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后，段清羽嘴角的弧度才慢慢垮了下来。
　　他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小药瓶，倒出两粒药干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压住了心头翻涌的腥甜，却压不住心头那一点点泛上来的甜。
　　他……终于再次见到她了。
　　他想，这大概是他枯燥生命里，唯一的变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