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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暖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

      一月的北京,暖气稍微停几个小时,窗玻璃上就会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程一这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她去美院给一个学妹的作品点评,出门时柚安还在午睡,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推开公寓的门,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新拖鞋——毛绒的,浅灰色,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针脚不太整齐,狗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看起来像是手残党的作品。

      “你买的?”程一拎着拖鞋走进客厅。

      柚安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乐谱,手里还捏着针线。她抬头看了程一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翻谱子。“……闲着没事,试了一下。绣得不太像。”

      “绣的什么?”

      “狗。”

      “什么狗?”

      柚安不说话了,耳尖慢慢泛起一层粉色。程一翻过拖鞋看鞋底——鞋垫上用红线绣了两个极小的字:“一一”。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鼻腔有点酸。她想起柚安以前说过的话,说那只瘸腿的鸽子叫一一,说以后每一只鸽子都叫一一。现在连拖鞋上都绣着一一。这不是一双拖鞋。这是一个门牌号——告诉程一,你是这个家的人,你有你的专属座位,你的名字被绣在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柚安老师,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练了一下午?”

      “练什么。”

      “绣我的名字。”

      柚安把乐谱合上,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没有练。绣了拆,拆了绣,一共三次。前两次线打结了,第三次勉强能看。你再问我就把拖鞋收回去。”

      程一没有给她收回去的机会。她脱掉脚上的马丁靴,把脚塞进那双毛绒拖鞋里,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像一只胖鸽子在踱步。柚安看着她穿着那双大小刚好的拖鞋走来走去,嘴角压了几次都没压住。她绣的时候量过程一的鞋码——趁她睡着,拿卷尺偷偷量的,量完还在速写本上记了一笔:左脚比右脚大半码。不过这件事她不打算说。

      程一走够了,回到沙发边,挨着柚安坐下。她把柚安手里的针线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柚安的手翻过来看——食指指尖上有好几个针眼,有一个还在往外渗极小的血珠。

      “你手笨还要绣。”

      “谁说我手笨。我弹钢琴的手,精细动作满分。”

      “精细动作不包括刺绣。”程一把那只受伤的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含住。柚安被她含得浑身一僵,但没抽手。程一的舌头轻轻扫过她指尖的针眼,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猫舔自己的伤口。血珠被卷走了,柚安的心跳也被卷走了半拍。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噜地响着,像一只躲在暗处偷听的鸽子。

      “好了,”程一松开嘴,用拇指擦掉指尖上残留的口水,“消毒完毕。”

      柚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食指,又看了看程一一脸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温柔的笑,是那种被人用歪理怼到了又没法反驳的哭笑不得。“你这叫消毒?”

      “物理消毒。口水里有酶。”

      “你从哪学的伪科学。”

      “自己编的。”程一把柚安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摊平,一根一根检查过去,“以后别绣了。你知道我有这双拖鞋就够了。你手是用来弹琴的,不是用来扎洞的。”

      柚安歪头看着程一低头检查她手指的侧脸,忽然说:“你管我。”

      “就管你。”

      “你自己手上有多少道铅笔割的口子,你怎么不管你自己?”

      程一被怼住了。柚安把她的沉默当成胜利,乘胜追击:“你上次削铅笔削到虎口,贴创可贴都贴歪了。昨晚睡觉前伤口还是裂的,今天早上我看了,结痂了,但你洗画具的时候又泡了水,边上有点发白——你以为我没看到?”

      程一低头看自己虎口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口子,不说话。原来她睡着以后,柚安翻过她的手检查伤口。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柚安站起来,从茶几下面的医药箱里翻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拉过程一的右手,把创可贴轻轻缠在她的虎口上。她的动作很利落,和弹钢琴时一样精准,指尖轻轻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确保贴牢。然后她握着程一的手,说:“以后伤口不要碰水。洗画具戴橡胶手套,楼下超市就有卖。创可贴一天换一次,撕的时候不要硬扯。如果你做不到,那我每天帮你换。听清楚了吗?”

      程一乖乖点了点头。她在外面是办过个展的艺术家,在画廊面前可以冷静地谈合同条款。但在柚安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在出租屋里自己涂牙膏、不知道该换创可贴的小孩。

      柚安看着她的样子,没说话,只是将程一拉近,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手指轻轻梳理着她耳侧的碎发。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客厅里弥漫着旧毛衣和铅笔芯混合的味道,干燥而温暖。

      窗外的风偶尔吹过,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呼啸。但在这里,在这间公寓里,在这个人的臂弯里,风只能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丝,吹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乐谱。乐谱是肖邦的夜曲集,翻开的那一页是Op.48 No.1。第一小节的音符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很淡的字——写于柏林。下方,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笔迹不同,颜色更深,像是刚写上去不久,墨粉还微微反光:“已回家。”

      程一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柚安。柚安没有解释。她只是把乐谱合上,放在茶几上,用茶杯压住一角,不让暖气片吹出来的风把某一页翻乱。

      夜深了。公寓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金属脆响,像一只睡着的鸽子在梦呓。

      柚安躺在床上,程一蜷在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均匀而绵长。柚安以为程一已经睡着了,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的发尾打圈,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发呆。然后她感觉到程一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不是吻,更轻,像幼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拱了拱。

      柚安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因为那个触碰,而是因为程一在触碰之后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呢喃。那个音节含糊不清,像是被梦压扁了,黏在一起。但柚安还是听出了那个轮廓。

      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程一的后脑勺,用气声说:“程一,你叫什么?”

      程一没有回答。柚安以为她这次真的睡着了,但片刻后胸口的衣料被人用牙齿轻轻叼住,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崽闭着眼睛凭本能寻找温热的来源。然后是又一声呢喃,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像“一一”,也像“姨姨”。

      柚安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明白程一在找什么。不是找她,是找那个程一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十七岁的出租屋,三十九度的高烧,没有手摸她的额头;十八岁的宿舍,室友的妈妈每周末都来,她的妈妈一学期不来一次;十九岁的画室,第一个被剽窃的作品,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保护自己。她一生都在找一只不会松开的手。现在那只手就在她后脑勺上,但她还是会在梦里找——不是不信任,是本能。饿了太多年的人,即使在吃饱之后,还是会下意识地把食物藏进口袋。

      柚安轻轻抬起手,用指腹擦过程一嘴角残留的一点湿痕,然后把她的脸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说给醒着的人听的,是说给梦里的那个小孩听的。像是哄睡时的耳语,像是摇篮边的呢喃,像是只有鸽子才能听懂的咕咕声。

      “一一乖。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这里不是。你只是记错了地址。但你不会空手而归的,我会用别的东西补给你。比如每天八点半的早饭,比如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过的年,比如一双绣着你名字的拖鞋。比如你每次做噩梦醒过来,都会发现有人在摸你的头发,说一一乖。”

      程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醒。但她的嘴唇松开了那片衣料,侧过脸贴着柚安的心口蹭了蹭,在睡梦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不知道她究竟在梦里找到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找到,也许找到了比那个东西更暖的替代品——比如一个人的心跳,平稳而持续,像节拍器,像某个被调好了音就永远不会停的家。

      柚安低头在程一发顶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嘴唇贴着那些被铅笔灰蹭得乱糟糟的短发。她轻声说:“晚安,一一。妈妈在。”

      窗外的风停了,暖气片也不再响了。整间公寓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拖鞋上那只歪耳朵小狗在黑暗中继续歪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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