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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拔齿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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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个展结束后的第二个周末,程一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画廊,不是策展人,不是媒体采访。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碰到了某种不该碰的东西。她盯着那两个字——“林姐”——看了好几秒,然后接起来。
“程一?好久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络而熟稔,仿佛上周那场关于违约金和档期的撕扯从未发生过,“你那个个展我看了报道,效果不错啊。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有个商业项目,甲方指定要你的风格,报价是这个数。”
林姐报了一个数字。不小。够程一付一年房租,或者带柚安去欧洲旅行一次。
“项目周期三个月,就是给一个度假村画一批装饰画。不用太费脑子,按你的水平闭着眼睛都能画。”
程一沉默着。窗外的光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指节上,泛起一层用力过度的白。林姐的声音还在继续,用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劝她:“我知道上次的事让你不太舒服,但商业合作是商业合作,私交是私交,没必要混为一谈。你应该学会放下,行业里没有永远的敌人。”
程一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她在脑海里翻了几页,找到了出处——十七岁那个剽窃她作品的画廊老板,被质问时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你应该学会放下。那年她不会放,也不会吵。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画,走出那条街,蹲在公交车站把脸埋在膝盖里,告诉自己:大概真的是我太年轻,不懂规矩。但如今不一样了。如今她是举办过个展的程一。她不再是那个住在出租屋里连方便面都舍不得加根肠的小孩,她有了自己的画室,有了自己的个展,有了一个会替她吵架的人。她不需要再为了钱去讨好任何人。
她开口,声音稳定得像一条被拉紧的墨线:“林姐,这个项目我不接了。”
“为什么?”林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和隐隐的不悦,“还在记仇?”
“不是记仇。是我不需要了。项目你找别人吧。”
她挂掉电话。挂断之后她靠在窗边,心跳有点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那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对不想做的事说了“不”。不是说“我再考虑一下”,不是说“可能不太合适,要不然你问问别人”,而是一个干净的、没有转折的、不需要任何借口的“不”。那个字从她舌尖弹出去的时候,像一颗被含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吐了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抛物线。
柚安从卧室走出来,穿着家居睡衣,外面披着程一的毛衣开衫。开衫太大了,袖子盖过她的指尖,她用两根手指捏着袖口,动作像某种慵懒而优雅的长毛猫。她显然刚醒,头发还有点乱。“谁的电话?”
“画廊那个林姐。给我介绍了一个项目。”
柚安的眼神变了一瞬。很短,但程一捕捉到了——她在等程一的下一句话,在确认程一有没有被欺负。
“我拒绝了。我说我不需要。”程一顿了顿,“我挺想接的,钱不少。但我忘不了她上次怎么对我。我不想为了钱跟那种人低头。”
柚安听完,从卧室门口走到沙发边,坐下,盘起腿,把程一也拉下来坐好。“你做得对。但你的语气不太对。你刚才说‘我拒绝了’,声音在发抖。”
程一愣住了。她以为自己把情绪藏得很好。但柚安又看出来了——从她讲电话的背影就能看出来,从她挂了电话之后在窗边站的那几分钟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听她弹琴时能听出零点三秒的延迟,听她说话也一样。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以前如果有人给我项目,我什么条件都接。怕得罪人,怕以后没活干,怕被别人说耍大牌。”她低下头,揪着沙发垫子上的一根线头,“现在我还是怕,但怕的东西不一样了。我怕回到以前那个样子。怕自己又变成那个不敢说‘不’的人。”
柚安把她揪线头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因为常年握画笔,指节微微有点变形,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她用指腹按揉着程一掌心最厚的那块肌肉,一圈一圈,不急不缓。这个手法程一太熟悉了——每次柚安自己的手在练琴后酸痛,就自己给自己按,现在把同样的手法用在了程一身上。
“程一,你看着我。”
程一抬起头,对上柚安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某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温柔、坚定,混杂着一种几乎像母亲般的笃定。
“你不是不敢。你只是以前没学过怎么说‘不’。从现在开始,我教你。第一次说‘不’会抖,第二次手会出汗,第三次心跳会加速。然后你会慢慢发现,说‘不’不会死人。拒绝别人不是犯罪。被欺负了还笑着说没关系,那才是犯罪——对自己犯罪。”
程一低着头不说话,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碎的阴影。柚安没有催她,只是继续揉着她的手心。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
“我妈没教过我这些。”程一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地板说话,“她只教我怎么省钱,怎么忍,怎么不给别人添麻烦。”
柚安托着她的后脑,将程一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窝里。她的手指穿过那些被铅笔灰蹭得乱糟糟的短发,指尖贴着头皮,像梳子一样慢慢往下理。动作很轻,像鸽子用喙整理幼雏的绒毛。她的下巴抵着程一的头顶,程一的鼻尖埋在她的颈窝里,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得很旧的睡衣味——那是没有香水、没有化妆品残留、没有角色扮演的、干干净净的柚安。
“那以后我教你。这些本该由妈妈教的东西,我来教。你不会的,我一样一样教。教你理直气壮地拒绝别人。教你在不想笑的时候不笑。教你被冒犯了就发脾气——不是失控,是堂堂正正地告诉对方:你冒犯我了。教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时候不必感到愧疚。”
程一从她肩窝里抬眼看她,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叫一个称呼,却吞咽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柚安。“你刚才说……妈妈教的东西。”
“嗯。”
“我没有过那种妈妈。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了,回家告诉我妈,她说‘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光欺负你’。我考了第一名,她说‘别骄傲’。我第一次办画展,给她寄了请柬,她没有来。”
柚安把她揽得更紧了些,没有说“你真可怜”,也没有说“她也有苦衷”。她只是把手覆在程一的后脑勺上,将那几根翘起来的短发抚平,然后说:“她错过了。她错过了看你的第一次画展,错过了告诉你你考第一很棒,错过了在你被欺负的时候替你出头。那是她的遗憾,不是你的错。”
“但以后不会了。以后你每次办画展,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都是我的。我不买票,我是家属。你画得好的时候我夸你,画得不好我也夸你——因为是我家的画家画的。你被欺负了我替你出头,你不想接的电话我帮你接,你想说‘不’的时候张不开口,我替你说。等你说顺嘴了,以后你自己说。”
程一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但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样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亮着某种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热的、更亮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最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瞳孔里溢出来,把整张脸都照得发烫。
“那你以后不要离开我。”程一说。
“不离开。”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离开。”
“不离开。”
“如果你要离开——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这句话从程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请求,不是撒娇,不是恋人之间的甜言蜜语。是陈述。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再掩饰的、本能的确定。程一歪头看着柚安,那双眼睛里还噙着刚才被哄出来的泪花,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小狗的温驯,是狼崽第一次发现自己长了牙齿。楚楚可怜和危险同时存在于那张脸上,像一幅画同时使用了最亮的白和最暗的黑,两种极端在同一个画框里彼此对视、彼此依存。
柚安看着那双眼睛,没有退缩,没有说“你别吓我”。她只是伸出手,捏住程一的下巴,轻轻摇了摇,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害怕,不是责备,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的欣赏。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离开。你跟踪了我三年,画了我十一年,把我公寓的钥匙攥在掌心里攥到齿痕压进肉里。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离开。我也不打算离开。所以你这条项圈——不是套在我脖子上的,是套在你自己的。你把它拴在我手上,然后每天确认我还在不在。你在怕什么?怕我变成你妈那样?程一,我不会。你妈没有选你,我选了。我选了你两次——第一次让你走进我的公寓,第二次让你走进我的身体。如果有第三次,那就是选你走进我剩下的人生。”
程一听完,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猎食者的笑,也不是小狗的笑,而是更复杂的、只有程一自己能消化的笑——释然、偏执、感激、贪婪、依恋、占有,全部搅拌在一起,像调色盘上被揉成一团的所有颜料。她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柚安的锁骨上,顺着锁骨的弧度慢慢往外滑,滑到肩膀,再滑回来,在那个微微凹陷的颈窝里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柚安的锁骨窝很浅,程一的指尖停在那里,像是停在一枚她画了多年才完成的印章上。
“柚安。如果我是坏的,你就是那个让我变坏的人——不是变坏,是把藏起来的坏放出来。”她抬起眼,“你怕不怕?”
柚安垂着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人,伸出手,把散在程一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擦过耳廓的边缘时,程一轻轻颤了一下。她说:“怕什么。你藏起来的东西,也是我的人。坏的好的,都是我的。以后你的坏不用藏。你吃醋就告诉我,想独占我就说,不想我跟别人走太近就直说。不要憋着。憋坏了我会心疼。如果哪天你觉得不安了,不用翻我的手机,不用偷偷跟着我,直接问我——‘柚安,你还在不在’。我会回答你。”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用上了程一从未听过的语气,像在哄一个从出生起就从未被哄过的孩子。“一一乖。妈妈在。”
程一的瞳孔在听到最后两个字的瞬间猛地收缩又扩散开来。这句话——和上次在床上说“妈妈在”不一样。上次是夜晚,是亲密时的自然流露,是情动之下的脆弱。但这次是白天,是客厅,是两个人清醒地面对面。柚安是用一种近乎坦然的、理直气壮的语气在告诉她:你需要叫我妈妈,那就叫。不需要羞耻,不需要躲藏,不需要只有在床上才能说。白天也可以,清醒的时候也可以,一辈子都可以。
她伸出双臂,不是抱柚安,而是把柚安整个人从沙发上捞起来,按进自己怀里。柚安比她矮小半个头,被她按在胸口时额头刚好蹭到她的下巴。程一的下巴抵着柚安的头顶,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抓到了猎物的饿狼——不是撕咬,而是把脸埋进猎物的皮毛里,深深地、贪婪地呼吸。那是一个近乎窒息的拥抱。
柚安在她怀里闷声说:“你轻点。肋骨要被你勒断了。”
程一没有松手。柚安也没有推开她。她只是把脸贴在程一的胸口,透过那层薄薄的T恤,听到程一的心跳正从刚才的激烈中缓慢平复——咚,咚,咚,像节拍器,像某个终于被调准了音的房子在重新打地基。这个人一生都在找一只不会松开的手。她妈松开过一次,她爸松开过无数次。她在出租屋里一个人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没有手摸她的额头,她在画廊被剽窃的时候没有手替她指认小偷。现在有了。
晚上,程一坐在床沿上,腿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停在画了一半的线条上。她今天画的不是柚安——是林姐的脸。画得不仔细,只是几根粗犷的炭笔线,勾勒出那个笑容、那个眼神、那个让她不舒服但曾经不敢拒绝的语气。她把林姐的眼睛涂黑,然后又涂黑了一点,直到铅粉在纸面上反出一层金属般的光泽。然后她在旁边写了几行字——“她说我应该学会放下。我放下了。我把她放下了。以后不想接的电话就不接。柚安说的。”
柚安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走到床边坐下。她伸手从程一耳后取下别在那里的铅笔,顺手替她捋了一把耳边的碎发。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程一第一次没有因为突然被触碰而紧绷肩膀。
“又在画什么?”
“画林姐。把她画丑一点。”程一合上速写本,转身面对柚安,表情忽然变得认真,“柚安,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也不放过的。不管是谁——记者,乐评人,网上的陌生人,或者路上认出来你然后说难听话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们。”
柚安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你打算怎么不放过?”
程一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真的像一只在盘算什么的小狗——耳朵竖着,眼睛亮着,尾巴还没摇,但已经在蓄势了。“不告诉你。”
柚安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程一。你可以保护我,但不可以做危险的事。不可以违法,不可以伤害别人,不可以让自己受伤。你答应我。”
程一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引导。不是控制,不是命令,不是在台上独奏时的强势。是她的妈妈,是她的爱人,是她这辈子第一个对她说“坏的好的我都要”的人。此刻这个人正捏着她的下巴,告诉她:你可以当野兽,但绳子在我手里。
“我答应你。”程一说,然后笑了一下,把柚安的拇指含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不疼,只留了一道浅浅的齿痕。柚安收回手,看了一眼拇指上那圈泛白的印记,没有抽纸巾擦掉,反而把拇指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下。这个动作程一看到了,耳朵慢慢泛起一层淡红色。
“柚安。”
“嗯?”
程一没有回答,只是接过柚安手里那条半湿的毛巾,把柚安拉到床边坐下,站在她身后,不太熟练地给她擦头发。毛巾太湿了,擦了半天水珠还是从发梢往下滴,沿着后颈的弧度滑进衣领里。程一看着那滴水沿着柚安后颈的颈椎弧线一路往下,停在她睡衣领口的边缘,然后消失在布料下面。她的手指被那滴水牵着走,指尖隔着睡衣轻轻按在柚安后背上那道旧疤的位置——她当然知道那道疤在哪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你还记得上次我问你,这道疤是哪来的。”
“记得。二十三岁,柏林。修眉刀。”
“我今天想说另一件事。”程一的手指轻轻压在那道旧疤上,隔着睡衣的温度传递过去,“你妈妈也离开得很早。”
柚安没有回头,语气平静。“病逝。我十一岁。”
“然后你爸把你送到音乐学院,再也没来看过你。”
“嗯。”
“所以你没有妈妈,我没有妈妈。你被爸爸遗弃,我也被爸爸遗弃。你的手在柏林僵住的时候没人上台带你,我被画廊剽窃的时候没有人替我说话。”程一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绕到柚安面前蹲下来,双手放在柚安的膝盖上,仰头看着她,“但你现在有我了。我有你了。我们都没有妈妈,但你有我,我有你——还有你有时候,也可以是我妈妈。”
柚安低下头看着仰面望她的程一。蹲在她膝前,双手放在她膝盖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狗,仰着脸,摇着尾巴。她伸出手,拇指抚过程一的下唇,沿着唇峰画了一圈。指尖沾了一点点水——不知道是泪还是刚才浴室的蒸汽。
“一一,”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温柔,“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养过的狼。别人看你都是偏执、危险、不好惹。但我知道你只是饿。饿了太多年。没关系,以后我喂你。”
程一的眼眶泛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脸埋在柚安的膝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