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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华庆七年惊蛰 华庆七年, ...

  •   华庆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永宁城的天,从清晨起就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整座城池捂在了一口巨大的瓮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燕子贴着地面低飞,街边的狗不安地刨着土,连御街两旁的老槐树,枝叶都在无风中瑟瑟发抖。

      要下雨了。

      而且是很大的雨。

      永宁城的老人们都说,二月二的龙抬头,若是天色阴沉,这一年便不会太平。龙抬头本是万物复苏、阳气升发的日子,可这一日的永宁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铅灰色的云层后面酝酿着,等待着,随时要将这座繁华的都城撕开一道口子。

      祝府坐落在永宁城东南角的甜水巷,是一座三进的宅院,不算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祝府”二字,笔力遒劲,是祝侍郎祝延年亲自题写的。祝延年官居礼部侍郎,为人耿介,在朝中以直言敢谏闻名。他出身寒门,靠科举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深知民间疾苦,因此在朝堂上从不趋炎附势,遇到不平之事,往往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这样的性子,在太平盛世里是清流,在乱世里是忠臣,可在华庆七年这个看似太平的年头里,却是一根迟早要被折断的骨头。

      这一日,祝延年没有上朝。

      不是他不想上,而是他被罚在家思过——三日前的大朝会上,他上了一道奏疏,弹劾户部尚书赵崇安勾结盐商、贪墨国库银两。那道奏疏写得字字铿锵,引经据典,将赵崇安的罪证一一罗列,最后甚至直言:“陛下若不除此蠹虫,则国将不国,民将不民。”

      这道奏疏递上去之后,朝堂上一片哗然。

      赵崇安是何许人也?他是当今皇后的远房表亲,是太子少保的门生,更是华庆朝中势力最大的“赵党”的核心人物。他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六年,朝中半数官员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祝延年这道奏疏,无异于以一己之力,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圣上苍堃当时并未表态,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将奏疏留中不发。可当天夜里,一道口谕便传到了祝府——祝延年“妄议朝政,构陷大臣”,罚俸三月,在家思过,无召不得入朝。

      祝延年接了口谕,叩首谢恩。他站起身时,夫人何氏看见他的眼眶微红,却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爹!”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祝延年的沉思。他回过头,便看见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从后院跑了过来,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手里举着一只纸鸢,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

      这便是祝延年最小的女儿,祝晚棠。乳名明珠,是祝延年亲自取的——“掌上明珠”的明珠。祝延年共有三子一女,长子祝允文已在翰林院任职,次子祝允武在边关从军,三子祝允修尚在国子监读书,唯有这个小女儿,是他四十岁上才得的,又是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宠得不得了。

      “爹,你看我扎的纸鸢!”祝晚棠跑到父亲面前,高高举起那只纸鸢,献宝似的,“我自己画的!你看这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是我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祝延年低头看去,那纸鸢上画着一只蝴蝶,翅膀用了石青、藤黄、胭脂三种颜色,虽然笔法稚嫩,却透着一股灵动之气。他伸手接过纸鸢,仔细端详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画得不错。”他说,“只是这蝴蝶的触须,画得短了些。”

      “短了吗?”祝晚棠歪着头看了看,认真地点头,“那我再去改改。”

      “不急。”祝延年拉住她,蹲下身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明珠,爹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呀?”祝晚棠眨着眼睛。

      “如果有一天,爹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大到可能会让咱们家陷入危险,”祝延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会怪爹吗?”

      祝晚棠愣住了。她虽然只有十二岁,却比同龄的孩子要聪慧得多。她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决绝。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选择,只差最后的印证。

      “爹做的是对的事吗?”她问。

      祝延年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爹认为是对的。”

      “那就不怪。”祝晚棠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清脆得像玉磬,“爹教过我,做人要正直,要对得起良心。既然是爹认为对的事,那就是对的。明珠不怪爹。”

      祝延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头一酸。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轰隆——

      那雷声来得极远,却极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一样。祝晚棠吓得缩了缩脖子,祝延年站起身,望向天际。那铅灰色的云层更低了,仿佛就要压到屋檐上来。

      “要下雨了。”他低声说。

      何氏从内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递给丈夫:“老爷,天色不好,进屋吧。”

      祝延年接过伞,却没有动。他望着天空,沉默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夫人,你说,这天上的雨,是为谁下的呢?”

      何氏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祝晚棠却抢着回答:“为天下人下的呀!春雨贵如油,庄稼要喝水,百姓要吃饭,这雨是为天下人下的!”

      祝延年低头看了看女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是啊,为天下人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有些人,淋了这场雨,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一天,祝晚棠没有听懂父亲的话。

      她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父亲那句话的意思。

      可惜那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二月初三,凌晨。

      祝府的大门被撞开了。

      撞门的不是盗匪,不是仇家,而是永宁府衙的差役,领头的是永宁知府梁仲平,身后跟着三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官兵。火把将整条甜水巷照得亮如白昼,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混杂在一起,将睡梦中的祝府上下尽数惊醒。

      祝延年被从床上拖起来时,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他赤着脚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的火把和刀枪,面色平静得可怕。

      “梁大人,”他看着梁仲平,声音不卑不亢,“这是何意?”

      梁仲平是赵崇安的门生,平日里与祝延年素来不和。此刻他站在祝延年面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祝侍郎,接旨吧。”

      祝延年跪下。

      满府上下,老老少少,近百口人,尽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梁仲平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那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祝家人的心上。

      “……礼部侍郎祝延年,心怀叵测,结党营私,妄议朝政,构陷大臣,其心可诛。经查,祝延年私通外敌,意图谋反,罪不容赦。着即:祝延年及其家眷,满门抄斩,即刻执行。钦此。”

      满门抄斩。

      即刻执行。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院子里一片死寂。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何氏最先反应过来,她尖叫一声,扑到祝延年身上,死死抱住他:“老爷!冤枉啊!这是冤枉啊!我们祝家世代忠良,怎么可能谋反!这是诬陷!是诬陷!”

      几个差役冲上来,粗暴地将何氏拉开。何氏的哭喊声响彻夜空,却被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梁仲平甩了甩手,冷冷道:“堵上她的嘴。”

      差役们用布条塞住了何氏的嘴,将她按在地上。何氏拼命挣扎,头发散落,眼中满是血丝,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祝延年看着这一幕,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他没有反抗,没有争辩。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向梁仲平。

      “梁大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祝延年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的事。今日之祸,我早有预料。只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里,是他女儿祝晚棠的闺房。

      “只是我女儿年幼,什么都不知道。可否……留她一命?”

      梁仲平冷笑一声:“祝侍郎,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满门抄斩’。你祝家的人,一个不留。”

      祝延年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炸雷。

      轰隆——

      那雷声比昨日更加猛烈,像是老天爷终于憋不住了,要将积攒了许久的怒气一股脑倾泻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砸在瓦片上、地面上、火把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火把被雨水浇灭了大半,院子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大雨滂沱。

      永宁城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雨水像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一般,顷刻间便将整个院子变成了泥泞的水塘。祝家人跪在雨中,衣衫尽湿,瑟瑟发抖。差役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被淋得狼狈不堪。

      梁仲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动手!”

      屠杀开始了。

      刀光闪过,鲜血溅出。雨水很快将血迹冲刷干净,可新的血迹又立刻覆盖上来。院子里充斥着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刀刃入肉的闷响,以及那永不停歇的雨声。

      祝延年被押在最前面,他是第一个。梁仲平亲自执刀,一刀砍下他的头颅。那颗头颅滚落在泥水中,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质问什么。

      何氏紧随其后。她被两个差役按在地上,一刀毙命。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祝家长子祝允文被从翰林院抓回来,五花大绑地扔在院子里。他挣扎着大喊:“我无罪!我无罪!放开我——”话音未落,刀已落下。

      次子祝允武在边关,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朝廷早已派人前去缉拿,生死未卜。

      三子祝允修是最后一个被发现的。他躲在柴房里,被差役拖出来时,浑身发抖,哭着喊着“娘”。何氏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回应他。刀落下时,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归于寂静。

      然后是丫鬟、仆役、厨娘、门房……祝府上下九十三口人,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中。雨水混着血水,从院子里流出去,沿着甜水巷的石板路,一直流到巷口的排水沟里。整条甜水巷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可在这片杀戮之中,有一个人,没有被发现。

      祝晚棠。

      大雨倾盆的那一刻,祝晚棠被她的奶娘刘妈从睡梦中摇醒。刘妈是祝家的老人了,在祝家做了二十年的奶娘,祝晚棠是她一手带大的。当外面的喧嚣声响起时,刘妈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小姐,别出声,跟我走。”刘妈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她一把拉起祝晚棠,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便拉着她往后院跑去。

      祝府的后院有一口枯井,是早年打水用的,后来井水干涸,便被废弃了。井口盖着一块厚厚的石板,平日里很少有人注意到。刘妈凭着对祝府的熟悉,在混乱中带着祝晚棠摸到了那口枯井旁边。

      “小姐,钻进去。”刘妈掀开石板,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祝晚棠吓坏了,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奶娘,我怕——”

      “别怕,小姐,别怕。”刘妈的声音也在发抖,可她强撑着,将祝晚棠推进了井里,“躲在里面,千万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等外面安静了,你再想办法逃出去。”

      “奶娘你呢?你不进来吗?”

      刘妈摇了摇头。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可她硬是没有哭出声来:“小姐,奶娘老了,跑不动了。你好好活着,替你爹娘,替你哥哥们,好好活着。”

      “奶娘——”

      “记住,小姐,你叫祝晚棠,你爹是祝延年,他是个好人。你要活下去,将来长大了,替你爹讨一个公道。”

      刘妈说完,用力将石板盖了回去。

      枯井里一片漆黑,只有雨水从石板的缝隙中渗下来,滴在祝晚棠的脸上。她蜷缩在井底,双手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哭喊声、刀剑声,一声一声传入耳中,像是有人拿针在扎她的心。

      她听见有人在喊“爹”,那是三哥祝允修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在喊“娘”,那是丫鬟春兰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在喊“饶命”,那是门房老周头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剩下雨声。

      哗啦哗啦的雨声,像是老天爷在哭泣。

      祝晚棠在枯井里躲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她从石板的缝隙中往外看,看见的是满目疮痍。祝府的院子已经被清理过,尸体被拉走了,血迹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她推开石板,从井里爬出来。她的双腿发软,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踉踉跄跄地走过院子,看见地上残留的暗红色印记,看见墙上喷溅的血迹,看见角落里丢弃的一只绣鞋——那是她娘的鞋子。

      她跪在地上,想要哭,却发现眼泪已经流干了。

      “祝晚棠,你不能哭。”她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女孩的声音,“奶娘说了,你要活下去。”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后门。

      祝府的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她推开门,走出去,沿着小巷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她走了很久很久,走出了甜水巷,走出了永宁城的东南角,走到了城西的平民区。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一座破庙前,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被。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坐在床边,正用一块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

      “醒了?”妇人笑了笑,声音温柔,“别怕,这里是沈家,你安全了。”

      祝晚棠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先别说话,你烧了一整天,嗓子都烧坏了。”妇人转身端来一碗热粥,“来,喝点粥,慢慢说。”

      祝晚棠喝了粥,嗓子总算好了一些。她看着妇人,问出了她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救我?”

      妇人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门口。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旧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教书先生。

      “因为我和你父亲,是故交。”男子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我叫沈怀瑾,从前在国子监读书时,与你父亲是同窗好友。后来我屡试不第,便回乡教书了。你父亲……他是个好人。”

      祝晚棠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沈怀瑾走到床边,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祝晚棠。”她哽咽着说,“小名明珠。”

      沈怀瑾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祝晚棠这个名字,暂时不能用了。朝廷虽然已经结了案,但难保不会有人追查漏网之鱼。你得换个名字。”

      “换什么名字?”

      沈怀瑾想了想,说:“我姓沈,你就做我的儿子吧。我给你取个名字——沈知明。知晓天地,通明人文。将来你若想读书考功名,这个名字也合适。”

      “儿子?”祝晚棠愣了愣,“可是……我是女孩。”

      “从今天起,你不是女孩了。”沈怀瑾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坚定,“你是男孩,是我的儿子沈知明。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沈知明。祝晚棠已经死了,死在祝家的那场大雨里了。”

      祝晚棠——不,沈知明——看着沈怀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力量,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

      她点了点头。

      从那一刻起,祝晚棠死了。

      活下来的,是沈知明。

      沈怀瑾住在永宁城西的一条老巷子里,巷子叫榆钱巷,因巷口有一棵老榆树而得名。沈家的房子不大,只有三间瓦房,一间是沈怀瑾夫妇的卧房,一间是书房兼客厅,另一间原本是杂物间,收拾出来给沈知明住。

      沈怀瑾的妻子周氏,便是那个喂沈知明喝粥的妇人。周氏是个温婉善良的女人,年轻时也曾读过几年书,认得字,会算账。她和沈怀瑾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因此将沈知明视如己出。

      沈怀瑾在巷口的私塾里教书,收入微薄,勉强够一家三口糊口。周氏在家里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日子虽然清贫,却也安稳。

      沈知明就这样在沈家住下了。

      起初的几个月,她几乎不说话。白天她帮着周氏做家务,劈柴、挑水、扫地、洗衣,什么活都干。晚上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个雨夜的画面——父亲的头颅滚落在泥水中,母亲被按在地上挣扎,三哥的惨叫声,满院的鲜血……

      她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她只能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天亮。

      沈怀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的伤有多深,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他只是每天傍晚从私塾回来后,都会到沈知明的房间里坐一会儿,给她讲一些书上的道理,讲一些历史上的故事。

      “知明,”有一天晚上,沈怀瑾坐在她床边,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沈知明摇了摇头。

      “知明,取自《大学》里的‘明明德’。意思是,人要知晓天地之间的道理,要让自己的德行光明磊落。”沈怀瑾看着她,“你父亲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最喜欢的就是《大学》。他曾说过,读书人最重要的,不是考取功名,而是明白是非曲直,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沈知明的眼眶红了。

      “你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沈怀瑾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可他不后悔。他做他认为对的事,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知明,我希望你也能像你父亲一样,做一个明白人。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明白什么是值得坚持的,什么是必须放弃的。”

      沈知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沈叔叔,我还能替我爹讨回公道吗?”

      沈怀瑾看着她,那双十二岁的眼睛里,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深沉。他想了想,说:“可以。但你需要力量。”

      “什么力量?”

      “知识的力量,权力的力量。”沈怀瑾说,“你父亲是读书人,他用笔杆子和嘴皮子跟坏人斗,结果输了。因为他虽然有正气,却没有足够的权力。如果你想要替你父亲讨回公道,你就得有比他更大的本事。你要考上功名,进入朝堂,爬到那些人够不着的高度,然后用你的手,将他们拉下来。”

      沈知明听着,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芒。

      “我要读书。”她说。

      “好。”沈怀瑾点了点头,“我教你。”

      从那天起,沈知明开始跟着沈怀瑾读书。

      她天资极高,悟性极好,许多东西一点就通。沈怀瑾教她《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她三天就背得滚瓜烂熟;教她《论语》《孟子》,她半个月就能倒背如流;教她《诗经》《楚辞》,她不仅能背,还能自己写诗填词。

      沈怀瑾惊喜地发现,这个孩子的天赋,远超他的预期。他甚至觉得,如果这孩子真是个男孩,将来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可惜她不是。

      她是女孩。即便她剪短了头发,穿上了男装,说话时刻意压低嗓音,走路时学着男人的样子,可她终究是个女孩。在这个时代,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入朝为官,不能抛头露面。她想要通过科举进入朝堂,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可沈知明不在乎。

      “沈叔叔说过,事在人为。”她对沈怀瑾说,“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女子假扮男装考取功名的先例。只要我足够小心,足够努力,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沈怀瑾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既欣慰又担忧。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可他也不忍心打击她的信心。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华庆七年,沈知明十二岁,在沈家度过了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

      华庆八年,沈知明十三岁,她已经读完了四书五经,开始学习策论和八股文。她的文章写得越来越好,连沈怀瑾都常常赞叹不已。

      华庆九年,沈知明十五岁,虚岁十六。她的个子长高了不少,虽然穿着男装,刻意掩饰身形,但眉宇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英气。她的声音经过刻意训练,听起来像个变声期的少年,虽然偶尔会露馅,但大多数时候都能蒙混过关。

      这一年春天,沈怀瑾对她说:“知明,你的学问已经超过我了。如果你想继续深造,得去县学读书。那里的先生比我厉害,能教你更多东西。”

      沈知明犹豫了。去县学读书,意味着她要接触更多的人,暴露的风险也就更大。可如果不去的,她的学问就只能止步于此,无法更进一步。

      她想了三天,最终做出了决定:“我去。”

      华庆九年三月,沈知明以“沈家之子沈知明”的身份,通过了县学的入学考试。她的成绩名列前茅,引起了县学教谕的注意。教谕姓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学究,阅人无数,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少年的不凡之处。

      “你这孩子,文章写得有风骨。”孟教谕捋着胡须,赞许地看着她,“像谁呢……倒有点像当年的祝延年。那位的文章,也是这个路子。”

      沈知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垂下眼睛,掩饰住眼中的波动,平静地回答:“学生不敢与祝大人相比。”

      “哎,有什么不敢的。”孟教谕叹了口气,“祝延年虽然犯了事,但他的文章确实是一绝。可惜了,可惜了。”

      沈知明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心中的翻涌。

      她不能暴露。她必须忍耐。

      她现在是沈知明,不是祝晚棠。

      她来到永宁城已经三年了。三年来,她无数次路过甜水巷,却一次也不敢进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在那条巷子里崩溃,怕自己会忍不住去寻找那些早已不存在的痕迹。

      她只能远远地望着那条巷子的入口,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爹,娘,哥哥们,我会替你们报仇的。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害死你们的人,付出代价。”

      华庆九年,正月二十七,天子大婚。

      那一天,永宁城万人空巷,百姓们都涌到御街两侧,观看皇帝的迎亲队伍。沈知明也去了,她挤在人群中,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眼前经过。

      她看见了凤舆,看见了那明黄色的轿身,看见了轿中端坐的那个身影。

      那是皇后。

      是宋家的女儿,宋时微。

      沈知明对这位皇后没有任何感觉。她只知道,宋家是江南望族,宋时微的父亲宋怀瑾是礼部尚书。而她的父亲祝延年,生前也是礼部侍郎,是宋怀瑾的下属。

      她记得父亲曾经提过宋怀瑾,说这个人“为人端方,是个好上官”。可那又怎么样呢?父亲被处斩的时候,宋怀瑾没有替他说话;祝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宋家没有伸出援手。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是一样的。

      沈知明看着凤舆远去,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人群。

      她回到榆钱巷,回到沈家那间狭小的书房,点起油灯,翻开书本,继续读书。

      她要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

      她要进入朝堂,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要让那些害死祝家的人,付出代价。

      哪怕要用一辈子的时间。

      华庆九年,春。

      永宁城的桃花开了满城,御河两岸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仿佛三年前那场血腥的屠杀从未发生过。

      可在永宁城西的榆钱巷里,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地写着文章。

      她的笔下,藏着一座山的仇恨。

      她的心中,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她叫沈知明。

      她还有一个名字,叫祝晚棠。

      这个名字,她永远不会忘记。

      这个名字,终有一天,会让整个永宁城为之震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华庆七年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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