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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庆九年春 华庆九年春 ...

  •   华庆九年春,正月廿七,子时。

      永宁城的夜沉得像一汪化不开的墨,唯有从宫门一路铺陈至太和殿前的灯笼,将那幽深的宫道染成了暖融融的红。子夜时分,阴阳交汇,天地静默,正是奉迎皇后入宫的吉时。钦天监择的这个时辰,取的是《易经》阴阳交接之意,亦是皇家婚礼不同于民间的庄重——皇帝为阳,皇后为阴,子夜成婚,是顺应天道、契合阴阳的极致体现。

      苍宁站在翊坤宫的廊下,十六岁的小公主裹着一件银狐皮的斗篷,里头衬着杏色云缎的袄子,仍是抵不住这暮冬凌晨的寒意。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探头往宫道尽头望去,只见那浩浩荡荡的仪仗正从大清门方向缓缓而来——前列是持节的使节,正副使乘马而行;其后是銮仪卫校尉抬着的龙亭,盛放着金册与金宝;再往后是十六人抬护的凤舆,明黄的轿身在灯笼的光影里流转着矜贵的辉芒,轿身无"喜"字,却自有一股摄人的威仪。

      这就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嫂了。

      苍宁的唇角忍不住翘了一翘。她这位九妹,是圣上苍堃的九妹,在同辈的公主里排行最末,自幼被先帝与如今的皇太后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性子任性娇纵,京城坊间没少传这位小公主的逸闻。可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本就是生在红墙、长在朱阙里的金枝玉叶,任性些又如何?这江山是她苍家的江山,这紫禁城是她苍家的院落,她想笑便笑,想闹便闹,谁还能把她怎的?

      "公主,风大,仔细着凉。"身后的嬷嬷轻声提醒。

      苍宁摆了摆手,眼睛却一瞬不离那越行越近的凤舆。她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就为瞧一瞧这位传闻中即将母仪天下的皇嫂——宋时微,宋家的女儿,与圣上同岁,此前与圣上素不相识。

      是的,素不相识。

      这话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传开时,没少惹人窃窃私语。天子大婚,迎娶的竟是一位此前从未与圣上有过交集的女子,这本身便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选秀那日,宋时微是如何从记名秀女中被指立为后的,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册立之礼行得极快,纳采、大征之后,便是册立、奉迎、合卺,一环扣一环,像是早有筹谋,又像是仓促之间定下的乾坤。

      苍宁自然是不懂这些的。她十六年的人生里,见过最多的"身不由己"不过是嫡母让她抄《女诫》时她偷偷溜去御花园扑蝶。她不懂什么叫帝后不相爱,不懂什么叫同岁却素不相识背后的权衡与无奈,更不懂这满城灯火、普天同庆的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暗流。

      她只知道,今日是她皇兄的大婚之日,是宋家那位姐姐入主中宫的日子,是她苍宁第一次见到皇嫂的日子。

      仅此而已。

      凤舆行至太和殿前时,钟鼓齐鸣,中和韶乐奏响《叶平之章》。苍宁从廊下走出,随众公主、福晋一并跪迎。她跪得端正,杏色的袄袖铺在冰冷的青砖上,心头却是雀跃的——她要看看这位皇嫂。

      凤舆停稳,福晋们上前,用藏香熏了凤舆和盖头,请出新皇后。宋时微身着龙凤同合袍,头梳双髻,戴富贵绒花,手执苹果与金质双喜如意,搭着红盖头,被福晋们搀扶着,一步步踏上太和殿前的丹陛。

      苍宁跪在末位,偷眼抬望。她看不清皇嫂的面容,只看得见那一截白皙的下颌,和盖头下微微抿着的唇。

      那唇角,似乎没有一丝笑意。

      苍宁愣了一愣。她原以为,今日是大婚,是新后入宫,是女子一生最风光得意之时,皇嫂该是含羞带喜的。可那唇角抿得那样直,那样平,像是一笔浓墨在宣纸上拖过的痕迹,没有丝毫起伏。

      她想,或许是盖头遮着,看不真切吧。可接下来的朝见礼,却让她那点"看不真切"的侥幸,彻底散了。

      合卺礼毕,帝后入洞房。次日清晨,新皇后宋时微要先到慈宁宫向皇太后行朝见礼。苍宁作为未嫁的公主,亦随皇太后侧立于慈宁宫中,得以近距离一见这位皇嫂的真容。

      宋时微卸了凤冠,只戴着繁复的点翠头面,穿着明黄的朝服,跪在慈宁宫冰冷的金砖上,向皇太后行六肃三跪三叩礼。她做起这一切来,姿态端庄,仪轨熟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可苍宁站在皇太后身后,却清晰地看见——

      这位新皇后的眼睛里,没有光。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形似秋水,眸如点漆,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含情带媚的模样。可那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潭水,不见欢喜,不见羞涩,不见忐忑,亦不见期待。她叩拜时脊背挺直,起身时眸光平视前方,没有一刻落在苍堃身上——而她的皇兄,此刻正坐在皇太后身侧,目光淡淡地扫过他的新皇后,像是扫过一件合乎礼制的器物,不带温度。

      苍宁的心头忽然咯噔了一下。她虽任性,却不傻。她看得出来,她的皇兄与这位皇嫂之间,没有寻常夫妻该有的那一丝柔情蜜意。他们像是两座被礼制硬绑在一处的山,山与山之间,隔着万丈深渊。

      "儿媳叩见母后皇太后,愿母后皇太后金安。"宋时微的声音清冷,吐字极准,却无半分暖意。

      皇太后端坐着,受了她的大礼,方才慈蔼地开口:"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这中宫的主人了。"

      宋时微谢恩起身,垂眸而立,依旧一言不发。

      苍宁从皇太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眨着那双圆溜溜的杏眼,脆生生地唤了一声:"皇嫂。"

      宋时微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了苍宁脸上。那一瞬间,苍宁看见了——那双沉寂的眸子里,似有极细微的一丝波动,像是石子投入古井,涟漪刚起,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宋时微的唇角极淡极淡地扬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挑不出错处的微笑。

      "公主。"她唤她,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免礼。"

      苍宁行了礼,起身时却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这位皇嫂生得极美,美得不似这宫闱里该有的人——她的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疏朗之气,像是见惯了高山大川、长河落日的人,才会有的开阔。可这般开阔的眉眼,却困在了这四方宫墙之内,困在了中宫皇后这名分里。苍宁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想,皇嫂似乎不高兴。可她转念一想,今日是皇兄大婚,普天同庆,京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沿街欢腾,宫廷内外礼乐喧天——皇嫂有什么不高兴的呢?她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父母兄姐该是面上极有光的。或许只是乍入宫闱,拘谨罢了。

      她才十六岁,还是天真任性的年纪,不懂这其中两人的身不由己,命有所迫。

      她不管了。普天同庆吧。

      可苍宁不知道的是,在她唤那一声"皇嫂"的时候,宋时微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飘到了她再也回不去的江湖。

      宋时微本是庶女。

      宋家是江南望族,世代书香,门第清贵。她的父亲宋怀瑾,官拜礼部尚书,为人端方正直,在朝中颇有清誉。她的母亲柳氏,本是宋怀瑾的妾室,因嫡妻早逝,被扶正,却始终未能改变宋时微"庶出"的身份烙印。

      可宋时微是幸运的。

      柳氏虽是妾室出身,却极得宋怀瑾的宠爱。宋怀瑾这个人,在外是端方正直的礼部尚书,回了内宅,却是个极宠女儿的父亲。柳氏生下宋时微时,已近中年,宋怀瑾老来得女,视若珍宝。加之宋时微上面原有一位嫡出的长姐,名时萱,长姐如母,对这小她十岁的妹妹亦是百般呵护。宋时微的兄长们——嫡出的大哥时霖、庶出的二哥时雨——也都极疼爱这个小妹妹。故而宋时微虽是庶女,却在宋家过得比嫡女还要肆意。她不必学那些嫡女该学的规矩方圆,不必被"妇人无故不窥中门"的训诫捆住手脚。她的父亲宠她,由着她读闲书、习骑马、学剑术;她的母亲溺她,由着她女扮男装溜出府去逛灯会、看社火;她的长姐护她,替她挡下了无数来自族中长辈的非议;她的兄长纵她,带她去江南的山水间游历。十四岁那年,宋时微第一次离家远游。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出走。她换上男装,背着一把父亲赠她的青锋剑,带了些散碎银两,从杭州府的余杭门悄然出城。她要去看看这江山,去走走这江湖。

      这一走,便是三年。十四岁到十六岁,是宋时微一生中最快活的三年。

      她走过杭州的钱塘江潮,看那潮水如白马奔腾而来,声震数里;她登过黄山的天都峰,在云海之上迎风而立,觉得自己像一只展翅的鹰;她泛舟洞庭,月夜吹箫,箫声惊起沙洲的宿雁;她去过巴蜀的剑阁,在险峻的栈道上纵马而过,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结识了众多好友。有峨眉山下卖酒的寡妇,名叫荆三娘,豪爽泼辣,酒量惊人,一手"醉仙步"踩得天下少有敌手;有洛阳城中的书生裴照,温润如玉,才高八斗,却因得罪权贵而被迫浪迹天涯;有关中道上劫富济贫的侠盗"一阵风",真实姓名无人知晓,只知他轻功卓绝,来去如风;还有滇南来的毒医谷蓝,苗疆女子,善使蛊毒,亦能解毒,性情古怪却极重情义……这些人,组成了宋时微心中那个广阔的、自由的、快意恩仇的江湖。

      她的志向,从来不是做什么尚书府的千金,更不是做什么天子的皇后。

      她要做侠女,闯荡江湖。

      她要在青山绿水间仗剑而行,要在市井巷陌中惩奸除恶,要与天下英雄把酒言欢,要在这浩瀚的九州大地上,留下她宋时微的名字。她曾与荆三娘在峨眉山顶结义,焚香为誓:"不愿同日生,但愿同心志,江湖路远,侠义长存。"她曾与裴玉、凌月在月下对饮,酒至酣处,裴玉拔剑而舞,她击节而歌,歌声响彻云霄:"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她曾与"一阵风"并肩夜探贪官污吏的府邸,将那贪官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尽数散予贫苦百姓,月光下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她也曾在红云、鹤仟伯的苗疆石楼里养伤半月,听红云讲滇南的奇闻异事,看红云调弄那些五彩斑斓的蛊虫,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那是她的世界。是她心心念念的江湖。十六岁那年,长姐宋时萱病逝。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正与荆三娘在蜀中饮酒。信上是母亲柳氏的字迹,颤抖而潦草:"萱儿骤逝,汝父悲恸,速归。"宋时微握着信笺的手,抖得连杯中酒都洒了出来。

      她的大姐,她的时萱姐姐,那个从小护着她、纵着她、替她挡下所有风雨的时萱姐姐,走了。

      她连夜兼程赶回杭州。

      宋府上下缟素。父亲的鬓角一夜之间白了大片,母亲柳氏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兄长们沉默地料理着长姐的后事。宋时微跪在长姐的灵前,三日三夜不曾起身。长姐临终前,曾托人带话给她:"微儿,家中独你一女了,莫再任性。"

      那时她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直到葬礼毕,父亲将她唤到书房,神色凝重地告诉她——宋家,如今只剩她这一个女儿了。嫡母早逝,长姐病逝,宋家这一代的女儿,只剩下她宋时微一人。而宋家,需要一个能与朝廷维系更深纽带的机会。

      十七岁那年,选秀的诏书终究还是到了宋府。宋怀瑾看着女儿,目光复杂。他这个女儿,是他从小宠到大的,他知道她不甘不愿,他知道她心向江湖,他知道她本不该困于这深宫高墙。可他是礼部尚书,他是宋家的家主,他更是这王朝的臣子。

      "微儿,"他唤她,声音苍老了许多,"你可愿入宫?"

      宋时微跪在父亲面前,没有哭。她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东移到西,久到她想起长姐临终的那句话——"家中独你一女了,莫再任性"。

      她想起荆三娘、裴玉、凌月、"一阵风"、红云、鹤仟佰,想起那些并肩策马、把酒言欢的日子,想起她腰间那把青锋剑,想起她曾经立下的侠女之志。

      然后她磕了三个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儿臣,领旨。"头低下的那一刻,她与她心心念念的江湖,再无瓜葛。

      册立之礼是在她入宫前半月举行的。正副使持节来到宋府,在府邸正堂宣读制文,将金册金宝授予她。金册镌刻着满汉文字,金宝用五百五十两黄金铸就,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她手上时,她忽然明白——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宋时微,她将是大周一朝的中宫皇后。

      奉迎那日,子时,她身着龙凤同合袍,坐上那十六人抬护的凤舆。凤舆的轿身不是民间大红,而是帝王专用的明黄色,轿身无"喜"字,轿内却藏着御笔"龙"字轴与金质双喜如意。福晋们用藏香熏了凤舆和盖头,请她手执苹果、搭上红盖头上轿。

      凤舆起驾的那一刻,她隔着盖头的红纱,看见了府门外父亲苍老的身影,看见了母亲柳氏被嬷嬷搀扶着、泣不成声的模样,看见了兄长们红着眼眶目送她远去的神情。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手中的苹果握得更紧了些。苹果,寓意平安。可她知道,从这子夜起,她宋时微的平安,便与这大周王朝的江山绑在了一起。她不再是那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女宋时微,她是中宫皇后宋氏,是圣上苍堃的皇后,是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子。

      也是这普天之下,最不自由的人。

      凤舆穿过正宫门,穿过大殿前的广场,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了帝后大婚的寝宫之前。她被福晋们搀扶下来,在苍堃的注视下,与他行了合卺礼。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苍堃,她的丈夫,大周的皇帝,与她同岁。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自有天子威仪。可他的眼神,是淡的。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看透过太多的淡,是一种将一切纳入棋局、冷静权衡的淡。他在她面前坐下,与她共饮合卺酒。酒过三巡,他替她揭了盖头。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的,像是审视一件合乎礼制的器物。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皇后。"

      她垂眸,声音清冷:"臣妾在。"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替她卸下了凤冠。那繁复沉重的凤冠从她发间取下时,她听见了自己颈骨轻轻的"咔"一声——不知是凤冠太重,还是她自己太累。

      这一夜,帝后同榻。

      他碰了她,礼制所需。可自始至终,他没有吻她,没有拥抱她,没有对她说一句温软的话。他只是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背过身去,沉声道:"歇息吧。"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繁复的龙凤呈祥的刺绣,直到天明。

      她知道,他也不甘不愿。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与一个十七岁的江湖少女,被强行绑在了一起。他们同岁,却素不相识;他们成婚,却互不相爱;他们同榻,却各怀心事。

      她想起入宫前母亲柳氏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微儿,入了宫,便是一切都依着圣上的心意来,莫要任性,莫要倔强,你如今不是宋家的女儿了,你是大周的中宫皇后。"

      她想起父亲宋怀瑾在书房里对她说的话:"微儿,你可知道,你这一入宫,宋家便是皇亲国戚,可宋家的存亡,也便系于你一身了。"

      她想起长兄时霖那日送她到府门外,只说了一句话:"妹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

      她宋时微,曾立志做侠女闯荡江湖的宋时微,曾与荆三娘、裴照、"一阵风"、谷蓝把酒言欢的宋时微,曾仗剑走过千山万水的宋时微——如今,只为"活着"二字,困在了这中宫之中。

      翌日清晨,朝见礼毕。宋时微从慈宁宫出来,走在宫道上,春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的嗓音:"皇嫂!"她止步回头。

      是那位公主,苍宁。十六岁的小公主,杏眼圆溜溜的,满是好奇与雀跃。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在宋时微面前,仰着头看她。

      "皇嫂,我叫苍宁,是圣上的九妹。"小公主自我介绍,毫无章法,"我昨夜瞧见你了,可那时你盖着盖头,我看不清你的脸。今日才算真真切切见了——皇嫂,你真好看!"

      宋时微看着这张稚气未脱的脸,看着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头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极淡极淡地笑了笑,那是一个挑不出错处的、端庄疏离的微笑。"公主。"她唤她,声音依旧清冷,"免礼。"

      苍宁却不肯罢休,绕着她转了半圈,叽叽喳喳道:"皇嫂,我听说你与皇兄同岁?你们此前竟素不相识?这可真稀奇!京中多少贵女盼着能嫁入天家,可皇兄偏挑了一位从未见过的皇嫂——皇嫂,你可知皇兄为何选你?"

      宋时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为何选她?

      她自然知道。

      宋家是江南望族,世代书香,父亲宋怀瑾是礼部尚书,在朝中清誉极盛。而苍堃登基不过三年,朝局未稳,他需要拉拢江南士族的力量。宋时微是庶女,入宫为后,于宋家是莫大的荣宠,于朝廷是稳固江南的纽带,于苍堃——不过是一枚合乎礼制、分量恰当的棋子。一枚棋子。她宋时微,从踏入这宫门的那一刻起,便是棋子了。还有燕子归来的那天吗?或许吧,她心中仍有慰藉的希望。

      "公主殿下,"她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圣心独断,岂是我等可以揣度的。"

      苍宁撇了撇嘴:"皇嫂你说话真无趣,一套一套的,跟那些个大臣似的。"她凑近些,压低了声音,"皇嫂,我跟你说,皇兄他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还带我捉过蛐蛐呢,可自打做了皇帝,就一天比一天沉闷了。你别看他方才在慈宁宫里那般淡漠,他其实——"

      "公主。"宋时微打断她,声音依旧是清冷的,"这话,莫要再说了。"

      苍宁一愣,杏眼圆睁:"为何?"

      宋时微看着她,那双沉寂的眸子里,似有极深极深的东西,是苍宁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看不懂的。

      "因为从今日起,"宋时微缓缓道,"我是中宫皇后,他是天子。九妹妹你唤我一声皇嫂,我自然疼你。可这宫里的话,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

      苍宁怔怔地看着她,似懂非懂。宋时微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斗篷领子,动作极轻极柔。那一瞬间,苍宁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片极辽阔的山水——是她从未见过的、不属于这宫闱的山水。

      可那山水,转瞬即逝。

      宋时微收回手,端庄地笑了笑:"去吧,风大,莫受了凉。改日闲了,到我宫中说话。"

      她转身,在宫女的簇拥下,朝着中宫的方向去了。明黄的朝服在春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直而孤独。苍宁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了上来。她想,皇嫂似乎真的不高兴。

      可她还是不懂。

      她才十六岁,还是天真任性的年纪,不懂这其中两人的身不由己,命有所迫。她不管了,天下如何便如何吧。

      苍宁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宋时微的袖中,正紧紧攥着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柄小小的剑。是荆三娘在她十六岁那年赠她的,剑佩相和,意为"侠义长存"。入宫那日,她将这枚玉佩藏在了袖中,瞒过了所有人。她知道,从此以后,她与江湖再无瓜葛。可她不愿忘,也不能忘。那是她宋时微,真正的自己。

      华庆九年的这场大婚,普天同庆,礼乐喧天。京城百姓沿街欢腾,宫廷内外灯火辉煌。史官在史书上郑重记下:"华庆九年正月廿七,帝大婚,迎娶皇后宋氏,天下同庆。"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场看似美满的大婚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暗流。天下大庆又何止是欢庆皇家的大婚,也是,皇家的大婚与寻常百姓并无过多瓜葛,他们庆的不过是繁琐的宫事可以告一段落,休养生息一阵……

      新婚二人共怀心事,天子苍堃,少年登基,朝局未稳,他需要这场婚姻来稳固他的江山。皇后宋时微,本是江湖侠女,被迫入宫,她与她心心念念的江湖,从此再无瓜葛。

      而九公主苍宁,十六岁的小公主,天真任性,不懂这其中的身不由己,命有所迫。她不知道,从这一日起,她与这位皇嫂宋时微之间,将牵扯出一段漫长而复杂的纠葛。她不知道,这位看似清冷孤傲的皇嫂,骨子里流着江湖的血,有着侠女的魂。她不知道,这场大婚,不过是这华庆九年漫长征程的开端。

      普天同庆的表象之下,权谋、民心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这一切,要从那位不快乐的皇后,和她袖中那枚小小的剑形玉佩,从天下苍生的“普天同庆”说起……

      是夜,中宫。

      宋时微端坐于镜前,宫女们替她卸下了繁复的头面。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沉寂的。她挥退了宫女,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寝宫中。从袖中摸出那枚剑形玉佩,握在掌心。玉是温润的,可她的指尖,是凉的。窗外春风拂过,吹动了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那声音,像极了当年她在峨眉山顶,与荆三娘对饮时,山风掠过松林的天籁。

      "姐,"她对着烛火,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我嫁人了。"

      烛火摇曳,无人应答。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长姐病逝,她被迫出嫁,从此与江湖再无瓜葛。可她宋时微,曾是侠女宋时微。那个仗剑走天涯的宋时微,那个与众多好友把酒言欢的宋时微,那个立志闯荡江湖的宋时微——她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中宫皇后宋氏,与侠女宋时微,是同一个人,而又不是同一个人。

      而这深宫高墙,这片看似牢不可破的天地,未必困得住一颗江湖的心。宋时微睁开眼,眸中那片沉寂的潭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似剑光。像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拔出青锋剑时,剑刃上折射的月光。

      华庆九年,大婚。

      一切,才刚刚开始。

      翊坤宫内,苍宁趴在窗边,望着中宫方向的灯火,喃喃自语:"皇嫂,你究竟为什么不高兴呢?"夜风送来远处隐隐的礼乐之声,是宫廷在为新后举办庆贺的筵宴。苍宁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她想,明日定要去找皇嫂说话,问问她江湖的故事——她总觉得,这位皇嫂身上,有着与这宫闱格格不入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苍宁,是圣上的九妹,是这宫里最任性最娇纵的小公主。她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她一定要,让这位不快乐的皇嫂,笑一笑。

      华庆九年的春风,吹过紫禁城的千重宫阙,吹过京城百姓的万家灯火,吹过江南的烟雨楼台,吹过蜀中的险峻栈道,吹过滇南的苗疆竹楼。

      春风不识字,却识得人间愁。

      这一场大婚,是开端,亦是终局。

      对于宋时微而言,她与江湖的告别,在这一日画上了句点。可她与这深宫权谋的纠缠,却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对于苍宁而言,这一日,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嫂的日子。她不知道,这一次见面,将彻底改变她此后的人生。

      普天同庆的华庆九年,就这样,在礼乐喧天中,翻开了它暗流涌动的第一页。

      如同这大周王朝的江山,看似锦绣繁华,内里却已是暗流汹涌。

      无人知,宋时微本是庶女,父母哥姐宠爱,不用出嫁,所以她的志向是做侠女闯荡江湖。无人知,十四游历山河,结识众多好友,十六岁长姐病逝,成家中独女,十七岁被迫出嫁,从此与她心心念念的江湖再无瓜葛。

      无人知。

      可这"无人知"三个字,恰恰是这华庆九年大婚之后,一切故事的起点。

      春风依旧,山河远阔。

      江湖很远,深宫很近。她曾以为江湖很远,后来才知道,江湖不在千里之外,而在十七岁之前。而宋时微,握着那枚剑形玉佩,在烛火中,微微地,笑了。那笑,很淡,很轻,却藏不住年轻皇后的满腹心事。

      只在戏文上落下‘’本是人间逍遥客,奈何花落深宫中‘’的判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华庆九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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