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由己》水水水啊

2、别离开我

　　叶子被环卫工人扫的哗啦啦响，空气里还有昨夜落雨后遗留的潮气和土腥气，周正躺在床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的潮红，迷迷糊糊的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电话铃声在空荡破旧的出租屋里突兀的响起
　　“喂？”
　　周正声音又虚又哑，听筒里是李寻焦急的声音
　　“小周哥，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周正翻了个身，凹陷的面颊让他看起来像随时会被秋风带走
　　“嗯，感冒而已，不用担心”
　　李寻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正以为已经挂断的时候，李寻才颤着声音，几近哀求
　　“哥，等我，乖乖在家等我，好吗，我跟导员请好假了，正在路上，马上到了”
　　周正没精力去纠正这小子的用词，含糊的应下
　　“嗯”
　　………………
　　已经降温了，空气又冷又潮，李寻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变得苍白，亮着的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小李啊，周哥最近有没有经常发烧什么的
　　——怎么了苍哥
　　——啊，有个以前一起讨债的哥们，最近老发烧，去医院一查，是艾滋病，以前都是周哥冲在最前头，我怕他也被某些傻逼泼血导致生病什么的，就问问
　　——知道了，我问问他，谢谢苍哥
　　李寻几乎是立马想到了周正胳膊上那道疤，手脚发凉
　　………………
　　消毒水的味道并不好闻，大厅里声音嘈杂，周正坐在一边脸上是异常宽大的口罩，他安安静静的坐在人群里，像一尊雕塑，一座墓碑
　　“哥…”
　　李寻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哥，我办好住院手续了，我先送你去病房”
　　周正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脸上的迷茫毫不掩饰
　　“这是啥意思，感冒而已，用不着住院，我就发个烧挂完水就行了”
　　李寻捧住他的脸，用额头抵着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又带着些哄孩子的语气，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可周正浑身冰凉，甚至开始轻微的发抖，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人生原来这么恶心，这么黑暗，即使拥有了李寻这样一捧火也无济于事，仅仅让他能看见脚下的一小片泥地
　　艾滋，怎么可能呢，他和周正还什么都没干过，他甚至还没同意这小子的告白，周正逃跑了，这辈子第一次以这样狼狈的姿态逃跑 ，他几乎把自己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回想了一遍 ，突然，他想到了那把刀 ，他们当时赶到的时候 ，那个男人手腕上有好几道伤口，手里抓着一把水果刀 ，看到他们后 ，原本麻木的眼神突然狰狞 ，提着刀向他们刺过来 ，于是便有了手臂上那个疤
　　周正躲起来了，像被发现的蟑螂一样躲回角落，他本来打算等李寻过生日的时候再答应他的，一想到这个木头一样的小孩会高兴成什么样他自己也情不自禁的笑起来，余光看到手臂上那道疤，他的笑容僵住，艾滋病通过性行为和血液传播，当时是李寻拿着棉签帮他处理的伤口，李寻碰没碰过他的血已经不重要了，他的脑子里被李寻可能被自己传染这种想法占满，眼珠神经质的颤抖着 ，眼白上遍布着血红的蛛丝
　　李寻才二十岁不到，他的人生还有好长呢 ，他不能被自己毁了 ，他开始没由来的厌恶自己 ，下意识的去抓挠那道疤 ，皮肤被指甲撕裂，渗出点点滴滴的血，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神情麻木，只有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证明他还活着
　　李寻踹开门板 ,老旧的木板发出吱呀声，霉味儿与腐臭味充斥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这是周正的避难所
　　“哥 ……”
　　地上某团东西动了动，李寻尽量放轻脚步 ，慢慢的走过去 “哥，我已经订好病房了 ，我们去看病好不好 ，你还没陪我我过生日呢 ”
　　随着他的靠近，那团由不知名物品组成的东西缓缓向后退着，直到无路可退，李寻柔声向他靠近着，对待周正，他总是耐心的，一开始的周正也是现在这样，浑身是刺，但是没关系，周正不嫌弃他，他也不会讨厌周正。
　　“周哥！”
　　王苍刷的拉开窗帘，他硬生生从一楼阳台爬上来的，爬了三层楼，他跳下窗台就要去扶周正，周正瞳孔皱缩，受了惊吓一般站起身 ，拿出一把水果刀举在身前。
　　李寻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和身下的东西，周正颧骨突出，已经瘦到一种诡异的程度。手臂上全是抓挠的痕迹，几道伤口还在渗血 ，他哆嗦着开口，声音哑的像砂纸摩擦墙壁一样难听
　　“别碰我…别碰我！”
　　而他身下坐着的是曾经李寻穿过的衣服，李寻甚至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高中校服，周正用他的气味筑了个巢，试图在里面等待自己的死亡
　　………………
　　小孩子们在雪地上尽情奔跑，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周正带着一个圣诞树样式的毛线帽坐在长椅上，这座公园离医院很近，李寻经常带他来这里散步。香甜味儿飘进鼻腔，热气腾腾的烤红薯被递到手心里，热度一点点传进冰凉的指尖，周正看了看身旁的李寻，李寻也看着他嘴角浸着笑，只是脸上的胡茬和眼底的青紫，让这个才20多岁的男人分外憔悴，周正低下头，一点一点吃掉这份温暖
　　红色在雪地上一点点洇开，周正抬起手摸到一阵温热，他放下烤红薯，胡乱的想将鼻血擦干净。白色的羽绒服上是鲜红的血迹，李寻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要给他擦，却被周正躲开
　　“别碰我”
　　李寻的手停在半空，冷空气从指缝中穿过，染上细微的温度。
　　“好”
　　他把纸巾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周正一张一张抽走，等终于擦干净后，一整包抽纸只剩下一半，李寻想把用过的纸扔掉，又被周正叫停。
　　“别碰”
　　周正用干净的纸把沾了血的纸包起来，揣进口袋
　　“扔外面不安全，会传染的”
　　周正看了一眼手机“你也该上课了，走吧，回医院”
　　因为虚弱，他走的很慢。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最近很喜欢看李寻的背影，喜欢拿现在的李寻和记忆中的李寻做对比，好像更高了，肩膀更宽了，头发……
　　周正手里剩下的那节凉透的红薯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李寻转过身
　　“怎么了？晕？”，周正摇摇头，将吃过的红薯捡起来。
　　“走神了，没拿住”，两人在医院分别，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周正靠在电梯内壁虚脱般坐在了地上，白头发，李寻长了很多白头发，可他才22岁，眼泪流进袖子呜咽也闷在嗓子里。
　　………………
　　胃里的灼痛感清晰无比，他听见很多人喊他的名字。但又好像只有一个人，周正不禁后悔，早知道直接跳楼了，喝农药太他妈慢了。他看见了无数个李寻 ，从10岁到22岁 ，李寻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最后22岁的李寻张口声音似平静，似哽咽。
　　“小周哥，你也不要我了，对不对？”
　　在仪器的哀鸣中，周正睁开眼，他看见眼眶通红的李寻，声音只剩下气音，他太虚弱了，
　　“李寻……”李寻弯下腰，周正扬起脸，隔着氧气面罩碰了碰他的嘴唇
　　“对不起啊，”，他隔了很久才有力气说下一句话
　　“我不想拖累你了 ，活的轻松点吧”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也是唯一一个，建立在周正死亡的虹桥上，并不幸福，也并不绵长，甚至是苦涩的，让李洵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周正的味道。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