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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上个学世界都变啦! 洛嘉七岁那 ...

  •   洛嘉七岁那年秋天,师父带着他下了山,不是去办白事,是去上学。

      村子里的学校只有两间平房,一间是一年级和二年级,另一间是三年级和四年级,五年级往上就得去镇上读了。校长是个戴眼镜的圆脸大叔,看了看洛嘉的年纪,又看了看洛嘉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身板,犹豫了一下说:“要不先从一年级读起?”

      洛嘉站在办公室门口,拽着师父的衣角,用那双猫儿一样滚圆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
      他没有上过幼儿园,没有跟同龄人打过交道,他有限的社交经验全部来自道观里的三清像、山上的阿咪、以及偶尔来请师父做法事的村民。面对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小孩,他的第一反应是——好吵,比阿咪发情的时候还吵。

      师父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嘉嘉,你在这儿好好上学,放学师父来接你。”

      “师父你去哪儿?”

      “师父下山办点事。”师父的眼神飘了一下,洛嘉那时候还读不懂那种眼神,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心虚,“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洛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师父上次说“带好吃的”,带回来的是一袋超市打折的速冻饺子,煮出来皮是破的,馅是散的,师徒二人用勺子舀着吃了一顿肉丸面片。

      上上次说“带好吃的”,带回来的是村里小卖部买一送一的面包,硬得能砸核桃,保质期印得模模糊糊,洛嘉吃完拉了两天肚子。

      “师父,”洛嘉非常认真地说,“你别买,你做就行。”

      师父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更加飘忽了:“那什么……师父做的不好吃吗?”

      洛嘉沉默了。他只有七岁,但他已经学会了在诚实和孝顺之间做出艰难的选择。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师父,等我放学回去做。”

      这是洛嘉学会做饭的直接原因——师父做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洛嘉没吃过别人做的东西,以为全世界的食物都是野菜糊糊和死面馒头的味道,所以虽然难吃,但因为没有对比,也就没有伤害。

      可自从吃过那顿大席之后,洛嘉的味觉世界被彻底炸开了一个口子,他才知道原来食物可以是那样的,原来人和人做出来的东西可以有天壤之别。

      师父做菜的问题出在三个方面:第一,他舍不得放油,炒菜基本等于水煮;第二,他控制不了火候,电磁炉上的按钮对他来说跟天书一样,火力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炒出来的菜要么焦黑要么夹生;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什么菜都往一锅炖。

      举个例子把,野菜、萝卜、土豆、豆腐、粉条,统统倒进锅里加水煮,煮到所有的食材都失去了自己的颜色和形状,变成一锅灰扑扑的糊状物,再撒一大把盐,端上桌的时候还特别自豪地说:“看,营养均衡。”

      洛嘉六岁那年,第一次站在道观厨房里的小板凳上,握着锅铲,对着电磁炉上跳动着的红色数字,做出了人生中第一道菜——西红柿炒鸡蛋。

      西红柿是村里一个阿姨送的,那平日她也自己出来卖,价不高,五毛钱一斤,卖相不好,个个都带着疤,但切开之后汁水丰盈,酸酸甜甜的气味一下子就冲进了洛嘉的鼻腔。

      鸡蛋是村里王奶奶送的,她家的母鸡刚下的,蛋壳还带着温热的鸡窝气息。洛嘉站在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倒了油——他比师父大方多了,油在锅底铺了亮晶晶的一层。

      鸡蛋打下去的时候刺啦一声响,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卷起金黄色的波浪,洛嘉手忙脚乱地用锅铲翻炒,碎蛋花裹着油光在锅里跳舞。然后下西红柿,红艳艳的西红柿块一遇到热油和糖、盐就开始出汁,酸甜的香气混着鸡蛋的焦香从厨房飘出去,飘过院子,飘进正殿,飘到了正在上晚课的师父鼻子里。

      师父睁开眼睛,鼻子用力嗅了两下,然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道长身份的速度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那天晚上,师徒二人就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人吃了两大碗白米饭。师父把盘子底的汤汁都拌了饭,吃完之后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洛嘉终生难忘的话:“嘉嘉,以后做饭就交给你了。”

      从那天起,洛嘉成了道观的掌勺大厨,年仅六岁。

      他每天放学回来,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师父给他买了一个小号的围裙,还咬咬牙买了个二手但是功率大的电磁炉,他系着围裙踩在板凳上,在电磁炉前忙忙碌碌。

      他学会了做红烧肉——不正宗版——因为师父买不起太多五花肉,每次只能买一小块,切成薄片,多放土豆少放肉,但酱油和冰糖在锅里熬出的焦糖色一样能让那锅土豆烧肉香得林子里的小动物时不时就跑来蹲在道观门口流口水。

      他学会了做酸辣土豆丝,土豆切得虽然粗细不均,但醋和辣椒的比例掌握得恰到好处,脆生生的,酸辣开胃。

      他甚至学会了蒸馒头——真正的、蓬松的、咬起来像云朵一样的白面馒头,第一次成功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端着那屉馒头跑到师父面前,眼睛里亮得像装了星星。

      师父咬了一口,没说话,眼神复杂的看了看他,把明天他要带去上学的饭盒装的满满的,孩子实在,一个馒头蒸恨不得能有自己脸大。

      师父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下山“办事”。洛嘉不太清楚师父办的是什么事,师父从来不细说,每次只留下一句“师父下山一趟,晚上回来”,就背着那个破旧的包袱走了。洛嘉时常想,村子里就算是天天有人请师父办科仪做道场,也没有那么多人啊。

      洛嘉一个人去上学,一个人放学回来,一个人做饭写作业,然后留一份饭菜在锅里温着,等师父回来吃。

      师父每次回来都会带钱。有时候是一两张红票子,有时候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有超过五百块。而且师父每次把钱交给洛嘉的时候都会说同一句话:“今天必须花掉,一分都别剩。”

      洛嘉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住了:“师父,不能攒着吗?”

      “不能。”师父的语气斩钉截铁,“攒不住。”

      洛嘉不太明白为什么攒不住,但他听话。于是他拿着钱去村里的菜市场买菜买肉,去小卖部买米买油,偶尔还会给自己买一瓶牛奶——师父说他正长身体,得补钙。

      有一次师父拿回来三百块钱,洛嘉一咬牙买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师徒二人喝了整整三天,鸡骨头都给阿咪啃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次师父只拿回来十几块钱,洛嘉就买了点豆腐和青菜,做了一锅青菜豆腐汤,虽然清淡,但也吃得热热乎乎的。

      洛嘉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师父每次回来,钱多钱少不是重点,重点是师父身上总会多一些小伤。有时候是胳膊上青了一块,有时候是手背上划了道口子,有时候走路有点跛,问他怎么了,他就说“不小心摔了一跤”或者“被树枝刮了一下”。洛嘉不太信,但师父不说,他也问不出来。

      直到他三年级那年,所有的事情都被掀开了,世界在洛小嘉面前翻了个底朝天。

      那天是周三,洛嘉放学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秋天的傍晚,山里的天黑得比夏天快,道观门前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在暮色里像一盏盏小灯笼。洛嘉摘了两个熟透的柿子,打算晚上和师父一起吃。?
      他推开道观的门,喊了一声“师父我回来了”,没有人应。

      洛嘉没太在意,以为师父又下山办事去了。他放下书包,写完了作业,淘米煮了饭,用蒜蓉炒了青菜,做了一个青椒炒肉,把菜用盘子扣好放在桌上,然后坐在院里的小矮桌上一边写作业一边等师父回来。

      天彻底黑了,师父没回来。

      作业写完了,师父没回来。

      阿咪喂完了,师父没回来。

      洛嘉给师父打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接通了,但那边没有说话,只有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风声,又像是某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电话就断了。

      洛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盯着通往山下的那条小路。月亮升起来了,把山路照得惨白惨白的,两旁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晃,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在挥舞。

      ‘再等等,再等等师父还不回来,我就去村子里找派出所的警察叔叔。’

      晚上十点,师父没回来。

      晚上十一点,师父还是没回来。

      洛嘉把饭菜热了第三遍,电磁炉开机的滴答声在空旷的道观里显得格外刺耳。平日里上了一天学,爬过了山,煮了饭的他这时候早已经肚子饿的咕咕叫,但是今天他却没感到饿,只觉得身体里空空的。

      他的手有点抖,但他告诉自己不要怕,师父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虽然他也不知道师父到底厉害在哪里,但在他的印象里,师父就是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天塌下来都能用那根破木簪子顶住的人。

      阿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里溜回来了。它迈着四条粗壮的腿,悄无声息地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整座院子似乎都微微震了一下。

      阿咪走到洛嘉身边,趴下来,把它那颗巨大的脑袋搁在洛嘉的膝盖上,呼出的热气透过裤子的布料烫得洛嘉腿上一阵发麻。洛嘉伸手挠了挠它耳后的绒毛,阿咪半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像是远处滚过的闷雷。

      阿咪不是猫。洛嘉从记事起就知道阿咪不是猫,虽然师父一直“阿咪阿咪”地叫,但真正的猫不可能有它一半大。

      阿咪趴着的时候能占满道观正殿前的整块台阶,站起来的时候脊背能顶到洛嘉的胸口,一条尾巴有成年男人的手臂那么粗,浑身披着厚实的皮毛,走起路来肩胛骨在皮毛下滚动,像两座移动的小山丘。

      村里的王大爷有一次来道观找师父看病——是的,师父还会给人看病、开中药——看见阿咪的时候,二话没说转身就跑,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后来师父花了很长时间跟村里人解释“阿咪很乖不咬人”,但效果不太理想,因为阿咪打哈欠的时候露出来的犬齿有大半个巴掌长,白森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说它不咬人,连洛嘉自己都只信了八成。

      但阿咪确实是洛嘉见过的最懒的大猫猫。它每天的生活就是睡觉、晒太阳、蹭师父的腿讨吃的、以及偶尔消失在山林里一两天,回来的时候肚子圆滚滚的,嘴角沾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

      洛嘉有一次试图跟踪阿咪看看它到底去了哪里,结果阿咪在山林里七拐八拐,跳上一块两米多高的岩石,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嘉,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跟不跟,不跟我去吃饭了”,然后一个纵身就消失在了树丛里。洛嘉只好自己灰溜溜地下山。

      现在阿咪就趴在他身边,用它那颗大脑袋压着他的膝盖,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得沙沙响。洛嘉把手放在阿咪的头顶上,感受着掌心下那片厚实皮毛传来的温度,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阿咪在的时候,他从来不怕。

      直到半夜十二点多,院门被撞开了。

      洛嘉第一眼看到师父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师父今天跟人打架了,而且打输了。师父那件补丁最少的道袍被撕得破破烂烂,袖子只剩半截挂在肩上,下摆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布条随着步伐一飘一飘的。

      师父脸上青了一大块,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左腿一瘸一拐,整个人的状态活像一只被揍急了的公鸡,狼狈得不成样子。他用力撞上院门,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纸重重拍在门上,说来也奇怪,那符纸没用胶水,却牢牢粘在大门上,没有掉下去。

      “师父!”洛嘉蹦起来就往前冲,阿咪的大脑袋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别过来!”师父一抬手,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洛嘉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看着师傅一瘸一拐地冲进正殿里,从供奉着三清的香案下面,抱出了一个看上去很破旧的布袋子。

      师父回到门前的一瞬间,洛嘉分明看到有什么东西从院门口的缝隙中慢慢地涌进来,像一滩打翻了的墨汁倒着往上流。它的形体在月光下模糊不清,一会儿像是个人形,佝偻着背,脑袋的位置上有两团更深的黑;一会儿又散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蠕动,所过之处院子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像是被烧红的铁棍划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还有一种更难形容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木头混着烧焦的头发,又酸又苦,呛得洛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原本还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舔毛的阿咪低吼一声站了起来。

      洛嘉第一次看到阿咪的动作这么快。它那两条粗壮的前腿撑在地上,脊背弓起,肩胛骨高高耸起,浑身黄底黑纹的皮毛根根炸开,让它看起来又大了一圈,从一头懒洋洋的大猫变成了一座正在积蓄力量的火山。

      阿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下敲鼓,但洛嘉感觉脚下的青石板都在跟着那声音微微震动。

      那团灰雾在院门口停住了。它似乎注意到了阿咪,模糊的轮廓迟疑了一下,两团黑漆漆的眼洞转向阿咪的方向,像是在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家伙到底好不好惹。

      阿咪没给它犹豫的时间。它用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越过洛嘉和站在门口的师父,带着一股风直扑向那团灰雾,洛嘉只觉得眼前一闪,阿咪已经一巴掌拍在了那团灰雾身上。

      那一巴掌带着呼呼的风声,阿咪爪子上几根弯钩似的指甲全部弹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白光。爪子落下去的时候,灰雾被打得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的水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不大,但扎得洛嘉耳朵生疼,连带着脑子也晕乎乎的,恶心、想吐。他赶紧捂住耳朵,强忍着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瞪大了眼睛看着阿咪和那团灰雾在院子里扭打成一团。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阿咪又拍又咬又甩尾,每一爪子下去都能把那团灰雾拍散一块,被拍散的雾气散在空中,像撕碎的蜘蛛网一样飘飘荡荡,但很快就又聚拢回去。

      灰雾也在反击,它分出一缕细细的黑烟缠上了阿咪的前腿,阿咪的皮毛一接触到那黑烟就开始滋滋作响,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浇了水,焦糊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阿咪吃痛,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猛地一甩前腿把那缕黑烟甩掉,被缠过的地方像绸缎一样漂亮的皮毛烧焦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微红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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