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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来自美食的震撼 洛嘉有记忆 ...

  •   洛嘉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师父,贫穷且善良的师父。

      师父总是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道袍原本的颜色已经无法清晰地辨别,只记得道袍上到处都是打满的补丁,还有被洗得发白褪色的白斑。

      半白的长头发用一根旧得发灰的木簪胡乱挽着,几缕碎发支棱出来,每次师傅背着他去山上采药或者采野果的时候,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总是被山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洛嘉那时候还很小,小到两条腿挂在师父腰侧都够不着前面,只能随着师父的步伐一晃一晃,像挂在一棵老树上的一片叶子。

      师父说他是在道观门口捡到他的,用一个竹篮装着,篮子里塞了块像是红色又像是褐色的破布,布里裹了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被雨水洇得一个字都看不清。

      师父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捡到个孩子跟捡到个萝卜没什么两样。但洛嘉自从自四脚爬行进化到两足行走后就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他在道观里翻箱倒柜的时候找到过那张破布和纸条,那块破布已经半点看不出红色的痕迹,而是一种难看且陈旧的深褐色。

      布里面包着的纸条皱成一团,上面的痕迹不像是现在人常用的签字笔或者圆珠笔,而是像极了师父平日做功课时用的毛笔,上面的墨迹确实糊成一片,唯独最下面一行字还勉强能辨认——“供奉山神,佑我全家”。

      洛嘉不认识太多字,但他认得“供奉”两个字。因为道观里那几尊落满灰尘的三清像前面,常年摆着几个干硬的馒头,师父每次换了新的供品都会对着神像拜三拜,嘴里念叨的就是“供奉祖师”。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隐隐约约明白,自己大概不是被“捡到”的,而是被“放生”的。深山老林,野兽出没,把一个婴儿放在道观门口,与其说是托付给道长,不如说是送给“野生动物”们的小点心。

      只是这个小点心运气好,碰上了师父这个穷得连自己都养不活却偏偏十分善良的道士。

      道观没有名字,门口挂的牌匾上的字迹也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样模糊不清。它就那么窝在两座山脊之间的凹陷处,像是被谁随手塞进去的一个破木盒子。

      正殿供着三清,偏殿住着师徒二人,厨房在院子角落,好在屋顶的瓦片是全的,不然下雨的时候,师徒两人可有的忙,别看道观面积不大,但是如果下雨天真要漏雨,怕是两个人怎么也得搬出几个木盆,几个陶罐儿,还有做饭用的那口大铁锅来接水。

      洛嘉从小没有自己的床,一直和师父睡在一张床上。据说那张雕花大床还是上上任观主留下的,怎么不算一种古董呢?

      师父在道观后面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些野菜,不是什么正经蔬菜,就是山里的野芥菜、野韭菜、野葱,还有几株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长出来的山药。

      从洛嘉断奶了以后,师徒二人每天的伙食就是野菜糊糊,师父把野菜剁碎了扔进锅里,加水煮开,撒一小撮粗盐,再搅进去一点点玉米面,搅成一锅绿不绿黄不黄的糊状物。

      馒头这种东西,洛嘉一直以为那就是个能丢出去随机打倒一两个小朋友的玩意。个个都是死面疙瘩,沉甸甸的能当武器使。

      所以当师父告诉他,山下村子有人请他们去办白事的时候,洛嘉的第一反应是不想去。每次师傅出去给人做白事,基本上都要在外头耗上一整天才回来,每次回来都显得又累又困。身为一个今年刚刚5岁的小孩子,一天的时间对他来说也足够漫长。

      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到一个充斥着陌生人的世界,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至于师父说的办白事有大席,也并不觉得让人惊喜,毕竟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好的,吃饭吗,不都是那样,咽不下去的野菜糊糊,能随机砸晕几个小朋友的杂粮馒头。

      洛嘉:“我不想去,师父,我可以在观里浇水,除草…而且咱们都不在的话,阿咪他们要是来了,要挨饿的。”

      师父:“嘉嘉啊,你听我说,这次去的那位管饭,两顿!且不说你那小身板,忘记上次除草一不小心差点滚进泥沟里,就说阿咪,人家一个食肉动物,你天天把自己不吃的馒头塞给人家不合适!你也让阿咪吃点好的吧!”

      洛嘉:“师父,那你也别天天把不吃的野菜塞给阿咪了,我觉得阿咪这几天毛都变绿了……”

      白事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泥泞,师父穿上那件补丁最少的道袍,背上法器包袱,牵着洛嘉往山下走。洛嘉穿的是师父用旧衣服改的小褂子,袖子卷了三道,裤腿也卷了三道,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像一只被裹了布的小木偶。

      他一路磨磨唧唧,小手摸了摸袖口里揣着的两个塑料袋,只想着师父说的对,这次一定得给阿咪打包一些肉带回去,最好还是颜色好看点的。尽管师父说没有,但他还是觉得这两天阿咪的毛有点绿。

      毕竟腿短,师父到后半程不得不把他抱起来,要不然怕是赶不上时辰。到了村口,洛嘉就闻到了一种味道。

      那是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浓烈的、霸道的香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了花,带着油脂的焦香和酱料的咸香,裹挟着柴火燃烧后的烟火气,从村子深处涌出来,尽管还混杂着一些香烛的味道,但是还是铺天盖地地灌进他的鼻腔。

      洛嘉站在村口愣住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猫一样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股味道,他人生中接触过的所有气味加在一起都不及这一秒的十分之一。

      师父在后面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低声说了句“别丢人”顺便撇给了他一个带着得意的眼神,但洛嘉注意到师父的鼻子也微微翕动了两下,他正想问师傅,这究竟是什么味,怎么这么香?办白事的人家的亲属已经来迎他们了。

      法事在亡者家的院子里进行,师父摆开法器,点上香烛,摇起铜铃,嘴里念着祝祷的经文,声音忽高忽低,像山风穿过石缝。

      洛嘉今天的任务是跪在旁边敲木鱼,这是他跟师父练了一个好几天的活计,颇有成效,按照师父的话说:“做法事,还是要专业的,你总得付出点啥,要不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说我是带你去吃席的?”

      洛嘉猫儿一样滚圆的眼睛根本不在木鱼上,而是越过香烛和供桌,时不时瞥一眼道场外面的院子,院子另一头支着三口大铁锅。

      锅底的火烧得正旺,白蒙蒙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滋滋地往外冒,系着围裙的村宴大师傅一边娴熟的颠锅,一边指挥者几个系着围裙的大婶在锅边忙进忙出,手里端着的盘子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洛嘉的肚子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叫唤。声音大到正在念经的师父都卡了一下壳,旁边跪着的孝子贤孙们齐齐转头看了他一眼,洛嘉的脸“腾”地红了,把头埋得低低的,手里的木鱼槌子敲得更用力了,笃笃笃的像是在喊“饿饿饿”。

      法事似乎还远远不会结束,但是菜却一道道的出锅。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先是炖肉的浓香,然后是炸物的焦香,再后来是一股带着甜味的面香。

      洛嘉的大脑已经彻底罢工了,全身上下只剩下鼻子和胃在疯狂运作。他后来甚至开始无师自通地分辨不同香味的方向和来源——灶台左边那口锅里传来的味道带着冰糖的香味儿,甜丝丝的,但是又带着咸香;那股呛人的焦香是右边那个大婶从锅里捞出的什么金黄黄的食物;那股甜丝丝的面香来自院子角落里那个盖着白布的笸箩。

      终于,法事结束了。

      —————————————————————————————————————

      人群开始往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涌,那里摆着十几张从各家借来的方桌和长条凳,桌上已经铺好了一次性塑料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洛嘉跟着师父被人领到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屁股刚挨着凳子,一个和洛嘉差不多大的金属盆就被大婶端了上来。

      是一盆白面馒头,洛嘉看了看师父,发现师父还在和丧主小声说着什么,桌上也就他还有一个玩着手机的黄色头发大姐姐已经坐下了。他低头看了看小手,木鱼上灰扑扑的,他的小手也灰扑扑的。

      “善信、善信?”洛嘉小小声的叫那位大姐姐。

      “你叫我?”玩着手机的姑娘反应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周围才反问到。

      “嗯嗯!”洛嘉点点头,“善信,请问我在哪里能净手呀?”他挥了挥自己灰扑扑的小手。

      “噗嗤,”姑娘没憋住笑了,小小一团的白面团子,一本正经的叫人善信,这也太可爱了吧?“来,我带你去。”她站起身把洛嘉从凳子上抱下来。

      “多…多谢善信,劳烦您了。”洛嘉有点不好意思,这位女善信怎么,怎么能…哎呀,师父说男女之间要手手不能碰的。虽然洛嘉也不明白,为什么手手不能碰,但是手手都不能碰,就更不能让女善信抱自己了吧?

      “洛嘉,”是师父来了,“多谢女善信,劳烦了,贫道带这孩子去便好。”

      “哦,好。”姑娘点点头,往不远处的灶台旁边指了指,“那边就能洗手,屋里的厕所刚刚一直有人。”

      “多谢女善信,劳烦了。”师父牵着洛嘉往灶台旁边走,小声说:“待会儿吃完饭,师父还得去继续做仪式,我已经和丧主说了,观里有几只流浪猫狗要喂,你吃完了就去找厨师,让他给你装一些大骨头之类的。然后在院子后面的小屋里等师父回来,实在困了就睡一觉,下午不需要敲木鱼了。”

      “好。”洛嘉认真点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刚端上来的铁盆。

      一边洗手,一边忍不住问:“师父,刚刚那盆是什么呀?看着好白好白。是鸡蛋吗?那么大一个呢~”

      旁边正准备休息一会儿的厨师没忍住,他叼着烟笑着说:“我说洛道长啊,你自己一个人吃饭糊弄就算了,孩子还不给吃点好的,白面馒头都能看成鸡蛋?我那馒头的分量要是要是蛋也得是个鸵鸟蛋了!”

      师父叹了口气,这傻徒弟!“唉,我这做饭的手艺怕是练不出来喽!”

      “那还不赶紧带着孩子去吃点好的!我跟你说,我这炖着的红烧肉,马上出锅,那可是真材实料,早上刚宰的猪,又新鲜又好吃!”厨师长长吐了一口烟,继续说“我估计这次能剩不少,主家也说了,让我到时候给你送观里去,孩子正长身体,怎么也不能一直喝野菜糊糊粥啊。”

      “无量天尊,贫道多谢善信了。”师父牵着洛嘉回到桌上,此时桌上已坐了半满,目前还没人动筷,主家没来,洛道长也还没入座,村子里的人讲究这个。

      菜上了大半的时候主家终于入座,洛嘉还盯着那盆馒头,完全没注意到主家到底说了些什么。终于开始动筷了,师父看他一直盯着看,用筷子夹了一个馒头到他碗里。确实像厨师说的一样,那馒头的分量很大,一个馒头基本就占满了半个海碗。

      洛嘉拿起馒头,尽管馒头已经不再像刚出锅一样冒着白烟,但是依旧松软。洛嘉没什么见识的把馒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发现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凑近闻一闻,是一股干净的、纯粹的麦香,没有那种奇怪的碱味,也没有烧干锅时的糊味。

      他小小的咬下了第一口。馒头在齿间塌陷下去的那一刻,洛嘉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它是软的,带着一种麦子的自有的甜味的。咬下去不像师父做的死面疙瘩那样需要用力撕扯,而是轻轻一合牙齿就陷进去了,像咬进了一团蓬松的棉花。

      他转过头去看师父,发现师父也拿了一个馒头在吃,吃相跟他一模一样——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沾着馒头屑,哪还有半点做法事时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师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个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师父偷偷对他眨了眨眼,眼里满是得意,意思是说,看,这次没白出来吧

      第二道菜、第三道菜是炖肘子还有红烧肉。一个大海碗端上来,里面躺着一整只酱红色的猪肘,皮上泛着亮晶晶的油光,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到底,肉在汤汁里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跟洛嘉招手。

      洛嘉的筷子还不太会用,师父给他夹了一大块到碗里,他夹了两下没夹起来,急得直接上了勺子,撕下一大块连皮带肉的塞进嘴里。皮是糯的,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和微微的甜;肉是烂的,舌头一压就散开了,肉丝里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顺着嘴角往下淌。

      洛嘉吃得满脸都是油,师父拿着纸给他擦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索性不管了,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注意一下吃相,就自己也开始埋头苦吃。但是洛嘉抬头的间隙看了眼师父,师父吃的又快又多,居然还能慢条斯理的和别人聊天。

      ’这技能,得学。’洛嘉想

      炸丸子,外面焦脆,咬开里面是剁得细细的肉馅混着碎粉条,又香又烫,烫得他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

      猪肉炖粉条,粉条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筷子一夹就溜走,洛嘉跟一根粉条搏斗了半天最后直接上嘴从碗边吸溜进去。

      炒青菜,洛嘉本来对青菜不感兴趣,山上的野菜他吃够了,但这盘青菜一入口他就傻了——又脆又嫩,带着一股清甜,油亮亮的叶片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响,跟他吃了五年的苦野菜完全是两个物种。

      小小的洛嘉坐在大席的长条凳上,脚还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中晃荡。他看着满桌的杯盘碗盏,看着周围吃得热火朝天的村民们,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菜和手里咬了一半的馒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这个时候,他和师父正坐在道观的厨房里,一人端着一碗野菜糊糊,啃着死面馒头。

      小小的一团终于开始怀疑自己有记忆的短短几年人生——这些年师父究竟背着自己吃了多少好东西?!

      原来馒头是这样的。原来野菜可以是鲜嫩清爽的。原来肉是这样的味道。

      洛嘉有点想哭,同样的东西为啥师父做的那么难吃?!想了想又觉得在大席上哭太亏了,有哭的工夫还不如多吃两口。

      于是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端起碗继续埋头吃,他决定要把过去五年欠下的全都补回来。

      那天晚上,师父背着他回山。

      主人家管了两顿饭,洛嘉吃得太撑了,肚子圆滚滚地鼓起来,被师父背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有点想吐又舍不得吐,只能把头搁在师父肩膀上。

      他看着夜色中起伏的山峦轮廓。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两旁的树木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夜鸟的啼鸣从远处传来,还有不知名的小动物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跑过。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混着师父身上淡淡的香烛味道,洛嘉把脸埋在师父的脖颈窝里,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那个“最幸福的人”看着手里拎着的装满肉骨头的塑料袋,心里一个念头在疯长,像道观墙角那株没人管的山药藤蔓一样,细细的、韧韧的、带着一股蛮横的生命力,沿着他的心脏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越缠越紧,越缠越高。

      他想要学本事、办很多科仪!每天吃席!他想要吃遍天下所有的美食。他想和师父一起每天吃白面馒头,吃上炖肘子,吃上炸丸子,吃上一切好吃的东西。

      洛嘉趴在师父背上,对着眼前的群山、脚下的河流、路边的树木、草丛里探头探脑的小动物,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发了一个誓。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说出来的誓就不灵了,这是他上次过生日的时候师父说的。

      师父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嘉嘉,今天的肘子和红烧肉好不好吃?”

      洛嘉把脸埋在师父后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师父又问:“馒头好不好吃?”

      “好吃。”

      “跟着师父是不是不白来?”

      “嗯!”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慢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那以后师父多接点山下的活,争取多带你吃几次大席。”

      洛嘉没有说话。誓言要憋在心里才灵。

      山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师父的道袍猎猎作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笨拙的、紧紧拥抱着的形状。

      洛嘉在那个摇晃的、温暖的脊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在他五岁那年的夜晚、用一颗被馒头和肘子塞满的心发下的誓言,将穿越时间、穿越世界、穿越生与死的界限,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成为一个木质人偶的全部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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