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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婚 景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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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秋。
大雨如注,淋皱了一池碧波。
锦嫦浅斜斜倚在廊下,听雨水顺着雨链砸向青石板,细碎的风卷着雨丝扫进来,沾湿了她裙摆。
“姑娘,小心着凉。”一件披风落在她身上。
锦嫦浅拢紧身上披风,回眸一笑,“没事的夏萝,我身体好着呢。”
她才说完,便轻咳一声,夏萝连忙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脸上带着担忧,“姑娘还说呢,现在又咳嗽了。”
夏萝扶着她进屋内,屋内冷冰冰的,锦嫦浅睫羽轻颤,“没炭火了吗?”
虽还未到飘雪的时候,可几场冷雨浇过,天候说凉就凉。
夜里总离不得炭火,便是不烤火,熏笼衣裳也需要炭火。
夏萝垂着脑袋,声音低落,“管家说姑娘身体强健,五姑娘身子娇弱,便将姑娘的炭火拨去华菱园那边了。”
“明日就是出嫁的日子,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如此折磨我。”锦嫦浅望着屋外,唇边漫开一缕苦笑。
瞧着姑娘这副模样,夏萝很是心疼,抿着唇红了眼眶。
锦嫦浅是当今丞相嫡女,一年前圣上将其赐婚给秦王萧明夜。
京城里谁不知道秦王与锦家不对付,这桩婚事一出来,满街的茶楼酒肆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闲言碎语早刮进了她的耳朵里,甚至有人说大婚之日秦王绝不会踏门迎亲,还有人说她嫁过去不过是个活摆设。
而将她嫁过去,也不知她父亲是喜是忧。
思及此处,她只得望着冷透的房间轻轻一叹。
她虽是丞相嫡女,可锦嫦浅的母亲生前并不得父亲欢喜,在她出生前府中已经有好几个庶子庶女,她出生后没几年母亲便撒手人寰,而她一向又不得父亲欢喜。
家中事务是一位得宠的妾室苏小娘把持,苏小娘对府中其他子女还算和善,可唯独对她这位丞相唯一的嫡女很是恶劣,奈何她父亲向来不理后院事务,便是知晓她的遭遇也不会为她出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锦嫦浅就被涌进来的侍女们从暖被窝里捞了起来。
裹在身上的大红织金绣鸾鸟嫁衣沉得像浸了铁,勒得人连呼吸都发紧。
她木偶似的端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们把沉甸甸的胭脂水粉往脸上铺,头顶那顶缀着东珠的凤冠压得她头疼。
抬眼望去,整个相府早已挂满猩红绸带,朱红的灯笼顺着廊檐一路排开,红得刺目。
许久未见的父亲竟也早早候在院中,脸上堆着掩不住的喜色,瞧见她收拾妥当,嘴角那抹得意藏都藏不住。
锦嫦浅像尊被丝线牵着的玉雕,任凭旁人替她理衣襟,扶她起身,迷迷糊糊被人搀出闺房时,父亲凑在她耳边絮絮说了好些话,风刮过耳边,她半句都没往心里去。
稀里糊涂的又上了花车,一路铜锣开道鼓乐喧天,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颠得人发晕,透过红纱,锦嫦浅看向两旁街道。
难得深秋时节还有鲜花,迎亲队伍一路边撒钱还撒着鲜花。
锦嫦浅看着前面枣红大马上的男子,她的夫君秦王萧明夜,握着孔雀羽扇的手收紧,她未曾见过秦王,但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
花车稳稳落进秦王府地界,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再到夫妻对拜,那一套繁文缛节走完,她便被送进了新房。
她坐在婚房等了许久,身边的喜娘是苏小娘安排的,一直恶狠狠盯着她,出嫁的时候本就进食不多,入了新房后有喜娘盯着锦嫦浅一直未进食,头上偏又顶着沉重的凤冠,她险些饿晕过去。
萧明夜来得很晚,晚到再迟来一刻钟,她便要饿晕过去。
萧明夜喝了许多酒,隔着孔雀羽扇,锦嫦浅看不见人,但能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
“你们都出去。”他的声音很好听,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略微沙哑低沉。
“这……殿下,后头还有好几样规矩没走完呢,不合礼制呀。”喜娘还想劝说,却被萧明夜冷言呵斥。
“放肆!本王的话你也敢违逆?”
“是是是!奴婢告退!”喜娘不敢违逆他的话,却偏头恶狠狠剜了锦嫦浅一眼。
锦嫦浅假意没看到,她在想喜娘说的流程,她记得这个时候郎君要念却扇诗,然后她放下扇子,而后郎君坐到她身边,由喜娘各剪下二人的一缕发丝,用红绳系在一起,便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之意。
夏萝也跟着喜娘离开婚房,现下,只有他们二人,屋内安安静静的,只余下二人的呼吸声。
锦嫦浅紧张的咬了咬嘴唇,握着孔雀羽扇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些,指尖微微发白。
萧明夜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本王不会念什么却扇诗,也不会剪下头发和你放在一起。”
锦嫦浅不出声,不明白萧明夜话里恶意何来。
萧明夜冷笑一声,猛得一把将她手上的孔雀羽扇抽离扔到一边,看清楚锦嫦浅的脸,微微一愣,而后心中怒火中烧。
“为什么你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他将锦嫦浅推到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面容狰狞。
床上撒了桂圆红枣花生莲子,本是取早生贵子之意,可现下,锦嫦浅只觉得硌得慌,脖子上那只手在收力,求生欲让她不停用两只手试图去拉开萧明夜,只是徒劳。
锦嫦浅只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就在她即将晕死过去时,萧明夜松开手,将她狠狠摔到床的另一边。
重获呼吸,微凉的空气争先恐后灌进灼痛的喉咙,锦嫦浅脑子昏昏沉沉,她趴在床边,一只手护着脖子,她剧烈地咳起来,咳得眼泪往下掉。
萧明夜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出言讥讽道:“这就受不了了?你方才只不过暂时无法呼吸,可是我的芊芊,她失去了她的生命……”
锦嫦浅眼眶通红,含着泪抬头狼狈的看着他,萧明夜蹲下,一只手掐住她的脸,与之对视,锦嫦浅看到他眼里无边的恨意。
他在恨自己?可恨从何来?
“你们锦家欠芊芊的,我都会在你身上找回来。”他恶狠狠说道,无视锦嫦浅的不适,又猛地甩开手,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往侧边一趔趄。
接连几次重摔之下,她头顶沉重的凤冠早就歪了发髻,几缕青丝散乱在颊边,哪里还有半分明艳端庄,只剩说不出的狼狈可怜。
萧明夜站了起来,背对着她,语气里的厌恶不加掩饰:“明日你搬去西侧院,府中之事都交给侧妃。”
他回头扫了她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娶你已经足够恶心本王了,你也别想着能掌管王府之事。”
滚烫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锦嫦浅心口像被寒风吹透,她不明白萧明夜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平白无故的恶意只让人觉得荒唐。
“我不会碰你,更不会同你做什么恩爱夫妻。锦氏,你这条命从今往后就剩一件事,替芊芊赎罪。”狠话撂完,他甩袖离去。
新婚之夜,险些被自己的郎君掐死,自己还要为一个陌生人赎罪,锦嫦浅趴在床沿,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掉落,她在哭自己,从前遭人磋磨,未来日子竟还不如未出阁之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夏萝一推开门就瞧见她这副模样,快步扑到床边扶她。
视线触及她脖颈上那几道骇人的红痕,小姑娘瞬间红了眼,颤着声问:“姑娘,殿下他……他怎么能这么待您?”
锦嫦浅的泪止不住,她拽着夏萝的手哽咽道:“夏萝,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你的名字如今还没记入秦王府,趁现在还有机会,我想法子送你离开这里,寻个安稳地方去过日子。”
眼下她唯一记挂的只有夏萝,依着萧明夜的话,留在自己身边的人迟早要被牵连受苦,锦嫦浅能忍受自己一个人受苦,却不愿连累别人。
夏萝眼中含泪,带着哭腔说道:“奴婢从小就跟在姑娘身边了,说好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姑娘这是要赶奴婢走吗?”
锦嫦浅拉着她的手,露出脖颈上的红痕,眼中带着担忧,“夏萝,你也看到这些痕迹了,秦王他怨恨锦家,你跟在我身边,他也视你为锦家的人,我过得苦一点无所谓,我只害怕连累你。”
夏萝摇了摇头,眼泪落在锦嫦浅手背上:“从前在相府,苏小娘变着法儿磋磨咱们,冷一口热一口不也熬到现在了?如今姑娘好歹是名正言顺的秦王妃,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的。”
“你不明白,夏萝,你听我的话好不好,离开王府。”锦嫦浅攥着她的手腕,指尖都在发颤,苦口婆心地劝。
夏萝却怔怔望着她,往后退了一步,撩起裙摆重重磕了个头,“姑娘,奴婢是被家里卖到府中的,回去也只会被继续卖出去换取银钱,除了您身边,奴婢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姑娘若是担忧奴婢,奴婢现在就可以自尽,以告夫人姑娘的大恩大德。”
话音刚落,她猛地拔下头上金簪,锋利的尖直抵着自己的脖颈。
“夏萝!”
锦嫦浅扑了过去,夺走她手上的金簪,生怕夏萝真的自寻短见。
她一把抱住夏萝,眼泪婆娑,声音哽咽,“好好活着,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夏萝埋在她肩头,“姑娘,奴婢要永远守在姑娘身边……”
她心中默默想着,自己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
这一夜红烛燃到天明,新房内只有夏萝陪着锦嫦浅。
天刚亮透,就有几个仆妇抬着她们的箱笼往西侧院去了。
王府并无破落的院落,但此处周边水路经过,院子潮湿,不仅湿气重,还格外逼仄。
所幸锦嫦浅身边就夏萝一个人,两个人住一个院子还是足够了。
可笑她父亲不重视她,不愿多送几个陪嫁侍女,连一个老嬷嬷管家婆子亦无,她身边就只有夏萝一人。
将院子收拾好后,锦嫦浅坐在屋内,西厢院并无像样的堂屋。
“王妃入府第二日府上姬妾该来拜见王妃,可现下已经这个时辰,竟无一人来……姑娘……”夏萝站在锦嫦浅身边,愤愤不平道。
锦嫦浅望向院外,院子不大,从这里都能看到西厢院大门,她淡淡开口道:“我倒情愿她们都别来,就让我们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就好。”
她早听说萧明夜府里早有几位侧妃侍妾,可她半分都没把这些内宅争斗放在心上。
从昨夜他的那些狠话来看,萧明夜恨毒了锦家,虽然她到现在都摸不清那位叫芊芊的女子到底因何而死,可锦家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座吃人的囚笼?
锦家这所谓的娘家,从来没有给过她半分暖意,更不会成为她在这王府里的靠山。
锦嫦浅心想,萧明夜对自己或许有所误会,他口中一直念着芊芊,应该是他心爱之人,只可惜香消玉殒。
她想,如果的话,她想和萧明夜协商和离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