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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骨中来客 照骨司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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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司从不拒收尸体。
无论尸体躺在棺材里、装在麻袋里,还是只剩下一块无法辨认的骨头,只要送尸人说得出发现地点,守卫便会先登记,再叫仵作验看。碰上身份清楚、死因明白的,当日就能交还亲属;遇到疑案,则移入寒字房,按天地玄黄编号。
但照骨司没有收过一个自己走来的死人。
守卫看看裴无咎,又回头看看沈照夜,一时不知该把来人领去问事房,还是直接替他挑一张停尸床。
裴无咎仍把两只手并在身前,姿态很配合。
“没有锁链?”他问。
守卫握紧刀柄:“你急什么?”
“怕你们待会儿后悔。”
“进了照骨司,该后悔的是你。”
守卫这话说得颇有气势。若忽略他向后退了半步,应当更有说服力。
沈照夜站在门内,没有立即让人拿他。
天已经放晴。晨光越过照骨司高大的外墙,恰好落在裴无咎脚边。光与影之间横着门槛,也横着昨夜那场怪雨留下的最后一道水痕。
裴无咎站在门槛外,没有影子。
街上来往的人都有。卖早点的小贩,挑水的脚夫,刚换值的巡卒,甚至檐下那只正在舔爪子的花猫,身后都拖着一道淡薄的晨影。
只有他没有。
沈照夜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他有影子。
昨夜在照骨灯中消失的镜像,此刻安静伏在青砖上,轮廓与常人无异。
“你说自己三个月后会死。”沈照夜问,“具体哪一日?”
“八月十七。”
“什么时辰?”
“午时以后,申时以前。”
“连时辰都不能确定?”
“死亡也讲究分寸。太早显得着急,太晚耽误收尸。”
“地点?”
裴无咎抬起下巴,指向西边。
“京郊望骨坡。那里正在建一座宅子,正堂还没上梁。三个月后,你会在东厢房里找到我。”
守卫忍不住道:“望骨坡哪来的宅子?那地方全是坟。”
裴无咎看他一眼:“所以现在还没建好。”
“谁建?”
“已经死的人。”
守卫的手又向刀柄靠近几分。
沈照夜问:“你来投什么案?”
“七具无名尸。”
“你杀的?”
“不是。”
“你认识他们?”
“认识其中的一部分。”
“哪一部分?”
“被你们收到司里的部分。”
沈照夜没有继续在门口问。他向守卫伸手:“锁链。”
守卫从墙边取下一副铁铐。照骨司的铐与刑部不同,铐环内侧刻着一圈极浅的姓名。那些都是曾经死在司里的犯人,据说亡魂不肯离去,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铁上,遇到活人戴上,便会替官差记住他。
裴无咎主动伸手。
锁环合拢时,他手腕上的灰白细线被压在铁下。线的一端缠着他的左腕,另一端却没入衣袖,像是一直延伸到身体里面。
守卫落锁,用力扯了两次。
裴无咎提醒:“多绕一圈。”
“少教我做事。”
“我是为你好。”
“你若真为我好,就闭嘴。”
裴无咎果然闭嘴,只在守卫转身时轻轻活动手腕。铁铐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同时暗了一下。
沈照夜看见了。
他没有声张,只吩咐:“带去听雨室。”
照骨司有七间问事房。
前六间按用途分别称辨言、观色、留声、问梦、对骨、照影。第七间没有正式名字,窗外搭着一段空瓦檐。无论晴雨,瓦上终日有滴水声,因此司里的人都叫它听雨室。
昨夜以前,没人认真想过水从哪里来。
今日瓦檐是干的。
裴无咎被按在桌边坐下。守卫将铁链穿过椅背,锁在地环上,又在门外留了四名执刀役。
周成亲自抱着案卷进来。
他一夜没睡,眼底发青,衣领倒是重新扣整齐了。六块旧木牌摆在桌上,第七块放在最上面。每一块都只剩一个数字。
周成在裴无咎对面坐下,将笔、墨和一沓白纸排开。
“姓名。”
“裴无咎。”
“哪个裴?”
“非衣裴。”
“无咎是哪两个字?”
“平安无咎。”
周成笔尖停住:“你觉得这名字适合你?”
“家里人取名,总喜欢缺什么取什么。”
“籍贯。”
“不知道。”
“年龄。”
“不知道。”
“父母。”
“没有。”
“师承。”
“没有。”
“营生。”
“偶尔替人送东西。”
“送什么?”
“有人丢掉,又有人舍不得的东西。”
周成冷笑:“捡破烂?”
“也可以这么说。”
裴无咎回答得从容。周成问一项,便在纸上写一项。写到籍贯时,他皱了皱眉,把纸拉近一些。
刚刚写下的姓名不见了。
不是墨迹褪色。纸上没有擦拭和洇开的痕迹,第一行仿佛从未落过笔。
周成抬眼。
裴无咎说:“我提醒过,要多绕一圈。”
门外守卫听见这句,探头进来:“铐得好好的!”
“铐住我没有用。”裴无咎垂眼看着腕上铁环,“你们这副铐,是让死人替你们记住犯人。可他们记不住我。”
周成抓住他的右手,翻看掌心与指腹。
“没有易容。”裴无咎说。
“我在找墨。”
“也没有藏在指甲里。”
“你知道得倒多。”
“我以前坐过这里。”
房间安静了一瞬。
周成慢慢放开他的手:“何时?”
“很久以前。”
“哪一年?”
“你想听官历,还是我记得的年份?”
“有什么区别?”
“官历里没有那一年。”
周成把笔放下。
沈照夜一直站在窗边。此刻才转过身,拉开裴无咎对面的椅子。
“看着我。”他说。
裴无咎原本正在观察桌上的木牌,闻言抬眼。
两人第一次在没有雨、没有人群、没有门槛阻隔的地方对视。
裴无咎看人的方式并不锐利。他的目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太有耐心,像是早已知道眼前这张脸会出现,所以并不急着辨认,只想确认一些极细小的变化。
他先看沈照夜的眼睛,然后是眉骨,最后在右侧耳垂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颗很淡的小痣。
沈照夜问:“见过我?”
“见过。”
“何时?”
“今日辰时。”
“在今日以前。”
裴无咎笑了一下:“沈大人问话,总喜欢把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放进问题里。”
“昨夜,第七具尸体的骨忆中出现了我。”
“恭喜。”
“喜从何来?”
“从前都是你看死人,现在终于有死人看你。”
“你知道那段骨忆?”
“知道一部分。”
“死者是谁?”
“他有过很多名字。你若问他最后使用的那个,叫许阿七。”
周成立刻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尚未写完,最先落笔的“许”已经变淡。
他索性将笔一扔:“写不下来。”
裴无咎道:“说出来也留不久。”
沈照夜问:“为什么?”
“因为已经没人负责记得他。”
“你记得。”
“我不算人。”
门外几名守卫交换眼色。
若犯人自称不是人,寻常官差大约会将其归入疯癫;可照骨司里没有谁敢轻易把这句话当玩笑。
沈照夜不动声色:“那你算什么?”
“证物。”
“谁的证物?”
“很多人的。”
“许阿七也是其中之一?”
“曾经是。”
“他左手握着七颗牙。每颗牙来自不同的人。”
“对。”
“其中一颗刻着我的生辰。”
裴无咎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沈照夜注意到了。
“你不知道?”
“我知道那颗牙上有字。”
“不知道写的是我的生辰?”
裴无咎沉默片刻:“原本不该是。”
“原本该是什么?”
“死期。”
“谁的死期?”
“你的。”
门外传来刀鞘撞上门框的声音。一个年轻守卫没站稳,立刻被同伴瞪了一眼。
周成重新拿起笔,这次没有急着记录。
“承熙十一年十月初七,是沈大人的死期?”
“曾经是。”
“他那日才出生。”
“所以我说,原本不该是。”
周成盯住裴无咎,脸上那点疲惫渐渐被怒意取代:“你说话最好清楚些。这里不是茶馆,不收你半句半句卖关子。”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裴无咎道,“只是你们把出生和死亡当成相反的两件事。”
“难道不是?”
“对大多数人是。”
“对沈大人呢?”
裴无咎没有看周成。
他仍看着沈照夜。
“我还不知道。”
听雨室外忽然响起一声铃。
不是报时铃。
照骨司有三种警铃。东廊失火敲铜钟,犯人逃脱摇铁铃,尸房有变则拉一串以指骨烧制的白铃。
此刻响的是白铃。
第一声还在远处,第二声已经近了许多。铃声沿西北长廊一路逼来,像有人一边摇铃,一边往听雨室走。
周成猛然起身:“寒字房!”
一名书吏跌跌撞撞跑到门外,扶着墙喘气:“尸、尸体不见了!”
门边四名执刀役同时转身。
“什么时候?”
“不知道。陈仵作进去换冰,床上只剩灰布。门锁没有动过,窗户也钉着。铃是自己响的!”
“封闭各门,搜!”
周成冲出去。守卫正要押裴无咎起身,沈照夜却抬手让他们停下。
裴无咎仍坐在椅上,铁链锁得好好的。
他偏头听着铃声。
那声音已经来到走廊拐角。
“它在找什么?”沈照夜问。
“不是找。”
“那是什么?”
“回去。”
“回哪里?”
“骨头记得的地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惊呼。
白铃停了。
走廊中所有声音像被一只手同时按住。急促的脚步、刀刃出鞘、书吏喊人封门,全在某个瞬间沉寂下来。
沈照夜看向门口。
守在门外的四名执刀役还站着,却都低下了头。
不是表示恭敬。
他们的头颅像突然变得沉重,颈骨无法承担,只能一点点垂向胸口。四个人动作快慢不一,最终却停在完全相同的角度。
他们身后的走廊尽头,站着第七具尸体。
尸体赤着脚,身上仍盖着那块灰布。灰布没有披在肩上,而是保持着覆盖尸身时的平整形状,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停尸床随他一起移动。
他没有右手。
左手垂在身侧,六颗牙在掌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
沈照夜站起身。
尸体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膝盖没有弯曲,脚掌没有抬起。整具身体只是平稳地向前移了三尺,仿佛走廊在他脚下自行缩短。
四名执刀役仍低着头。
其中一人喃喃道:“地上有人。”
另一人回答:“没有。”
“有一个。”
“那是我的影子。”
“你的影子在吃东西。”
说完这句话,最左边的守卫忽然抬刀,狠狠劈向自己脚下。
沈照夜抓住他的手腕。
刀刃停在离鞋面不到一寸处。守卫奋力挣扎,眼睛却没有看沈照夜,而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影子。
“放开!它把我的名字吃了!”
另外三人也开始拔刀。
“退出走廊,不要看地面!”沈照夜喝道。
周成从拐角赶回,立刻命人将四名守卫拖走。那些人离开尸体十步后,身体突然软下来,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们还记得自己拔过刀,却不记得为什么。
尸体继续向前。
目标是听雨室。
更准确地说,是裴无咎。
裴无咎靠在椅背上,没有躲。他手腕轻轻一转,原本锁得严密的铁铐便落在桌面。
门外守卫纷纷举刀。
“别紧张。”裴无咎揉了揉手腕,“我说过,铐住我没有用。”
沈照夜挡在门前:“坐回去。”
“它来找我。”
“所以你更应该坐回去。”
裴无咎看着他的背影,似乎觉得有趣:“沈大人,我若想走,昨晚便不会让他来敲你们的门。”
“尸体是你送来的。”
“是。”
“为什么?”
“他想见你。”
“一个无法留下姓名的死人,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他死前最后记得的人是你。”
“承熙三年,我还没有出生。”
“我知道。”
“那他记得的是谁?”
裴无咎没有回答。
尸体已经来到三丈外。
沈照夜看见死者脚底那圈深勒痕正在变色。原本青黑的痕迹一点点泛红,像有一根无形绳索仍缠在那里,随着他接近听雨室越勒越紧。
地面上也开始出现水。
不是从尸体身上滴下,而是青砖内部向外渗。水面薄得像一层新磨的镜子,映出走廊、门窗与众人的下半身。
镜中没有尸体。
也没有裴无咎。
沈照夜却看见了另一个东西。
水中映出的听雨室里,桌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照骨司旧制官服,背对门口,长发束得一丝不乱。他面前摆着一盏白色骨灯,手中握笔,像正在记录口供。
现实中的那张椅子明明空着。
水中人却缓缓转过头。
沈照夜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是昨夜骨忆里十六七岁的少年,而是现在的他。眉眼、衣着、腰间铜牌,无一处不同。
水中的“沈照夜”抬起一根手指,放到唇前。
不要说话。
与此同时,尸体停了下来。
死者闭合的眼皮下,眼珠快速转动。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无声重复某句话。
裴无咎突然变了脸色。
“别让他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显出真正的急切。
沈照夜反问:“他要说什么?”
“你的名字。”
“他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与说出来不是一回事。”
尸体的下颌已经张开。
裴无咎一步跨过桌子,抓住沈照夜肩膀,将他向后一拽。动作快得门边守卫来不及反应。几乎同一刻,尸体口中传出一声极低的气音。
“沈——”
第一个字落下,听雨室的窗纸全部变成空白。
纸上原有的水渍、纤维与修补痕迹一齐消失,像这些纸从未被制造出来。
“照——”
第二个字落下,周成手中的案卷忽然散开。
不是装订线断了。纸页上的文字全部消失后,纸张似乎忘了自己曾属于同一本册子,纷纷从他怀中滑落。
周成低头看着空白案卷,脸色惨白。
尸体没有说出第三个字。
裴无咎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死者猛然睁眼。
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层不断向下落的雨。
雨水穿过裴无咎指缝,淌到腕上。灰白细线像活物一样从衣袖中钻出,一端缠住尸体脖颈,另一端仍没入裴无咎皮肉。
尸体剧烈震动起来。
六颗牙从掌心掉落,叮叮当当滚向各处。其中一颗落入砖缝,一颗停在沈照夜靴边,其余四颗滚进听雨室。
每一颗牙停下时,房中便多出一个人的呼吸声。
第一个呼吸急促,像溺水者刚被捞上岸。
第二个带着幼童睡梦中的鼻音。
第三个沉重苍老。
第四个却在笑。
看不见的人挤满听雨室。他们没有身体,只剩下呼吸。有人靠在窗边,有人伏在桌下,还有一个就站在沈照夜身后,气息一下一下拂过他的后颈。
裴无咎仍捂着尸体的嘴。
“许阿七,”他低声说,“到这里就够了。”
尸体喉咙中发出含混的呜声。
“你已经把东西送到。”
死者挣扎得更厉害。
裴无咎手腕上的细线越绷越紧,陷入皮肉。他却没有松手,只重复道:“到这里就够了。”
那句话不像命令,更像劝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停下。
尸体眼眶中的雨渐渐变小。
周围杂乱的呼吸声也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先消失的是笑声,然后是老人,接着是溺水者。最后留下的孩童呼吸很轻,像在屋角睡着了。
尸体抬起左手。
他的手越过裴无咎肩膀,向沈照夜伸来。
周围刀锋骤然逼近。
沈照夜却抬手制止众人。
他向前半步,让那只冰冷的手碰到自己额头。
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突如其来的重量落进意识里。
那重量并不属于某段记忆。更像有人把一只封闭的箱子交给他,却没有给钥匙。箱中有东西轻轻撞击,一共七下。
沈照夜看见一扇门。
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门闩。
门外站着七个看不清面孔的人。他们每人缺少身体的一部分:有人没有舌头,有人没有右手,有人没有眼睛,有人胸口空着,有人没有影子。
第七个人最矮,是个孩子。
孩子仰头问他:
“这一次,你要把谁留下?”
沈照夜还没来得及回答,额头上的手便失去力量。
尸体向下倒去。
裴无咎接住了他。
不是接一具尸体,而像接住一个终于睡着的人。他让许阿七的头枕在自己臂弯,替他把歪斜的灰布拉好。
死者的面容开始变化。
灰白头发从根部转黑,年轻的脸上浮出深纹;肩背肌肉迅速消瘦,白骨化的左膝重新长出皮肉。那些属于不同年龄、不同死期的痕迹像退潮般离开同一具身体。
最终留下的是一名六十岁上下的老人。
普通,瘦小,右手完整。
他脚底没有绳痕,胸腔里没有雨,嘴里也有舌头。
只是无人认识。
门外一名仵作忽然问:“这是谁?”
没人回答。
周成看向第七块木牌。木牌上的“七”已经消失,正面终于留下一行很浅的字。
许阿七。
仅仅三个字。
没有籍贯,没有生卒,也没有死因。
裴无咎低头看了一会儿,将尸体交给陈直。
“现在可以葬了。”
陈直下意识接过。等把人放到担架上,他才反应过来:“葬在哪里?”
裴无咎说:“哪里都可以。”
“没有亲属?”
“没有。”
“故乡?”
“没有。”
“总该有个来处。”
裴无咎抬眼:“被人记得,才有来处。”
陈直无言以对。
周成突然按住自己额角:“等等。刚才他从寒字房走到这里……为什么?”
“为了说沈大人的名字。”裴无咎道。
“说出名字会怎样?”
“你们已经看见了。”
“窗纸和案卷上的字没了?”
“不止。”
周成迅速摸向腰间。
他挂着一块照骨司掌案铜牌。铜牌还在,背面的凹痕也在,可原本刻着的名字已经消失。
门外众人纷纷检查自己的腰牌。
他们的名字都在。
只有周成的没了。
周成脸色铁青:“为什么是我?”
裴无咎看着他:“因为他念出第二个字时,你正在试图记住整件事。”
“记案是我的职责。”
“所以被拿走的是你的名字。”
“还能恢复吗?”
“能。趁大家还记得你叫什么,重新刻上去。”
周成立刻把铜牌扔给书吏:“现在就刻。”
书吏接牌时神色迟疑:“刻……刻什么?”
周成的动作停住。
“我的名字。”
“您的名字是?”
周成瞪着他。
书吏被瞪得向后缩了一步。他认识掌案,知道眼前人管理案库,也记得对方脾气很坏、扣钱很准。可当他试图说出名字时,嘴里只剩一片空白。
门外其他人也露出相同的茫然。
名字正在从他们记忆里消失。
周成抓住沈照夜:“你记得吗?”
沈照夜看着他。
那两个字就在舌尖,却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他立刻从袖中取出小刀,在自己左掌手套上刻下两个字。
周成。
最后一笔刚落,记忆中的阻力便彻底合拢。
他知道眼前人是掌案,知道两人共事多年,也知道昨夜是此人把他叫回照骨司。
但若没有掌心的字,他已经想不起对方姓名。
沈照夜将手套展示给众人。
“周成。”他念道。
名字经由声音重新进入房间。
书吏立刻在铜牌上落刻。第一刀下去,金属表面发出刺耳声响;第二刀时,周围几人同时想起这个名字;第三刀完成,“周成”二字重新固定在铜牌上。
周成接回铜牌,手指微微发抖。
裴无咎道:“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许阿七没有要杀你们。他连沈照夜的全名都说不完。”
“他为什么一定要说?”
“因为人死之前,总想确认自己送到的东西没有交错对象。”
沈照夜问:“他送了什么给我?”
“七具尸体。”
“尸体已经在照骨司。”
“我说的不是外面的骨头。”
裴无咎看向他的额头。
“是骨头里面的人。”
沈照夜想起意识深处那只没有钥匙的箱子。
“他们现在在哪?”
“你身上。”
周成上前一步:“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是我。”
“尸体是你送来的,人也是你引来的。”
“不错。”
“那你最好解释清楚。”
裴无咎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铁铐,重新扣回自己手腕。这一次,他果真让守卫把锁链多绕了一圈。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解释。”
他坐回椅上。
桌面已经一片狼藉。空白案卷散在地上,砚台翻倒,墨水沿木纹流淌,唯独那七块木牌仍整齐排着。
许阿七的木牌上有了姓名。
前六块依旧只有数字。
裴无咎伸手将它们按顺序摆好,动作熟悉得像曾做过很多次。
“这七个人来自七个不同的地方,也死在七个不同的年份。你们若按官历去查,永远查不到他们之间的联系。”
沈照夜坐回对面:“该按什么查?”
“按门。”
“什么门?”
“你昨夜看见的那一扇。”
“它在哪里?”
“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一座城门,有时是一户人家的门,有时只是一块立在荒地里的门板。门后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从门外进来。”
“你?”
“不是。”
“我?”
裴无咎看着他,许久才道:“曾经是。”
“我尚未出生。”
“你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因为你一直没有解释。”
“解释以后,你未必会更喜欢这个答案。”
“我查案不凭喜欢。”
“你从前也这样说。”
周成立刻问:“你果然以前见过他。”
裴无咎没有否认。
沈照夜却没有顺着这条线追问。他拿起刻着“七”的旧木牌,指腹缓慢擦过表面。
“七具尸体已经到齐。纸上却说第八具尚未死亡。第八具是你?”
“三个月后是。”
“若我们现在杀了你呢?”
门边守卫齐齐看向沈照夜。
裴无咎笑了:“可以试试。”
“你不会死?”
“会。”
“那么预言就错了。”
“死的是现在这个我。八月十七,你们还是会在望骨坡找到我的尸体。”
“另一具身体?”
“同一具。”
“同一个人?”
裴无咎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问题,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屋外有人送来重新誊录的案册。纸上写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也写着许阿七的名字。书吏把册子交给周成,周成逐字检查,确认墨迹没有消失。
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皱眉。
“谁写的这一行?”
书吏凑过去:“不是我。”
纸页末尾多出一行颜色发褐的小字。
字迹与前文完全不同,陈旧得像从几十年前的旧卷上渗过来。
沈照夜接过案册。
那行字写的是:
承熙二十七年五月十七,第七尸归骨,活证入司。
下方还有一句。
判忆官沈照夜,第三次未能认出裴无咎。
听雨室无人出声。
沈照夜看完,将案册转向裴无咎。
“第三次?”
裴无咎望着那行字。
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短暂而难以掩饰的疲惫。
“原来这一次,”他说,“已经是第三次了。”
沈照夜捕捉到其中不合常理之处。
“你也不知道?”
裴无咎抬头。
“沈大人,你似乎一直以为,只有你忘了我。”
他抬起被铁铐锁住的双手。腕上那根灰白细线不知何时断了一股,断口垂落,像一根被从旧衣上抽出的线头。
“可有些事情,我也正在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