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低头的人 大曜承熙二 ...

  •   大曜承熙二十七年,五月十六,京城下了一场没有落到地上的雨。

      雨从申时开始。云层压得很低,檐角悬满透明的水珠,街上的行人也确实听见了密密匝匝的雨声。可他们伸手去接,掌心始终干燥;再看青石长街,连一处颜色稍深的湿痕都没有。

      只有照骨司的台阶湿了。

      水沿着九级黑石阶一层层往下淌,到了最末一级便凭空消失,像这场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司门里面推了出来。

      沈照夜回来时,台阶旁已经围了不少人。

      卖伞的老翁支着一排打不开的油纸伞,仰头念叨今年节气不对;两个刚散值的巡卒赌雨究竟什么时候沾地;还有个穿绿衣的小姑娘,蹲在阶下用粉笔画鱼,想看看画出来的鱼会不会被水冲走。

      鱼已经画了十七条,一条也没花。

      沈照夜从人群后面穿过。有人认出他腰间的铜牌,赶紧让开道路。那块牌子被磨得光滑,正面只有一个“骨”字,背面刻着持牌人的名字。

      沈照夜。

      小姑娘忽然抬头问:“大人,你们里面是不是有人哭了?”

      沈照夜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样问?”

      “我娘说,天上不下、地上却有的水,都是屋里的人哭出来的。”

      “你娘还说过什么?”

      “说照骨司专收死人。人死了,哭不出眼泪,眼泪就会从门底下流出来。”

      围观的人低低笑了几声。小姑娘的母亲从后面赶来,一把捂住她的嘴,脸色发白地向沈照夜赔罪。

      沈照夜没有生气。他看了看从门槛下流出的水,说:“你娘说得不全对。”

      小姑娘在母亲指缝间睁大眼睛。

      “活人有时也哭不出眼泪。”

      他说完踏上石阶。那水从他的靴底分开,没有沾湿鞋面。

      司门在他面前向内打开。

      门后没有人。

      照骨司的大门极重,门轴里混了镇魂砂,平日要两名守卫同时用力才能推开。此刻守门的两人却都站在三丈外的廊下,一个握刀,一个举着门闩,谁也不肯靠近。

      沈照夜走进门,门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的议论声被截断了。

      司内照常点着灯。白天用青灯,夜里用红灯,验骨时则点一种没有颜色的灯。灯焰沿长廊排开,把所有人的影子压在脚边。几名书吏挤在东侧墙下,手里各抱着一摞案卷,神情像是一群被先生突然抽查功课的学生。

      掌案周成站在最前面,衣领扣错了一枚。

      这是大事。

      周成在照骨司做了二十一年,能容忍凶犯翻供、尸体腐烂和上官拖欠炭钱,唯独不能容忍衣冠不整。他曾在捉拿逃犯时停下来系好被树枝扯开的腰带,结果逃犯以为他要从怀里掏暗器,吓得自己跪了。

      沈照夜目光从那枚扣错的衣扣上移开。

      “尸体在哪?”

      周成嗓子发干:“寒字房。”

      “谁送来的?”

      “不知道。”

      “门籍没有记?”

      “记了。”

      “人呢?”

      “不知道。”

      沈照夜看着他。

      周成用力抹了一把脸:“你别这样看我。门籍记了,守卫也问了,送尸的人还在这里喝了半碗茶。可刚才我们再翻门籍,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守卫不记得来人长什么样,倒茶的老赵甚至不记得自己今日烧过水。只有桌上多了半碗茶。”

      “尸体自己走进来的?”

      “有车辙。”

      “车呢?”

      “门外没有。”

      “辙呢?”

      “从寒字房门口一直通到院墙,到了墙根就断了。”

      周成说一句,脸色便难看一分。说到最后,他像是宁可承认尸体自己穿墙进来。

      沈照夜摘下斗笠递给旁边的书吏:“封门。今天进过司里的人都留下,在各自记得的事情改变之前,把经过写下来。不要互相商议。”

      一名年轻书吏问:“记得的事情还会改变?”

      “已经改变了。”

      “可我觉得我都记得。”

      “每一个忘记的人都会这样觉得。”

      书吏立刻闭嘴。

      沈照夜往寒字房走。周成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停住,招手叫来两名仵作和四名执刀役。那些人显然不太情愿,却谁也不敢违令,只能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转身逃命的队形。

      寒字房在照骨司西北角,终年照不到日光。

      走廊两侧嵌着密密麻麻的小木牌,记录送入司中的尸体。木牌一面写姓名,一面写死因。身份不明者写发现地点;连地点也无法确定的,便按送来日期编号。

      今日这一块是新的。

      木牌正面空白,反面也空白。

      沈照夜伸手碰了碰。木料还带着刚刨过的毛刺,悬牌的麻绳却已经陈旧发黑,仿佛在这里挂了很多年。

      “谁做的牌?”

      负责登记的书吏低声说:“我。”

      “为什么不写?”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送来时没有随尸文书?”

      “有一张白纸。”

      “那就写无名。”

      书吏的脸抽动了一下:“写过。”

      “字呢?”

      “写完就没了。我写了三次。墨迹起先好好的,我一转身,它就又变成空白。后来我把墨直接泼在上面,墨也没留下。”

      周成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还咬过。”

      书吏脸红起来:“我想留个牙印。”

      “留下了吗?”

      “没有。”

      沈照夜翻过他的手。指尖沾墨,虎口有一道木刺划出的血痕。这说明木牌可以伤害别人,别人却不能在它身上留下痕迹。

      他放开书吏,推开寒字房的门。

      一阵细小的雨声迎面扑来。

      房间里没有窗,地面也是干的。雨声来自中央那张停尸床,准确地说,来自尸体胸腔内部。

      尸体盖着灰布,只露出一双脚。死者穿过鞋,但鞋被人取走了,脚底留着一圈很深的勒痕。十根脚趾整齐,缝隙间没有泥土,趾甲却呈现一种长期赤足行走才有的磨损。

      停尸床旁放着一只木盘。盘中是从死者身上取下来的东西:半枚石扣、一小团灰白色的线、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竹屑,还有七粒形状不一的牙齿。

      沈照夜戴上薄皮手套:“谁动过尸体?”

      老仵作陈直道:“只验了外表。还没开胸,里头就先下起雨了。”

      “牙齿是他的?”

      “不是。大小不一,至少来自五个人。都攥在他左手里。”

      “右手呢?”

      陈直没有回答。

      沈照夜掀开灰布。

      这是一具很难判断年纪的男尸。

      死者头发大半灰白,面部皮肤却没有太多皱纹;肩背肌肉像壮年人,手指关节又有老人常见的变形。腹部没有腐败,胸口却已经出现尸蜡。身体不同部位仿佛来自不同的死亡时日,被勉强缝在同一个现在。

      他的右手从腕部齐整断开,断面没有血。

      不是死后失血,而是这具身体似乎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拥有过右手。

      更奇怪的是他的脸。

      死者双眼闭合,嘴角略微下沉,并没有明显痛苦。可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让人觉得他正在低头。

      停尸床是平的,他的后脑也贴着枕木,颈骨没有弯曲。他明明仰面躺着,却仍给人一种低头凝视着什么的错觉。

      一名执刀役忍不住换了位置。

      换完以后,他脸色更白了。

      死者仍在看着他脚下。

      “大人,”那人声音发颤,“他看的是什么?”

      沈照夜没有回答。他俯身检查死者的眼睑,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尸体颈侧。

      针身没有变色,却传出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

      寒字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是银针碰到骨头的声音。那声音很远,隔着门,隔着雨,像有人在另一间屋外礼貌地敲了一下。

      沈照夜又刺入半寸。

      笃。

      第二声。

      周成下意识数道:“二。”

      沈照夜抽出银针。敲门声停止了,尸体胸腔里的雨声却更清晰。雨点密集落下,偶尔还夹着屋檐积水倾泻的声音。

      陈直低声道:“送来半个时辰,一直是这样。雨声有时大,有时小。我们将他翻过一次,声音还是从胸口出来。”

      “什么时辰死的?”

      “判断不了。眼、舌、尸斑、关节,各有各的说法。按眼睛看,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按舌根看,至少七日;尸斑像死后三天,左膝却已经白骨化了。”

      “死因?”

      “也判断不了。他身上没有足以致死的伤。颈部有一道旧缢痕,肺里有积水,心口有刀痕,肋骨有火烧过的痕迹。任何一种都可能杀人,可每一种都不像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沈照夜查看那些痕迹。

      绳勒、溺水、刀刺、火烧。

      除此之外,死者左耳后还有一枚很小的圆孔,孔内壁光滑,像曾有某种东西在那里生长,后来被连根拔走。

      “带照骨灯来。”

      他说完,屋里无人动作。

      过了片刻,周成才问:“现在?”

      “不然等他自己交代?”

      照骨司的人不怕尸体。他们怕的向来是尸体比活人更懂得隐藏。

      两名仵作很快抬来一只黑色木箱。箱子没有锁,四角贴着已经发黄的封纸。沈照夜亲手揭开封纸,从里面取出一盏通体乳白的灯。

      灯没有灯芯,也没有盛油的地方。灯腹由一整块不透明的骨头磨成,表面看不见接缝。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动物的骨,因为世上已知的动物都长不出这么完整、这么巨大的骨片。

      照骨灯不能照亮房间。

      它会循着死者与世间最后没有断掉的记忆联系,照见死者留下的片段。

      至少,照骨司历来的典籍都是这样写的。

      沈照夜将灯放在尸体头侧,吩咐其余人退到墙边。

      “姓名不详,来处不详,死期不详。”

      这是验骨前的定词。姓名、来处与死期中每缺一项,验骨者就要承担一层迷失在死者记忆里的风险。三项皆缺,按规矩应当由三名判忆官同时在场。

      照骨司如今只有两名判忆官。

      另一名三天前告了病,听说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却能在城南赌坊连赢六局。

      周成提醒:“要不要等明日把方大人绑回来?”

      “明日这具尸体未必还记得自己死了。”

      沈照夜取下右手手套,将拇指按在灯腹上。

      他的掌纹触到骨灯的一瞬间,灯亮了。

      没有光。

      寒字房里的颜色却依次消失。先是众人官服上的红边,接着是墙面的青砖、木盘中的灰线,最后连黑白也褪去。所有东西只剩下深浅不同的轮廓。

      雨声骤然逼近。

      沈照夜闻到潮湿的木头、发霉的棉被和一种煮得太久的药味。他仍站在寒字房中,眼前却同时出现了另一间屋子。

      低矮,狭窄,只有一扇门。

      他知道这是死者生前最后见过的地方。

      屋里没有灯。有人躺在床上,用一种极其吃力的方式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很漫长,仿佛需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从门缝里拖进肺中。

      沈照夜看不见那人的脸。

      这是不正常的。

      照骨所呈现的并非幻境,而应当是死者留下的记忆。倘若死者躺在床上,沈照夜就该从死者的双眼向外看。

      可现在,他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悬在屋子正中央。

      既不在死者眼中,也不属于屋里任何一个能够被看见的人。

      雨落在屋顶。水顺瓦片流下,在门外积成浅浅一层。

      躺在床上的人问:“今日是哪一年?”

      黑暗里没人回答。

      那人又问:“我叫什么?”

      依旧无人回答。

      他似乎并不失望,只是慢慢把脸转向门口。

      “还剩几次?”

      这一次,屋角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

      “七次。”

      “七次以后呢?”

      “门会开。”

      床上的人笑了。他笑得很轻,肺里的水却被牵动,发出一阵破旧风箱似的杂音。

      “门外是谁?”

      小孩说:“来检查我们是不是真的死了的人。”

      就在这时,第一声敲门响起。

      笃。

      床上的人停止呼吸。

      第二声。

      笃。

      屋顶的雨向上飞去。一滴滴水离开瓦面,升入看不见的云层。

      第三声。

      笃。

      床边出现了一双鞋。鞋尖沾着红泥,鞋里没有脚。

      第四声。

      笃。

      一只断手从床底爬出来,腕部平滑无血。它爬到门后,五指张开,像要替屋里的人迎接客人。

      第五声。

      笃。

      屋角的小孩开始背诵一串姓名。声音又快又轻,每个名字都只出现一次。沈照夜努力去记,却发现自己听到名字的同时便忘了它。

      第六声。

      笃。

      门板渗出水来。外面的雨终于穿过木头,却没有流向地面,而是在半空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沈照夜忽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悲伤。

      不是他的悲伤。

      也不是床上那个人的。

      那种悲伤太庞大,内部又彼此冲突。有母亲失去孩子的空洞,有士兵忘记故乡的惶恐,有老人在临死前认不出自己双手的茫然,还有刚学会说话的孩童,被迫叫一个陌生人为父亲时本能的抗拒。

      数不清的情绪同时经过他的身体,像无数人借他的喉咙进行了一次无声的呼吸。

      他几乎松开照骨灯。

      第七次敲门迟迟没有响。

      屋内的一切都在等待。

      断手停在门后,鞋尖朝向门口,床上的尸体重新有了微弱呼吸。连那些向天空倒流的雨也悬在屋顶上方,不再上升。

      然后,门外的人说话了。

      “开门。”

      只有两个字。

      沈照夜却认得那个声音。

      他每天都会听见这个声音,从自己胸腔深处,经由喉咙与唇齿来到世上。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门闩自行抬起。

      门开了一条缝。

      沈照夜站在外面。

      不是镜子,也不是倒影。门外确实站着另一个沈照夜。他比现在年轻一些,大约十六七岁,没有穿照骨司的官服,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他的头发全湿了,手中提着一盏熄灭的白灯。

      少年隔着门缝向屋里看来。

      沈照夜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见自己的眼睛。

      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怜悯,没有恐惧,没有面对死者时应有的慎重,甚至没有活人注视外界时自然产生的细微波动。

      那是一双尚未决定由谁来使用的眼睛。

      少年沈照夜抬起手,敲下第七次。

      笃。

      床上的人猛然坐起。

      寒字房里,那具尸体也同时坐了起来。

      周成等人惊叫着后退,执刀役拔刀的声音连成一片。照骨灯从沈照夜手下滑开,颜色瞬间返回房间。青砖、红线、黑发与惨白的人脸一齐撞入视野。

      尸体直挺挺坐在停尸床上。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头颅却准确转向沈照夜。

      胸腔里的雨停了。

      沈照夜没有后退。他的右手仍维持着按灯的姿势,掌心多出了一道狭长的水痕。

      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真正湿润的东西。

      “按住他!”周成喝道。

      两名执刀役上前,一人制住尸体肩膀,一人去压他的腰。可他们的手刚碰到死者,便同时露出茫然的神情。

      “怎么了?”陈直问。

      其中一人抬起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为什么要按一张床?”

      众人望向停尸床。

      床上分明坐着尸体。

      “尸体!”周成吼道,“你看不见?”

      那人更加困惑:“什么尸体?”

      另一个役卒也松开了手。他站得离死者极近,视线却一次次越过死者,落在后面的墙上。对他而言,那里似乎真的什么也没有。

      陈直急忙把二人拖开。离开停尸床三步后,两人脸色骤变,同时拔刀指向尸体。

      “他什么时候坐起来的?”

      周成骂了一句。

      沈照夜抬手:“都退到门外。”

      “你呢?”

      “他暂时没有伤人。”

      “他让人看不见他,这还叫没有伤人?”

      “那不是他做的。”

      沈照夜注视着尸体。死者还是那副低头的姿态,即便坐直,也让人觉得他的视线落在更低的地方。

      这一次,沈照夜终于知道他在看什么了。

      他在看众人的影子。

      或者说,他在逐一确认,谁还能在这个房间里留下影子。

      沈照夜低头。

      照骨灯横倒在地,灯腹正对着他。那块乳白色的骨面通常不会反光,此刻却像一面浑浊的镜子,映出了周成、陈直、仵作和执刀役的身影。

      唯独没有沈照夜。

      尸体的嘴唇动了一下。

      干燥的皮肤裂开细纹,喉咙里先滚出积水似的咕噜声,随后挤出一句话。

      “这次……早了多久?”

      没人听懂。

      沈照夜问:“什么早了?”

      尸体没有回答。他抬起仅剩的左手,手指依次张开。

      掌心原本放着七颗牙,此刻只剩六颗。

      第七颗不知何时到了沈照夜手中。

      那是一枚属于孩童的乳牙,表面刻着极细的字。沈照夜凑近灯火,才辨认出那不是名字,而是一个日期。

      承熙十一年,十月初七。

      沈照夜记得这个日期。

      他的户籍、师门文书与照骨司履历上,都将这一天记作他的出生之日。

      他尚未开口,周成已经看清了牙上的字。

      寒字房一时寂静。

      过了很久,周成才艰难地说:“方才骨中所见,可以是假的。死者来历不明,也许有人提前查过你的户籍,故意在牙上刻字。”

      “我的户籍改过三次。”沈照夜说。

      周成一怔。

      “幼时那场大火烧了原籍,迁入京城后补录一次。进入照骨司时,发现地方官把十月写成了七月,又重录一次。如今官册上的日期是承熙十一年十月初七,知道旧档的人不超过五个。”

      “所以有人收买了管档的……”

      “这不是重点。”

      沈照夜捏住那枚乳牙。牙根已经吸收大半,确实来自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承熙十一年以前,我还没有出生。”

      周成看着他:“自然。”

      “刚才那段骨忆发生在承熙三年。”

      “你怎么知道?”

      “床边有一张药帖。落款是承熙三年五月。”

      “也可能记错年份。”

      “墙上挂着当年的新历。雨水倒流,是承熙三年京城异象录中记载过的‘归云雨’。司天台、京兆府与太医院各自留有记录。”

      周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承熙三年,沈照夜尚未出生。

      可一具死于承熙三年的尸体记得他。

      记得十六七岁的他站在雨中,提着照骨灯,敲开死者的门。

      尸体忽然向前倾了一下。

      几把刀同时出鞘。

      他却只是把那只断腕递到沈照夜面前,像是想让他检查一个不存在的伤口。

      腕部平整的皮肤中央,缓缓浮出七个青黑色小点。

      它们排列得很像北斗,又比北斗少了一颗。

      沈照夜盯着那些黑点,脑中掠过司内旧案的卷宗格式、无名尸编号和木牌排列。他忽然转头问周成:

      “近三十六年,照骨司收过几具同样无法留下姓名的尸体?”

      周成没有立刻回答。

      掌案的记性极好。经他手归档的案子,哪怕过去二十年,他也能说出卷宗放在哪层柜子。此刻他眼中却出现了明显的抗拒,仿佛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有什么东西不允许他想。

      “没有。”他说。

      沈照夜看着他。

      周成额角渗出汗:“我不记得有。”

      “不记得,还是没有?”

      “我……”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木头落地的声音。

      负责登记的书吏惊呼:“牌子!”

      众人回头。

      墙上那块无法写字、无法留下牙印的新木牌掉了下来。它落在地上,没有弹动,正面却慢慢浮现出一个墨黑的数字。

      七。

      与此同时,整条走廊里又有六块木牌自行翻转。

      那些牌子有新有旧,分散在不同年份。有的积满灰尘,有的边缘已经被虫蛀空。它们背面原本各自写着不同的死因:溺亡、缢死、刀伤、焚烧、病故、未知。

      字迹在众人眼前一寸寸消退。

      片刻之后,六块木牌只剩下数字。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周成跌跌撞撞冲过去,取下第一块牌。他翻看正反两面,又去看第二块、第三块,动作越来越快。

      “我记得这些案子。”他喃喃道,“可我不记得它们是同一类案子。”

      沈照夜走到他身边。

      第一具尸体送来于承熙元年。

      第二具,承熙七年。

      第三具,承熙十三年。

      此后每隔六年,照骨司都会收到一具无法留下姓名的尸体。

      今年是承熙二十七年。

      按这个间隔,眼前这一具本该是第五具。

      可木牌上写的是七。

      中间缺了两具。

      或者,不是尸体缺了。

      是照骨司失去了两段自己曾经收过尸体的历史。

      司门外,始终没有落地的雨忽然停了。

      寒字房中的尸体也在这一刻失去支撑,重新倒回床上。他嘴唇微张,像还剩一句话没能说完。

      沈照夜俯身靠近。

      死者口中没有舌头。

      舌根的位置,安静地躺着一小卷纸。

      陈直用长镊将纸取出,在木盘中展开。纸被尸体口腔浸得柔软,却没有破损。上面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七具尸体已经到齐。

      第二行:第八具尸体尚未死亡。

      第三行墨色最浓,像书写者落笔时忽然用了很大的力气:

      五月十七,辰时,他会自己来。

      周成盯着那张纸:“谁?”

      沈照夜没有回答。

      他把那枚刻着自己生辰的乳牙放进木盘,重新戴好手套,然后弯腰扶正照骨灯。

      灯腹依旧浑浊。

      仍旧照得出房中每一个人。

      也仍旧照不出他。

      第二日辰时,照骨司的大门被人敲响。

      只敲了一次。

      守卫打开门,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男人站在阶下。昨夜那场没有落地的雨仿佛全部积在了他的肩头,衣料湿透,脚边却没有水。

      他没带兵器,也没带文书,手腕上系着一根灰白色的线。

      那线与无名尸遗物盘中的一模一样。

      守卫问他姓名。

      年轻男人先抬头看了一眼照骨司的匾额,似乎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然后他笑了笑,把双手并拢,主动递到守卫面前。

      “裴无咎。”

      “来做什么?”

      “投案。”

      “犯了什么罪?”

      “还没犯。”

      守卫以为他在戏弄官差,正要赶人,那人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闻声而来的沈照夜。

      他的目光停了很久。

      像一个跋涉多年的人终于找到了目的地,又像一个守灵者看见棺中人重新睁开眼睛。

      可他说出口的话既不像重逢,也不像悼念。

      “沈大人,”裴无咎道,“劳驾替我收一具尸。”

      “谁的尸体?”

      “我的。”

      他抬起被灰线缠住的手,在自己的心口轻轻点了一下。

      “还有三个月才死。地方我已经替你们选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