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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镇妖司 ...

  •   昭明下山那天,天气很好。

      万里无云,风和日丽,适合远行,适合积累功德,适合成为一个济世救人的瑞兽。当康往他包袱里塞了十八盒桂花糕、十二瓶伤药、六套换洗衣物、三双新纳的布鞋、一袋晒干的桂花(泡茶用)、一包松子糖(当康说是路上解馋的)、以及一小坛灵芝酒(当康说不是给你喝的,是让你到了镇上送人的,做人要懂礼数)。包袱鼓得比昭明整个人还大,当康又往上面捆了一床薄被。

      “当康叔叔,我是去积累功德,不是去逃荒。”

      “出门在外,被子很重要的,”当康头也不抬,又往包袱侧面塞了一袋肉干,压了又压,终于把包袱口扎上了。他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这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包袱,眼眶忽然有点红,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灶台,“吃完了写信回来,我再给你寄。”

      朱雀往他额头上画了一道护身符。手指沾着朱砂在他额间游走,比平时画得更慢、更仔细,从眉心到发际,从日轮纹的左边到右边,一笔一画都像在描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画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悬在昭明眉心前停了片刻,然后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下山之后别给瑞兽丢人,知道吗?有人欺负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写信,我去帮你打。”

      “朱雀姑姑,你不是说瑞兽要以德服人吗?”

      “那是你白泽爷爷说的。”朱雀理直气壮,“我说的以德服人——‘德’是南明离火的别称。”

      玄武给了他一块龟甲碎片。碎片只有铜钱大小,用红绳串着,上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贴身戴着,不要摘。”他把红绳系在昭明手腕上,系得很慢,手指在绳结处按了许久,确认不会松开才放下。他的龟甲上又多了一道新裂纹,他没说,昭明也没注意到。

      白虎给了他一把骨刀。刀不长,刚好能挂在腰间,刀鞘是白虎自己用旧皮甲改的,针脚不太齐——白虎的手适合握刀,不适合拿针。“这把刀是用我的獠牙磨的,跟了我三千年。别拿来削水果。别拿来砍柴。别拿来挖坑。”他顿了顿,“也别拿来供着。该用的时候就用,不用就让它睡觉。”

      “刀怎么睡觉?”

      “出鞘之前,刀都是睡着的。”白虎把刀挂在昭明腰带上,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嗯。像个样子。”

      青龙没有下来送。昭明抬头看天的时候,云层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截青色的龙尾垂下来,在他头顶轻轻扫了一下。然后云合上了。昭明后来才知道,那截龙尾扫过的地方,正好是他头顶百会穴——龙族给自己幼崽施守护咒的手法,终身只能施一次,一次就是一辈子。

      腓腓站在山门口,尾巴尖紧紧攥着白泽的袖口,攥得太紧,指尖都在发白。她没有跟上去,因为白泽昨天跟她谈了一整夜——不是用语言,是用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开口的交流。白泽把昭明的身世、天道的雷、血噬阵的可能性、混沌碎片的预兆,一样一样用意识传给她。腓腓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尾巴在白泽手背上画了一个字:去。然后她花了整夜把自己的力量封进三根尾巴毛里,编成一条细细的绳,此刻正挂在昭明脖子上,贴着心口。昭明弯腰抱住她,她把脸埋在昭明肩窝里,没有声音,肩膀在发抖。然后她松开他,转身走回山门,尾巴拖在地上,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拖痕。

      白泽送他到山口。

      “昭明,”白泽叫住他。晨光从山脊上淌下来,把白泽的白发染成了淡金色。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教他读书识字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像在说谎的样子。“你记住,你是昭明兽。这世上最后一只昭明兽。”

      昭明点了点头。

      “你下山之后,会遇到很多人。有人信你是瑞兽,有人不信。有人敬你,有人怕你,有人想利用你。不管遇到什么,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白泽把手按在昭明肩膀上,弯下腰,和他平视。那双看透万物的眼睛里有昭明当时读不懂的东西,“你是被我们养大的。青龙教过你,朱雀护过你,白虎训过你,玄武守过你。你身上有这座山的印记,谁也抹不掉。”

      昭明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白泽直起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昭明手里,“当康早上新做的桂花糕,趁热吃。别让山下的人觉得我们养出了一只瘦崽子。”

      昭明捧着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和以前每一块都一样甜。他不知道这是当康揉面的时候偷偷多放了半勺糖,也不知道白泽在他转身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站到他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一直站到腓腓的哭声从山门里传出来。

      他只是在走路。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腰间挂着一把骨刀,嘴里嚼着桂花糕,走在通往人间的山路上。天气很好。天高云淡,风里有草木的香气。他是一只刚成年的瑞兽,要去积累功德,要济世救人,要让“昭明”这个名字被写进卷宗里。

      他不知道身后那座山正在被雷云笼罩。不知道青龙用身体缠住了整座山头,龙鳞被乙木神雷劈得片片倒竖。不知道朱雀在半空中骂的脏话比上次更难听。不知道白虎拔了刀被玄武按住,玄武说“你现在上去天道就知道我们怕了”。不知道白泽站在山门前,手里的竹简被他捏出了裂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桂花糕,好像比以前更甜了一点。

      昭明走了整整三天。

      不是路远,是他迷路了。白泽给他画过地图,但白泽的地图是按“龙行千里”的比例尺画的,在青龙眼里一个腾身就是一座城,在昭明眼里一座城要走断腿。他在同一个岔路口转了三次,每次都选了不同的方向,每次都绕回同一棵歪脖子树。第三次绕回来的时候他终于认输了,对着歪脖子树行了个礼:“树兄,你是不是在逗我。”

      歪脖子树晃了晃枝叶,大概是觉得这个小妖怪挺有意思。

      最后他是跟着一支运货的驴车队走到南淮城的。赶车的老汉听说他是去镇妖司报到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鹿似的外形,额间一点红痕,眼睛亮得不像凡种,身后还背着个比他整个人都大的包袱——然后说:“小仙长,你这样的去镇妖司,怕是会被欺负。”

      “不会的,”昭明信心满满,“我是瑞兽。”

      老汉又打量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块干粮。

      南淮城比昭明想象中大。城墙是青灰色的,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写着“南淮”两个字,字迹端正但笔锋偏软,像是读书人题的不是武将题的。城门口排着队,挑担的、赶车的、拖家带口的,闹哄哄一片人声。昭明跟在驴车后面进了城,一抬头就被满街的招牌晃花了眼——“王家豆腐”“李记铁铺”“陈氏药堂”“百年老字号桂花糕”。桂花糕。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想起自己包袱里的桂花糕还剩十二盒。路上吃了六盒,每吃一盒就想起当康一次。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买一盒“百年老字号”回去对比一下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了哭声。

      那哭声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已经哭了一天一夜只剩最后一点力气的那种。昭明的耳朵动了动——他的耳朵虽然藏在人形的头发下面,但听力还在。他听出哭声里夹杂着一个人的呼吸和另一个人的呼吸。一个人的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另一个人的呼吸极弱,时断时续,像是风中残烛。

      他把“百年老字号”的事抛在脑后,拐进了巷子。

      巷子深处围了一圈人。昭明挤进去——他的体型在妖怪里算小的,在人堆里倒刚好——看到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男人。男人面色青黑,嘴唇发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女人哭得很小声,一边哭一边反复用手掌揉搓男人的手臂,像是想让变冷的身体重新暖起来。围观的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说“被妖怪吸了阳气”,有人说“去请大夫”,有人说“大夫来了也说没救了”,有人说“镇妖司怎么不管管”。

      昭明蹲下来,把手按在男人额头上。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手放上去。然后男人的脸色开始转红。那片青黑从额头开始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吸走。先是眉心,然后是眼眶,然后是嘴唇。男人的胸口忽然大幅度起伏了一下,像是被闷在水底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他咳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女人愣住了。围观的人也愣住了。

      昭明收回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团极淡的黑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不是被“净化”,是被“吞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里张了张嘴,把那团黑气吃了下去。他本能地握紧拳头,把最后一丝黑气捏碎在指缝里,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正常现象,白泽没教过他怎么解毒,只说过昭明兽的泪可解百毒。可他刚才没哭,也没用什么“晨曦之力”。那团黑气是直接被他手掌吞掉的。他决定回去写信问问白泽。

      “你——”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声音发颤。昭明赶紧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是昭明,”他按白泽教的那套自我介绍来,一字不差,“昭明兽。请问镇妖司怎么走?”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炸了锅。

      “昭明兽?新品种?瑞兽!是瑞兽——瑞兽来南淮了!”不知是谁起的头,围观的百姓全都朝他看过来。卖豆腐的王婶从摊子后面探出头,铁铺的李铁匠把锤子搁在铁砧上忘了举起来,药堂的陈大夫摸着自己的胡子一脸不可置信。他们没见过昭明兽,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品种,但他们都看见了——这个小妖怪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手放上去,那个快死的人就好了。

      不是法术,不是符咒,不是丹药。就是一只手,一个额头,一下触碰。这种朴素到几乎不像妖怪的能力,反而比任何炫目的仙法都更让人信服。

      于是昭明还没走到镇妖司,身边就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人帮他指路,有人帮他提包袱,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还有个大婶非要把自己腌的咸菜分他一坛。昭明抱着肉包子,嘴里说着“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手已经接过了包子,又接过了一包炒花生。当康教过他:长辈给的东西要接,不接是不礼貌。虽然这个大婶看起来只是普通人类,年龄也不算特别大,但给东西的时候眼睛里的慈祥跟当康一模一样。他没办法拒绝那种眼神。

      镇妖司的衙门在城南,比他想象中破。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边角长着青苔。石狮子少了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上有道裂纹,裂纹里塞着一小撮干枯的草——大概是哪只鸟衔来做窝的。匾额还在,上面写着“镇妖司”三个字,笔锋凌厉,和城门上那块“南淮”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但这三个字写得比城门的题字更用力,像是在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笔锋上多了一层杀意。

      匾额歪了半寸。昭明站在门口端详了片刻,心里想:瑞兽做事要有始有终,到了新地方,先帮人把匾额扶正。他把包袱放在石阶上,踮起脚,伸长了手,刚好能够到匾额的下沿。手指碰到木头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匾额上有一层极淡的、不属于木头本身的气息——不是妖气,不是煞气,是某种更绵长的、像是被时间熬得很浓的东西。大概是挂太久了,他想。他小心翼翼地把匾额往右边推了半寸,退后两步看了看——好像正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差不多吧。”他自言自语,弯腰去拿包袱。

      手摸了个空。包袱不见了。

      昭明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十八盒桂花糕——不对,路上吃了六盒,还有十二盒。伤药、衣物、肉干、松子糖、灵芝酒,还有朱雀姑姑的护身符、玄武爷爷的龟甲碎片、腓腓姐姐编的尾巴绳——虽然都在他身上,但包袱里的每一件都是当康叔叔亲手打包的,被子的针脚是当康熬夜缝的,灵芝酒是当康让他送人做人情的,桂花糕是当康多放了半勺糖的。

      他把南淮城翻了个底朝天。从镇妖司门口到豆腐摊,从豆腐摊到李记铁铺,从李记铁铺到城门——一路上问了不下二十个人,有人说看见一个黑影闪过,有人说看见一条大黄狗叼走了,有人说什么都没看见,还有个小孩说他看见一只橘猫蹲在包袱上,但他妈说小孩子别胡说哪有猫能叼动那么大的包袱。昭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当康叔叔要是知道他下山第一天就把包袱丢了,会哭的。不是说当康会骂他,当康不会骂人,只会红着眼眶再做十八盒桂花糕,然后问他路上饿没饿着。那种画面比挨骂难受一百倍。

      他回到镇妖司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肚子咕咕叫,手里还攥着那两个早就凉透的肉包子没来得及吃。他站在台阶前,垂头丧气,连匾额都没心思再扶一遍。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你就是那个在南淮街头随手解了尸毒的新人?”

      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是从头顶。昭明抬头,门槛上蹲着一只橘猫,正用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眼神打量他。橘猫身后,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卷案宗,眼神淡淡地扫过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衣襟微敞,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和昭明有点像,但更深、更沉、更像一潭被时间封了太久的死水。

      昭明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和自己是同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哪里像——不是外貌,不是气息,不是力量的属性。是某种更深处的、藏得很好的东西。像是在水底沉默了几千年的石头,忽然看到了另一块石头。但他太饿了,这个念头只冒了个头就被肚子里的咕噜声压了下去。

      “问你话呢,”男人把案宗拍在他胸口,力气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往后退了半步,“哑巴了?”

      “我是昭明。”

      “知道你是昭明,”男人转身往门里走,“我是饕餮。这里的司长。从今天起,你归我管。”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昭明空空的双手。“白泽写信来说你带了很多桂花糕。”

      昭明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心虚再变成羞愧,最后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攥紧了手里那两个凉透的肉包子,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倔强:“被偷了。但是——我有肉包子。”

      饕餮看着那两个被攥得变了形的、凉透了的、皮都皱了的肉包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昭明以为他要接包子,赶紧递过去。饕餮没接。他的手越过包子,伸到昭明肩膀上,从衣领褶皱里捻出一根橘色的猫毛。那根猫毛很细,在夕光里泛着微弱的金色。

      “什么被偷了,”饕餮把猫毛弹掉,“是它叼的。”他朝门槛上那只橘猫扬了扬下巴。

      橘猫舔了舔爪子,表情极其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理直气壮。它从门槛上跳下来,踱进镇妖司大门,尾巴翘得笔直,路过昭明脚边的时候蹭了一下他的脚踝。那一下蹭得很有分寸,不像是道歉,更像是某种认可——你追了我一下午,挺能跑的。

      昭明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想起当康红着眼眶往包袱里塞被子的样子,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说“不会丢的”,想起那些桂花糕现在还不知被橘猫藏在哪里。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凉包子,至少包子还在。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往里走的玄色背影,用一种认真的、甚至有点庄严的语气说:“饕餮大人,我是来积累功德的。白泽爷爷说,镇妖司是济世救人的地方。”

      饕餮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昭明,看了很久。久到昭明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刚才巷子里蹭的灰。然后饕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是被气笑的,又像是被逗笑的,更像是被某个久远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记忆戳了一下。

      “白泽养大的?”

      “嗯。还有当康叔叔、腓腓姐姐、青龙伯伯、朱雀姑姑、白虎叔叔、玄武爷爷——”昭明开始掰手指。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傻。”饕餮转回去,继续往里走。他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又懒又淡,在暮色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镇妖司不是济世救人的地方。这里是管妖怪的地方。妖怪犯错,归我们管;妖怪不犯错,也归我们管。不是救人——是管。”他推开一扇门,门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上落了一层薄灰,看得出有段时间没人住了。窗台上的砖缝里长着一小株不知名的草,被夕光染成淡金色。“你的房间。明天卯时,到我书房报到。迟到扣灵石。”

      昭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破屋子,心里却觉得无比新鲜。他把两个凉包子放在桌上,把骨刀解下来靠在床边,把朱雀的护身符从领口里翻出来放在枕边,把玄武的龟甲碎片捏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窗——窗外是镇妖司的后院,暮色里能看到一棵歪歪扭扭的枣树,树下蹲着那只橘猫,正在用爪子拨弄一片落叶。后院的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案卷,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干,纸页翘起来在风里轻轻翻动。走廊上晾着一排抹布,颜色各异,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

      他有工作了。他是镇妖司的编外人员了。他要把“昭明”这个名字写在功勋簿上——虽然他现在连功勋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掏出纸笔开始写信——这是当康交代的,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就要报平安。他写道:

      “当康叔叔:我已平安抵达南淮镇妖司。一切都好,请放心。桂花糕尚有留存——信写到一半,他把‘尚有留存’四个字划掉,改成‘已全部吃完’——免得当康操心,觉得他省着吃没吃饱。镇妖司的司长是只饕餮,人很好。还给了我肉包子。”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包子是猪肉馅的,皮有点厚,但馅很大。”

      门口传来一声响动。昭明抬头,看到那只橘猫叼着一个东西走进来,放在他脚边。那是一个油纸包,已经被拆过一半,纸角被猫牙咬出了好几个小洞。但里面还剩下两块完整的桂花糕,旁边散着几颗松子糖。橘猫放下油纸包,舔了舔嘴,用前爪把东西往昭明的方向推了推。

      昭明蹲下来。“这是……还我的?”

      橘猫没有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尾巴翘起来,尖端的毛在门框上扫了一下。

      昭明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镇妖司有一只橘猫,会偷东西,但也会还。改天我问问它叫什么名字。”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窗外枣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橘猫蹲在树下,仰头看着树梢上最后一颗干枣。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昭明的窗纸上,像一只迷你版的镇宅神兽。他的肚子已经饱了——肉包子虽然凉了,但馅确实很大。油纸包里那两块桂花糕他留着没舍得吃,放在枕头旁边,闻着睡觉。

      这是昭明下山后的第一个夜晚。桂花糕的味道从枕边飘上来,和山上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大概是橘猫的口水味,也可能是南淮城的风。

      他闭上眼睛。耳边没有腓腓的尾巴扫过枕头的声音,没有白虎在院子里半夜练刀的破风声,没有当康在厨房里提前准备第二天早饭的切菜声。窗外有虫鸣,有更夫打更的声音,有远处护城河流过石桥的水声。这些声音很陌生,但他太累了,陌生也挡不住困意。

      睡着之前他想:明天要问问饕餮,镇妖司的功勋簿长什么样,在哪里写名字,要不要用朱砂。

      还有,那只橘猫到底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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