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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雷 昭明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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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第一次被天雷劈中,是在他一百二十岁生辰那天。
按妖怪的算法,他才刚断奶没多久。按瑞兽的算法,他连角都没长全——额头上那两个小突起藏在绒毛里,白泽说那是昭明兽一族特有的日轮角,等成年了就会发光。昭明每天早上都会对着溪水照一照,看看发光了没有。每次都还是老样子,两个小鼓包,摸上去硬硬的,像两颗没发芽的种子。他叹了口气,把刘海拨下来盖住额头,心想今天大概也不会发光了。
“昭明——吃面了——”
当康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隔着半座山头都能听见。昭明抖了抖耳朵,踩着溪边的石头跳过去,路过凤凰木的时候顺便摸了摸树干——朱雀姑姑说这棵树今年会开花,他每天摸一次,摸了三个月,连个花苞都没见着。但他不急。瑞兽的时间很长,他有一辈子可以等。
厨房里热气腾腾。当康系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正往锅里下面。他的原形是只圆滚滚的瑞兽,化成人形之后也圆滚滚的,肚子把围裙撑得鼓起来,脸上永远带着一种刚蒸好包子的满足感。他做面是一绝——不是那种仙气飘飘的吃食,是实打实的、用山脚小镇里学来的土法子和面揉面醒面抻面。昭明问过他为什么不学那些高级的仙家菜式,当康说:“仙家菜式吃不饱。”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三百年的朱果被切成了片摆在白瓷盘里,五百年的灵芝被炖成了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当康的桂花糕是整座山头最好吃的。腓腓已经坐在桌边了,尾巴搭在椅子上,看到昭明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腓腓不喜欢说话,腓腓用尾巴说话。这一圈的意思是:你怎么才来。
“我去看角了,”昭明弯腰把腓腓捞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腓腓顺势把尾巴搭在他后脑勺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腓腓姐姐,你说我的角什么时候才会发光?”
腓腓歪了歪头,尾巴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不知道。但没关系。
青龙和白虎在院子里下棋。青龙今天难得化成了人形,青袍长须,坐在石凳上像一座沉稳的山。白虎蹲在他对面,刀横在膝上,每一步棋都下得像要砍人。棋盘旁边放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你能不能别老用杀气下棋?”青龙落了一子,眼皮都没抬。
“我没用杀气。”白虎落子,棋盘震了一下。
“你就是用了。”
“这叫果断。”
玄武坐在廊下补一件小衣服——是昭明的,袖子破了个洞,大概是练刀的时候被树枝刮的。玄武的针脚很细,每一针都走得很慢。他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今天是个好日子。
朱雀在厨房帮当康打下手。说是打下手,其实是在偷吃。当康一转身,她就从盘子里拈走一片朱果,动作快得像一道红光。当康回头瞪她,她已经若无其事地在切菜了。南明离火在灶台里烧得正旺,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今天是他生辰,你少吃两口。”当康把一盘新炒的松子推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生辰才要多做点菜啊,万一不够吃呢?”朱雀理直气壮。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青龙过生辰,你把他那份全吃完了,青龙喝了一晚上茶。”
“青龙本来就只喝茶。”
青龙在外面落下一子:“我确实只喝茶。”白虎头也不抬:“那是因为你没吃过当康做的松子。”
昭明趴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拌嘴,觉得心里满满的。今天是他的生辰,一百二十岁。白泽爷爷说昭明兽一百二十岁就算成年了,成年之后要下山积累功德,济世救人。他不太懂什么是“积累功德”,但白泽说就是多做好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想,这应该不难——山脚下那个受伤的兔子他帮过,溪边摔断翅膀的鸟他也治过。下山了,无非是把兔子换成妖怪,把鸟换成人。
“白泽爷爷呢?”他问。
“书房,”当康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又在对账。你去叫他吃饭,面坨了不好吃。”
白泽的书房在山头最安静的地方。昭明推门进去的时候,白泽正伏在案前写东西。他面前堆着一卷一卷的竹简,墨迹新得反光,手边还放着半杯冷掉的茶。他写得很专注,连昭明推门都没抬头。
“白泽爷爷,吃面了。”白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子里。“来了来了。”他站起来,顺手摸了摸昭明的头,手指不经意地拨开他的刘海,看了一眼他额间的角——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化。“嗯,快长出来了。”
昭明仰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白泽笑眯眯的,“你什么时候见白泽爷爷骗过你?”
昭明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白泽从来不说假话。他说快长出来了,那就是快长出来了。他开开心心地跑出书房,去端面了。白泽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袖子里的竹简硌着他的手腕——那是他连夜写的《昭明经》,字迹故意写得端端正正,模仿古籍的笔法。他把右手藏在袖子里,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太久还在微微发颤。
面是当康亲手抻的长寿面,一根到底,粗细均匀,汤是用山里的菌子和五百年的灵芝吊的。昭明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腓腓用尾巴给他擦嘴角的汤渍,越擦越脏。朱雀趁他不注意从他碗里偷了一筷子面,被当康用筷子敲了手背。白虎把他的刀放在桌上,端起面碗的时候杀气终于散了。青龙不吃饭,端着一杯茶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子人。玄武把补好的小衣服叠整齐放在昭明手边,说了句“以后练刀别在树旁边练,树枝划人”。白泽最后一个进来,脸上的皱纹都被蒸汽熏得柔和了。
昭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今天就好了。不用下山,不用成年,不用积累什么功德——就每天这么过。
然后雷劈下来了。
不是寻常的雷。没有乌云,没有闪电的先兆。天色是在一瞬间被撕开的——一道金色的裂缝从云层中睁开,像一只竖眼。竖眼盯着山顶,然后雷就劈下来了。不是从云层里落下的,是从那只竖眼正中央轰出的,带着灼目的金光,直直砸向厨房。朱雀手里的碗碎在地上,她第一个反应过来,推开窗户往外看,脸色瞬间变了。“乙木神雷——冲我来的?不对,不是冲我——”
白虎放下碗,抬头看了一眼天。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拿起刀站起来。他的肩膀在微微发紧,那是杀意的前兆。
“又来。”他说。不是“来了”,是“又来”。好像这不是第一次,好像他已经等很久了。
青龙的茶泼了一桌。他没有抬头看天,只是站起来,对当康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昭明想了很久——他说:“把孩子带到玄武那边。”不是“昭明”,不是“小家伙”,是“孩子”。好像在这一刻,昭明不是一只即将成年的妖怪,而是一个需要被抱走的、随时会碎的东西。
那道雷劈穿了青龙布下的结界。结界是今早新补的,青龙布阵的时候用的是本命龙元,按理说能撑至少三天。但雷劈在上面像撕纸。然后是玄武的防御——龟甲虚影从屋顶升起,和雷撞在一起,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碎裂声。龟甲虚影上出现了一道细纹,然后又是一道,两道,三道。第三道雷劈在同一个位置,龟甲虚影终于撑不住了,碎成一片片光点散落。
昭明被腓腓紧紧缠着拖到墙角。腓腓的尾巴死死扣着他的腰,力气大得不像平时那只只会撒娇的小兽。她浑身绷紧,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呜咽,像是怕,又像是在警告什么。昭明的耳朵被雷声震得嗡嗡作响,眼前白茫茫一片。他听到有人喊了什么,声音被雷声吞掉,断断续续——他后来才拼凑出那句话。
是白虎喊的。
“——别在厨房上面打!当康炖了三天的汤!”
一道火红的身影冲天而起。朱雀直接化出本体,一只浑身燃烧着南明离火的火鸟,迎着雷撞了上去。她的火焰和金色雷光在半空中对撞,炸开一片刺目的光。朱雀在半空中翻了一圈,翅膀边缘被乙木神雷擦过,几根火羽飘落下来,在落地之前化成了灰烬。乙木克火。天道特意挑了克她的属性,不是巧合,是蓄意。
“你他妈——”朱雀在半空中骂了一个从当康那里学来的脏字,然后把火羽收了收,准备硬扛下一道。但下一道雷没有劈向她。
第四道雷绕过了朱雀,从侧翼直直劈向厨房。
昭明后来回忆这一刻的时候,记忆是碎片的。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尖叫,不记得腓腓的尾巴有没有松开过,不记得当康的面碗有没有摔碎在地上。他只记得白虎动了。白虎不是冲上去的。白虎是站在他前面——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他半边肩膀对着天空,手里握着那把獠牙磨成的骨刀,没有出鞘。他不用刀挡,他只是站在那里。一个活靶子。
雷劈在他身上。从右肩灌入,沿着脊椎蔓延,半边衣袍瞬间焦黑,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在厨房的蒸汽和灵芝汤的香气里,诡异得让人想吐。白虎闷哼了一声,那只握刀的手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把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看着那只竖眼。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今天是他生辰。能不能明天再劈?”
竖眼没有回答。它在云层中缓缓转动,金色的瞳孔扫过厨房里抱作一团的瑞兽们,扫过被玄武护在身后的昭明,最后停在白虎脸上。然后它合上了。不是撤退,是暂时合上。像是在说:今天看过了,改天再来。
天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厨房里一片狼藉。汤锅翻了,灵芝炖了三个时辰的汤洒了一地,流进石板缝隙里,还在冒着热气。松子和桂花糕被震得到处都是,有几块掉在地上,沾了灰。当康蹲在地上捡,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他没吭声。腓腓从昭明身上松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刚才缠得太紧,尾尖的毛被自己扯掉了一小撮。她没叫疼,只是默默地把那撮毛捡起来,攥在爪子里。
青龙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雷云散去的方向,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的皱纹比刚才深了,像是那几道雷劈的不是屋顶,是他自己。玄武把碎裂的龟甲虚影收回来,每一道裂纹都对应着他本命龟甲上的一道旧伤。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按在其中一道新裂痕上,感受了片刻,然后垂下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那道雷的落点——它瞄准的不是屋顶,不是厨房,不是任何一只瑞兽。它瞄准的是昭明。
白虎转过身来,走到昭明面前。他右肩的衣袍已经焦黑破碎,露出的皮肤上一片狰狞的灼伤,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肩胛骨。烧焦的边缘还在冒着细微的黑烟,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持续侵蚀。当康赶紧拿了伤药过来,被他一抬手拦住了。他低头看着昭明,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昭明的头。
“吓到了?”
昭明仰着脸,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浅金色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他没哭,不是不想哭,是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第一道雷劈下来到现在,不过短短片刻。他的身体还在发抖,腓腓的尾巴在他手腕上留下的勒痕还在发红,可他只是仰着头,盯着白虎肩膀上那片焦黑的灼伤,一瞬不瞬。
“白虎叔叔,你的肩膀——”
“没事。”白虎把手从他头上移开,顺便把烧焦的半边衣袍扯了扯,试图盖住伤口,没盖住。“皮外伤。你白虎叔叔活了几万年,什么雷没挨过。”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豪迈的大笑,是很淡的、嘴角微微一扯的那种。昭明认识他这么多年,总共见过他这么笑不超过三次。“去帮你当康叔叔收拾碗筷。生辰面才吃了一两口,可惜了。”
昭明点头,转身去帮当康捡盘子。他蹲在地上,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在抖,但他做得很认真,好像只要把这些碎片拼回去,刚才发生的事就可以不算数。
院子里,四神□□换了一个眼神。青龙从云端降下来,把碎掉的结界残余收拢,重新补了一层——加了乙木防护,专门针对金属性的雷。朱雀靠在凤凰木旁边,把被雷劈焦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玄武拿出一块新的龟甲碎片递给白虎——那本是留到下次雷劫用的,三千年才攒了这么一块。“你用。”玄武说。白虎想推,玄武直接把碎片按进他掌心,转身就走。
“这孩子不能留了。”青龙开口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沉,像是从龙吟深处压出来的。
朱雀抬起头。“还早。他才一百二十岁。”
“天道不觉得早。”青龙看着昭明蹲在地上捡碎片的背影,“今天的雷是乙木神雷,专门克朱雀。下次是什么?壬水神雷克我?庚金神雷克白虎?丙火神雷克玄武?它每一次都换属性,每一次都瞄准我们每个人的弱点。它在告诉我们——它知道怎么杀我们。”
“那就让它试试。”朱雀把拔下来的焦羽扔在地上,脚尖碾了一下。
玄武一直沉默,直到所有人都看着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送他下山吧。不是怕天道。是怕他看见。”他顿了顿,“今天白虎挡在他前面。下次我挡,再下次青龙挡,再再下次——我们谁挡。总有一天我们来不及挡。他看见了。他看见白虎为他受伤,看见朱雀为他掉羽毛,看见青龙布下的结界被撕碎。他才一百二十岁,不该看这个。”
没有人说话了。风吹过院子,把烧焦的气味吹散了一点,又带来新的。厨房里传出当康重新下面条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平时一样热闹,但今天的动静里有一种刻意的平稳——当康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腓腓在里屋找新尾巴毛,想把刚才扯掉的那一小撮接回去。白泽抱着昭明,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抬头对院子里的四神兽点了一下头。不是“同意”的点头。是“让我来”的点头。
那天晚上,昭明睡得不好。腓腓一整夜都没从他房间出来,尾巴搭在他额头上,把他所有的噩梦都吸走。但腓腓自己也没睡——因为她吸走的噩梦太多了,多到她自己也开始做噩梦。她在凌晨的时候悄悄换了个姿势,把头埋在昭明的枕头角里,尾巴盖在自己眼睛上,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白泽在书房里把连夜写好的《昭明经》又看了一遍,改了三处用词,把其中一句话描了两遍。那句话写的是:凡我昭明一族,年满百二,当入世济人,积功累德,方不负晨曦之命。描完之后,他把竹简卷起来,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昭明已经起了,蹲在院子里给凤凰木浇水。腓腓趴在他肩膀上,尾巴搭在他后脑勺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晨光落下来,昭明额间那两个小角被照得毛茸茸的。
白泽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昭明,你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