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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那个男孩》 深夜闲谈忆 ...

  •   暖黄的落地灯静静映着客厅,周遭静得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亓烬叙随手捏起一颗橘子软糖塞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说起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只知道你从小就喜欢海洋生物,一心扑在鲸豚驯养上。倒是从来没听过,你是怎么跟小九、石榴这两只白鲸结缘的?”

      这个问题温和又松弛,没有半分打探的刻意,只是好友闲聊的随口一问。

      池楫渊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布料,目光落在漆黑的窗户外,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遥远的童年,语气轻缓柔和。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白鲸,不是在正规的海洋馆,是在乡下的一片近海海域。也是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只相处了短短几天,却记了很多年的男孩。直到今天,我依旧不知道他是谁。”

      亓烬叙微微挑眉,来了几分兴致,也不插话,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池楫渊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开口道。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他们在我记事之前就去世了。是奶奶把我养大的。除了奶奶,我几乎不信任任何人。陌生人靠近,我都会下意识躲开。”

      亓烬叙捏着糖的手指顿了一下。他隐约知道池楫渊的身世,却很少听他主动提起。

      “村子里别的小孩成群结队到处疯跑,我不爱掺和。大部分空闲时间,我都一个人往海边跑。大海安安静静的,不会有人来催我说话,不会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有一年夏天,村子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小男孩。

      看得出来,他不是本地人。穿着干净的衣服,眼神里满是对一切的好奇。后来我才听说,城里一户家境很好的人家,在村里有远亲。家里大人整日忙于工作,没空看管孩子,又怕他在城里惹出麻烦,就把他送到乡下暂住几日。

      乡下的日子对那个男孩而言,可以说是一种煎熬。没有热闹的商圈,没有好玩的游乐设施,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连一家可以买零食的小店都要走很远。

      陪着他过来的保镖寸步不离,时时刻刻盯着他。这份严密的看管,让生性爱闹的男孩格外烦闷。他才待了不到一天,就开始大吵大闹,吵着要回城里。可不管他怎么闹,亲戚也做不了主。

      终于有一天,他抓住了一个空隙,趁保镖一时松懈,独自偷偷跑了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走,穿过草丛,越过土坡,一路走到了那片少有人来的海滩。那是我每天都会去的地方。

      那天,我正蹲在一块宽大平坦的礁石上。浅水区里,两头小小的白鲸慢悠悠地来回游动。后来,我给它们取名小九和石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它们没有游向幽深的远海,只是徘徊在靠近岸边的水域。

      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没有回头。那时候,除了奶奶,我不愿和任何人交谈。有人靠近,我只当自己没有听见。

      那个男孩就站在我的身后,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白鲸,一下子就看入了迷,连逃跑、回家的念头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过了好一会儿,见我始终没有理会他,他试着开口搭话。

      ‘喂,你经常来这里吗?’

      我没有应声。

      ‘水里的东西是什么呀,白白的,好可爱。’

      我依旧一言不发。

      换作大多数孩子,被这样冷淡地对待,大概赌气走开了。可这个男孩不一样。越是得不到回应,他反倒越是好奇。他不再大声说话,走到礁石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就陪着我,一起望着海面。

      在之后的两三天里,他每天都想方设法躲开保镖,一路跑到这片海滩。

      他会从兜里带来巧克力、包装花哨的糖果,一次次推到我的面前。我从来没有碰过。他会兴致勃勃地跟我讲城里的新鲜事物,高大的游乐场、各式各样的相机、琳琅满目的商店。大多数时候,我只是静静地望着海水,一个字也不说。”

      亓烬叙啧啧两声。

      “这孩子还挺有耐心的。换作别人,估计早就放弃了。”

      “是啊。”池楫渊轻轻笑了笑,“不过他不会一直不停地聒噪。很多时候,我们就只是并排坐着。海浪哗哗地拍打着礁石,海风轻轻吹过来,小九和石榴偶尔在水里翻一个身。那样的沉默,一点也不尴尬。

      慢慢地,我不再排斥他待在我的身边。可我依旧十分警惕,很少开口。

      有一回,小九鼓起勇气,朝着礁石游近了一些。男孩一时激动,差点从礁石上滑下去。他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又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巨大的声响吓到小白鲸。

      那一刻,我轻轻说了一句:‘别大声。’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话。

      他看上去开心极了,眼睛都亮了起来。从那天起,他不再执着于逼我聊天,只是絮絮地分享各种小事,耐心等着我偶尔吐出一两个词语。

      我们一起捡海滩上各式各样的贝壳。他说,等他长大以后,要买一台最好的相机,专门来到海边,拍下这些白鲸。我什么愿望都没有说。

      我们说了很多话,聊了很多细碎的小事。

      但是,谁都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

      好像名字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在这片空旷的海滩上,我们只是两个喜欢看海、喜欢看白鲸的小孩,不需要知道彼此是谁。

      快乐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

      一天下午,我照常来到海边,他已经等在礁石上了。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活力,神色沉沉的。他告诉我,家里的人已经来了,他必须立刻离开。车子就在村口等着他。

      远处,隐约传来保镖焦急的呼喊声。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们都慌慌张张的。没有人想起要问一句对方叫什么。没有名字,没有住址,没有约定再次相见的日期。

      我急忙掏出一件小东西。那是我花了好几个黄昏,仔细打磨出来的贝壳哨子。吹不出悦耳的曲调,却可以发出一声清亮的哨音。

      我把哨子塞到他的手里。

      “给你。”

      这是我送给他唯一的礼物。

      他紧紧握住那枚哨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呼喊声越来越近,他不得不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拼命奔跑。跑出去很远,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朝着我用力挥了挥手,随即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

      我一个人留在礁石上。

      我站在那里,望了很久很久。过了一阵子,我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乡间小路缓缓驶远。车窗半开,有一张小小的面孔紧紧贴在玻璃上,一直朝着海滩的方向张望。

      就这样,他走了。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遇见。那枚小小的贝壳哨子,被他带走了,成了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亓烬叙安静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天呐。这么多年,你一直记得这件事,却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想想真的有点怅然。”

      “嗯。”池楫渊点了点头,“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偶尔,我会在某个人身上捕捉到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我没有办法确定,那会不会是当年的那个他。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猜想,那枚贝壳哨子,他是不是还留着。说不定早就弄丢了,丢在搬家的途中,丢在一次玩耍的时候。毕竟,那只是一块不起眼的贝壳。

      就算他一直留着,他会不会还记得,很多年前,海边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孩,把它送给了他。

      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亓烬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刻意把沉重的气氛冲淡。

      “好了好了,伤感到此为止。再沉浸在回忆里,今晚谁都别想睡觉了。”

      他伸手在茶几上摸索,拿起剩下的两颗橘子软糖,一颗丢给自己,另一颗抛向池楫渊。池楫渊抬手接住,小小的糖果在掌心滚了一圈。

      “说实话,你从来没有试着找过他吗?”

      “怎么找呢。”池楫渊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化开,“没有名字,没有线索。只知道很多年前,有一个城里的小男孩,在村子里待了短短几天。人海茫茫,太难了。

      而且,有些回忆,保留它原本的样子就很好。一旦执着于寻找,说不定最后得到的,只有失望。”

      亓烬叙撇了撇嘴。

      “这话倒是挺有哲理。不过说真的,一想到有个人随身带着你做的哨子,自己却毫不知情,还挺奇妙的。

      话说回来,小九和石榴现在怎么样了?在海洋馆住得还习惯吗?”

      一提起两只白鲸,池楫渊的眼神立刻柔和下来。

      “它们适应得很不错。丰容道具一点点添置齐全了。它们愿意主动游到玻璃旁边,好奇地打量外面的游客。只是偶尔,它们会不约而同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动,好像还在想念那片开阔的大海。”

      “动物也会怀念过去啊。”亓烬叙感慨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街道上车流的声响越来越稀疏,夜色越来越浓。

      亓烬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泛出一点湿润。

      “行啦,感性专场结束。明天你一大早就要去海洋馆开会,我还有一堆跑腿的杂活。咱们该休息了。”

      池楫渊慢慢站起身,把糖纸揉成小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说得没错。今晚可以放下所有工作,好好回想一段旧时光,已经很难得了。”

      他望向窗外。远处海洋馆工地的灯火依旧亮着。明天,还有数不清的会议、沟通、权衡与争取,在前方等着他。

      但是今晚,不必去思考那些。

      他抬手关掉暖黄色的落地灯。

      屋子里陷入柔和的黑暗,只余下窗外一点点遥远的微光。

      有些遗憾不必弥补,有些故人不必重逢。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闹钟就准时响了起来。

      池楫渊睁开眼,一夜的睡眠并没有完全消解积攒下来的疲惫,太阳穴隐隐有些发胀。他简单洗漱完毕,走出卧室的时候,亓绾纾已经收拾好书包,坐在餐桌边吃早饭。

      “楫渊哥,你起来了。”亓绾纾抬眼看向他,“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池楫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馒头,“就是脑子里还残留着不少昨天的事。”

      亓烬叙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房间走出来,哈欠连天,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

      “别聊工作,早饭时间禁止讨论项目。”亓烬叙一屁股坐下,“我今天要跑两家工坊,去核对浮具的样品,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记得多喝温水,别又随便啃个面包对付。”亓绾纾瞥了他一眼。

      “知道知道,小管家。”亓烬叙摆摆手。

      三个人匆匆吃完早饭,亓绾纾背上书包出门上学。屋子里只剩下池楫渊和亓烬叙。

      “我出门了。”亓烬叙拎起背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发消息。”

      “好。”池楫渊点点头。

      送走亓烬叙,池楫渊换好工作服,驱车前往海洋馆临时展区。

      刚到办公区,就迎面遇上项目组的同事。

      “池老师,你来了。上午九点要开协调会,关于观景窗的修改方案,施工方那边已经到了。”

      池楫渊点点头,走进办公室,把背包放在桌角。桌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件,还有昨天没看完的动物行为记录。他深吸一口气,把昨晚那段海边的回忆暂时压回心底。

      现实的工作,不会因为一段柔软的往事就自动变得轻松。

      会议如期开始。施工方代表拿出图纸,一条条罗列改动带来的成本上涨、工期延后。预算的红线摆在那里,每一处调整都要反复拉扯。

      “如果按照你提的方案降低观景窗高度,施工成本要上浮百分之十二,工期还要往后推五天。”施工方负责人语气很直接,“我们这边压力很大。”

      池楫渊坐在会议桌前,耐心地把白鲸的视觉压力、应激风险一条条摆出来。他没有情绪化的争辩,只是把搜集到的行为学资料、专家意见摊开在桌面上。

      “我理解预算和工期的难处。但如果观景窗过高,小九和石榴长期处于持续的视觉压迫下,会出现回避行为,进食量也会下降。这是我们必须要考虑的。”

      会议室里气氛僵持。各方各有立场,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一轮讨论下来,没有得到完美的结果,只能先折中出一个备选方案,回去继续核算数据,约定下午再接着沟通。

      散会之后,池楫渊没有立刻回到办公室,径直走到展区水池边。

      隔着玻璃,小九和石榴正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动。看见他的身影,两只白鲸慢慢游到玻璃跟前,脑袋轻轻蹭着玻璃。

      池楫渊抬手,指尖贴在玻璃上,看着水里的两个小家伙。脑海里一瞬间闪过童年海边的画面,那片无人的沙滩,那个不知姓名的男孩,还有那枚贝壳哨子。

      他轻轻笑了笑,又很快收回思绪。

      过去的回忆只能放在心里,眼下要做的,是尽力守护好眼前的这两只白鲸。

      手机震动起来,是亓烬叙发来消息,拍了一张浮具样品的照片。

      【工坊这边样品出来了,材质比预想的要好,但是报价比之前预估高了一点,我正在跟他们谈。】

      池楫渊回复消息。

      【不急,你慢慢谈,注意别被对方绕进去。】

      刚回完消息,又有工作人员过来找他,要核对新一批丰容道具的摆放规划。

      一天就这样一环扣一环地往下走。

      有争执,有妥协,有细碎的繁琐,也有看见白鲸安然游动时的片刻心安。

      傍晚下班,池楫渊回到家。亓绾纾已经放学回来,正在厨房忙活晚饭。亓烬叙也刚赶回家,一身风尘仆仆。

      客厅里又飘起饭菜香气。

      亓烬叙一进门就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跑断腿,谈价格磨了一下午,总算把浮具的价格压下来一点。”

      “辛苦了。”池楫渊放下背包,走到厨房门口。

      “今天开会怎么样?”亓绾纾一边翻炒青菜,一边回头问。

      “还是老样子,来回拉扯。”池楫渊淡淡开口,“没有拿到最理想的结果,但争取到了一部分让步。”

      亓绾纾关上火,把菜盛出来。

      “尽力就够了,别把所有担子都扛在自己身上。”

      池楫渊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里暖意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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